俺……俺要去部隊。找俺爹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 ，手在補丁褲子上蹭了又蹭，才敢去拍門環(huán)。，發(fā)出悶悶的響。，兩下，三下。。，村長王長貴那張黑黃的臉露出來，眼皮耷拉著，像沒睡醒。，眉頭就皺起來了，皺出三道深深的溝。“啥事？”。，大拇趾頭露在外面，沾著泥。她把手背到身后，吸了口氣，才說：“爺爺，俺……俺想開張介紹信。介紹信？”王長貴的聲音高了半截，“你要那玩意兒干啥？一個丫頭片子。俺……俺要去部隊。”鐵妮的聲音小下去，又猛地抬起來，“找俺爹！”。，手指頭粗短，指甲縫里黑黢黢的。，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物件。
鐵妮七歲了，瘦得像根麻稈，頭發(fā)黃拉拉地扎成兩個小揪，臉上臟兮兮的，只有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直愣愣地迎著村長的目光。
“找你爹？”王長貴嗤了一聲，“你爹認得你？”
這話像根針，扎得鐵妮心口一緊。
但她沒退，反而往前邁了半步：“俺爹是顧大力，是團長，俺是他閨女，他咋不認得俺？”
“團長？閨女？”
王長貴重復(fù)了一遍，那語氣說不清是嘲還是嘆。
他回頭朝院子里瞥了一眼，堂屋門口，他婆娘正探著頭朝這邊瞅。
他轉(zhuǎn)回頭，聲音壓低了，卻更沉了：“鐵妮，聽爺爺一句，回吧。你爹……你爹不會見你的。”
“為啥？”鐵妮的聲音尖起來。
為啥？王長貴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他能說啥？
堂屋里，他婆娘喊了一聲：“當家的，跟個孩子較啥勁？讓她進來喝口水！”
王長貴回頭瞪了一眼。又轉(zhuǎn)過來，看著鐵妮。
可腦子里卻像翻書似的，嘩啦啦翻過好些舊畫面。
他是看著顧大力長大的。那孩子實誠，力氣大，性子倔，后來去當了兵，成了村里頭一號人物。
大力娘給大力張羅婚事，娶了孤女楊小芳，王長貴當時還覺得是樁好親事。
小芳那姑娘，看著就老實本分，能伺候婆婆。
可后來，事情就有點不對味了。
大力結(jié)婚第二天就回了部隊，那是任務(wù)急，沒辦法。
后來大概過了兩個月，大力娘托人寫信，說小芳懷上了。大力請了假回來。
照理說，頭回當?shù)摳吲d得合不攏嘴吧？
可王長貴在村口迎著他，就覺得大力那臉沉得能擰出水，一點笑模樣都沒有。
大力還特意拉他到一邊，遞了根好煙，裝作閑聊似的問：“長貴叔，俺不在家這段日子，小芳……她平時都跟村里誰往來多？愛串門不？”
王長貴當時就覺得怪，哪有男人一回來不問媳婦身體，先打聽這個的？
但他還是照實說了：“小芳那性子你還不知道？悶葫蘆一個，見人都不敢大聲說話。平時就跟**在屋里院里轉(zhuǎn)，伺候**那叫一個盡心，比親閨女不差啥。咋了？”
大力聽了，嗯了一聲，沒再說啥，但那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王長貴心里直嘀咕。
第二次大力回來，是小芳生下了鐵妮。又是大力娘寫信叫回來的。
這次更怪，大力抱著那剛出月的奶娃娃，臉上半點當?shù)南矚舛紱]有，眼神復(fù)雜得很，像是看什么讓人發(fā)愁的東西。
村里有人私下嚼舌頭，說大力是團長，官大了，嫌棄小芳生了個丫頭片子，不高興。
等小芳下一胎生個兒子就好了。
王長貴嘴上沒附和，心里卻搖頭。他活了這么大歲數(shù)，是不是真嫌棄閨女，他能看出來。
大力那眼神，壓根不是重男輕女那么簡單，那里面有種更深的……隔閡和冰冷。
就好像那孩子不是他的，是別人硬塞給他的。
真正讓他明白咋回事的，是大力第三次回來。那次是奔喪，大力娘沒了。
喪事辦得體體面面，大力里外張羅，對小芳還是客客氣氣，可那客氣里頭透著疏遠，連裝樣子都懶得裝熱絡(luò)。
村里人都說，顧團長就是不一樣，有氣度，娘沒了也沒跟媳婦急眼。
只有王長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
喪事辦完那天夜里，大力又來了，就坐在他現(xiàn)在站的這門檻上。
月亮慘白慘白的，大力也不說話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，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。
抽到第三根，他才啞著嗓子，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似的：“長貴叔，我要離婚。”
王長貴嚇了一跳：“啥？離啥婚？大力，**剛走，你這……是不是在部隊有啥想法了？”
他當時第一反應(yīng)，就是大力官當大了，心也野了，想甩了農(nóng)村的糟糠妻。
大力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里全是***，那眼神看得王長貴心里一揪。
大力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：“不是我想離。是這婚……從頭就不該結(jié)。長貴叔，我跟你交個底，我……我從來就沒碰過她。”
王長貴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差點沒坐穩(wěn)：“你……你說啥？沒碰過？那鐵妮……”
“不是我的種。”大力說出這幾個字，像是用盡了力氣，肩膀都塌了下去，
“以前我怕我娘受不了，一直沒說。現(xiàn)在……我娘走了。我離了，她……她大概就能帶著孩子，去找她該找的人了。”
王長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！
他看著大力痛苦又決絕的臉，知道這后生沒說謊。
大力是他看著長大的，不是那種為了甩掉老婆就胡編亂造的人。
可……可小芳？那個見人就低頭、說話細聲細氣、伺候婆婆盡心盡力的小芳？竟然能干出這種事？
在新婚丈夫回部隊后，就跟野男人……懷了孩子？還讓顧家、讓大力替別人養(yǎng)了這么多年？
一股火“噌”地就竄上了王長貴的腦門。
他當時就覺得，這楊小芳，看著老實，心可真臟啊！把大力、把大力娘、把整個顧家都當傻子耍！
大力多好的后生，戰(zhàn)場上拼死拼活，回家頂著這么大一頂綠**，為了老娘還能忍著，現(xiàn)在娘沒了，才想解脫。
末了，大力還紅著眼眶囑咐他：“長貴叔，這事，爛肚子里。離婚報告上我會寫感情不和，我的問題。別壞了她名聲……她一個女人，帶著孩子，以后還要活。”
王長貴答應(yīng)了。
他佩服大力的仁義，也替大力憋屈得慌。
從那以后，他再看楊小芳和鐵妮，眼神就變了。那點同情，全化成了厭惡和鄙夷。
難怪大力對她那么冷淡，哪個男人能受得了這個？
看著鐵妮那張漸漸長開、依稀看得出幾分大力輪廓的小臉，王長貴心里更是堵得慌——
這丫頭，倒是越長越像大力小時候，可偏偏……唉！
一晃六年了。
離婚后，楊小芳就帶著鐵妮窩在那老屋里，日子過得苦哈哈，也沒見哪個野男人來認她們娘倆。
王長貴冷眼看著。
心想：活該！肯定是那野男人見她生了閨女，又窮，跑沒影了。
現(xiàn)在過不下去了，腿斷了，想起大力這個冤大頭了？想讓閨女去部隊認爹？想得美！
他不能讓大力再沾上這惡心事。
大力在部隊前程大好，不能讓她娘倆再去攪和。
所以，這介紹信，不能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