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蘇晏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。
不，準確地說，是一桶。木桶的竹箍硌在她后腦勺上，冰涼的井水順著耳廓灌進脖子，激得她猛地彈坐起來，像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“娘娘，得罪了。上頭吩咐，落星臺今日清空，您的東西，就這些。”
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。蘇晏抹掉臉上的水，瞇著眼看清了來人——是個穿灰藍袍子的太監(jiān)，三十來歲，面白無須，嘴角掛著那種“我知道你完蛋了但我懶得踩你”的冷漠。
他身后還站著兩個小太監(jiān)，抬著一只半人高的舊木箱，箱角包著磨損的銅皮，“咚”一聲扔在地上，揚起一片灰。
“這是您的私物。至于這院子……”灰袍太監(jiān)環(huán)顧四周，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，“一共三間半破屋，一口枯井，半畝荒地。往后，您就是這兒的主子了。”
他說“主子”兩個字時，語調(diào)上揚，帶著明顯的譏誚。
蘇晏還沒完全回過神。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，腦子里像有兩股力量在打架——一股是屬于“蘇晏”這個身體的記憶，碎片般涌上來：選秀入宮、封為貴人、因沖撞淑妃被打入冷宮、名字叫蘇晏、年十九；另一股是屬于她自己的記憶，清晰得像高清投影：土木工程博士、博士論文題目是《明代官式建筑營造技藝與材料性能研究》、三天前還在實驗室分析一塊青磚的孔隙率。
然后導師打電話說她的論文盲審過了。
然后她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。
然后……就沒有然后了。
“娘娘？”灰袍太監(jiān)見她發(fā)呆，不耐煩地咳了一聲，“咱家還有差事，就不陪您了。對了，冷宮的規(guī)矩是每日兩餐，飯菜會放在門口的石臺上，吃不吃得下，看您自己。”
他轉身要走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，壓低聲音：“勸您一句，別折騰。上一個住這兒的，半夜挖井想逃出去，井壁塌了，砸成了肉餅。您要是聰明，就安安生生待著，等皇上哪天想起來……算了，皇上大概也想不起來了。”
說完，他帶著兩個小太監(jiān)揚長而去。朱紅色的宮門從外面關上，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悶得像一聲嘆息。
蘇晏坐在地上，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，冷風一吹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她低頭看了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