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橋英樹辦公室的門在身后合攏,那無形的壓力卻如影隨形。
林默走在譯電科陰冷的走廊上,后背的冷汗尚未干透,與粗糙的中山裝布料摩擦,帶來一種黏膩的不適感。
他知道,自己剛才在那位“導師”面前,如同走了一場高空鋼絲,任何一絲細微的顫抖都可能萬劫不復。
“考慮得很周到……”高橋最后那句話,如同帶著倒鉤的芒刺,扎在他的神經上。
那不是贊許,是更深的審視。
一個“失憶”或者經歷過“意外”的人,在專業細節上或許會生疏,但思維的本能反應呢?
高橋顯然在對比,對比他記憶中那個由他親手教導過的“驚蟄”,與眼前這個看似相同、內核卻可能截然不同的存在。
回到那間狹小的辦公室,林默反鎖了門,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。
他從內袋里掏出老周給的那個懷表,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他必須盡快熟悉“陳明”的一切,包括他的工作,他的習慣,以及……他的人際關系。
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,嚇了他一跳。
他穩了穩心神,拿起聽筒。
“陳科長,”是一個略顯油滑的男聲,聽起來是譯電科的某個副手,“門口衛兵傳話,說令堂大人來看您,正在門房等候。”
令堂?
母親?
林默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。
大綱里并未詳細提及“陳明”的家庭**!
這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。
一個處理不好,比面對高橋的試探更加危險。
親情之間的熟悉和首覺,往往比最精明的敵人更難糊弄。
“我……我馬上下去。”
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,放下電話時,手心己經再次沁出汗水。
他深吸幾口氣,對著辦公室里一塊模糊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儀容,努力壓下眼底的慌亂,換上一副略顯疲憊卻符合“兒子”身份的表情,這才快步走下樓。
譯電科門口的門房旁,站著一位穿著素凈棉袍、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婦人。
她手里提著一個保溫食盒,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秀,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愁云和長期勞碌留下的刻痕。
她看到林默,眼睛微微一亮,快步迎了上來,壓低聲音帶著濃濃的關切:“明兒,你沒事吧?
我聽街坊說昨天西邊弄堂里響槍,又說你們這棟樓今天盤查得特別嚴,我這心里……”她的目光在林默臉上細細掃過,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。
那眼神里純粹的擔憂,讓林默這個冒牌貨心頭莫名一酸。
他在2025年的母親,也是這樣,每次他熬夜做項目,電話里總是絮絮叨叨,擔心他的身體。
“媽,我沒事。”
林默模仿著記憶中與母親相處的語氣,帶著一點安撫性的、不太自然的親昵,“就是工作忙,昨天……加班晚了點。”
他接過食盒,觸手溫熱。
“又忙,總是忙。”
婦人輕輕嘆了口氣,沒有懷疑,只是習慣性地替他理了理其實并不凌亂的衣領,“你這臉色還是不好,是不是沒好好吃飯?
我給你燉了點湯,你趁熱喝。
這世道不太平,你在這地方做事,更要處處小心……”她絮絮叨叨地囑咐著,聲音不高,卻句句敲在林默心上。
這位“陳母”的擔憂是如此具體而微,關乎溫飽,關乎安危,是亂世之中最樸素也最沉重的母愛。
他只能含糊地應著,心中充滿了負罪感。
他頂替了她的兒子,享受著這份本不屬于他的關愛,而真正的“陳明”(驚蟄),己經為了這個**的未來,犧牲在了冰冷的弄堂里。
“我知道了,媽,您快回去吧,這里……不方便久留。”
林默看到有衛兵的目光掃過來,連忙說道。
陳母也意識到環境特殊,不再多言,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神復雜,有不舍,有擔憂,似乎還有一絲欲言又止。
最終,她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,轉身匆匆離去,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單薄。
林默提著那沉甸甸的食盒,站在原地,首到那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一份來自1941年母親的溫暖,卻讓他感覺手中的重量堪比千鈞。
回到辦公室,他打開食盒,濃郁的雞湯香味彌漫開來。
但他食不知味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街道上行色匆匆、面帶菜色的人們,看著遠處租界方向隱約可見的、相對繁華的樓頂,一種巨大的時空錯位感和孤獨感再次將他淹沒。
他想起了2025年的家。
窗明幾凈,母親總會在他回家時,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,抱怨他總泡在實驗室不顧身體,嘮叨著讓他早點成家。
那是和平年代的煩惱,瑣碎而溫馨。
而在這里,生存本身就是奢望,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帶著鐵銹和硝煙的味道。
兩位母親,兩個時代,兩種截然不同卻又本質相同的牽絆。
一份他無法回報,一份他無法觸及。
這種雙重牽絆帶來的刺痛,遠比高橋的試探更讓他難以承受。
它提醒著他,他不僅僅是在扮演一個角色,更是在竊取和承擔一份沉重的情感與責任。
他閉上眼,2025年母親的笑臉與剛才陳母憂戚的面容交替閃現。
和平的渴望,從未如此具體,如此刺痛心扉。
它不僅僅是史書上的宏大敘事,是樓下百姓惶恐的眼神,是陳母食盒里溫熱的湯,也是他內心深處對另一個時空、另一份安寧的無盡思念。
“必須做點什么。”
他喃喃自語,不僅僅是出于自保,也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。
此刻,一種更原始、更強烈的動力在他心中滋生——為了這些平凡而脆弱的人們,為了那一點點微弱的、對和平生活的期盼,他必須在這個黑暗的時代里,掙扎著走下去。
他重新坐回桌前,目光落在那個懷表和一堆待處理的電文上。
高橋的試探不會停止,“紫石英計劃”的陰影正在逼近,而他現在,還背負著兩位母親的牽掛。
他拿起一份電文,強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現代的速記法和邏輯分析能力,是他唯一的利器。
他必須盡快在這個位置上站穩腳跟,找到那個可能改變歷史走向的“紫石英計劃”的關鍵。
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,仿佛一場冬雨將至。
林默坐在燈下,側影被拉得細長而孤獨。
在這個陌生的時代,與兩位母親的雙重牽絆,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,也如同一盞微弱的燈,既讓他步履維艱,也照亮了他必須前行的路。
他知道,接下來的每一步,都將更加艱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