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永寧十三年的那場雪，下了整整七日。

謝宴記得很清楚，因為他就是在第七日撿到謝寧的。

那時他剛滿二十歲，已經在朝堂上廝殺三年，從一個被滅門的罪臣之子，爬到了戶部侍郎的位置。****都說他是條**，見誰咬誰，六親不認。

那**從刑部大牢出來，身上還沾著審訊時濺到的血。馬車經過城西亂葬崗，他本不該停下的——那里埋的都是無名的尸骨，與他何干？

可偏偏就是停了。

也許是風太大，吹得車簾掀起一角。也許是那天的雪太白，白得刺眼，讓他看見了那堆枯草下露出的半截手指。

蒼白，纖細，像一枝被折斷的梅。

他下了馬車，踩著沒膝的積雪走過去。隨從要攔，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。

草席掀開的那一刻，他看見了那雙眼睛。

那是個約莫十二歲的女孩，渾身是傷，凍得發紫，卻還沒有死。她的眼睛睜著，里面沒有恐懼，沒有哀求，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、對生的渴望。

像一頭瀕死的小獸，用盡最后的力氣，也要從泥沼里爬出來。

謝宴蹲下身，與她平視。

"想活嗎？"

女孩沒有說話，只是死死盯著他。那雙眼睛太干凈了，干凈得讓他想起很多年前，那個還沒有被仇恨浸透的自己。

"帶回去。"

他說。

那是他三年來，第一次發善心。

也是最后一次。

謝寧醒來的時候，已經是在謝府的暖閣里。

她渾身裹在厚厚的錦被中，有人正在給她喂藥。苦澀的湯汁滑入喉嚨，她嗆了一下，睜開了眼睛。

入目的是一張過分好看的臉。

眉眼如畫，卻帶著化不開的寒意。那雙眼睛看著她，像是在看一件器物，沒有溫度，卻也沒有惡意。

"醒了？"男人的聲音低沉，"能說話嗎？"

她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。

"不急。"他放下藥碗，"你叫什么名字？"

她搖頭。

"不記得了？"

還是搖頭。

男人沉默片刻，起身走到窗邊。窗外雪還在下，他的背影修長而孤寂，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劍。

"那你以后，就叫謝寧吧。"

他轉過身，逆光中看不清表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