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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了我記得

忘了我記得 白玉糖 2026-04-16 20:13:57 浪漫青春



從小區出來,我被紛雜的記憶壓得喘不過氣,只能頹然地坐在江邊。

江面碧波無痕,冷冷映射著紅色數字「12:6:1」。

十二年,六個月,十五天,這就是我所剩下的時間。

我意識到這不是重生,而是一場漫長的死亡回顧!

而現在的我是十七歲,那說明我的時間將在五歲那年停止。

停止后會發生什么呢?我照樣會因為**死去嗎?

萬念俱灰下,我不得不努力思考:

五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么?

哦!原來如此。

那年媽媽去世了。

沒錯,五歲那年是我記憶的起點。

準確地說,我的人生是從那一天正式開始的:

盛夏,窗外的蟬在吟唱。

知了......知了......

舊土屋里,女人躺在床上,花被子蓋了她半張臉。
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,讓我去商店買零食。

在那僻靜的小山村里,一毛錢可以買十顆水果糖,所以十塊是一筆巨款,可以買稻種、買小雞仔......

可她卻讓我拿去買零食,想買什么都可以。

隨著記憶的重現,那道聲音陌生,卻令我渾身震顫:

「然然,想吃什么就買,吃飽了再回家。」

我高興極了。

買了冰棒、辣條、棒棒糖......還有一個最貴的,只記得花了三塊錢,但記不清是什么東西了。

最后,還剩五塊,心想著,回家后她肯定會夸我懂事。

可等我回家的時候,院子里擺著一張床,上面蓋著白布,白布下隆起,是個人形。

奶奶告訴我,她是病死的,讓我不要靠近,小心被傳染。

我是村里最聽話的孩子,所以從始至終都沒有靠近半步。

直到棺材被抬到山上,我都沒能見她最后一面。

忽然,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
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的那串號碼,按下接通鍵,男人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:

「陳大學生,考完試了?考得怎么樣?有把握能拿年級第一嗎?

對了,火車票很難搶,我天天上網看,還沒搶到呢。

當初就說讓你留在本地讀師范,你偏不聽,非要跑那么遠,這下好了吧?回不來也是你自己活該!

唉,當初**生病,我帶她去醫院,錢花光了我就去借,但她還是走了。

她臨終囑咐我,要給你找個新媽媽來照顧你,她說你是個女孩,得有媽媽照顧才行。

所以我才會跟你現在的媽結婚,就算她帶著孩子,只要她能照顧你,我都不嫌棄。

我這些年,付出這么多,好不容易把你培養成才,就是希望你將來能有一份安穩的工作,好好過日子。

當然,我知道,你長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,你可以不聽我的,但你別忘了,當初要不是我讓你早點上學,你能趕上最后一年的加分**嗎?

你能拿到這個分數,我功不可沒!

我陳有方,從一個村小學老師,做到教育局副局長,你以為沒點本事行嗎?

說了多少遍,爸爸都是為你好啊。」

和記憶中的話一字不差。

他對我沒讀師范這件事一直耿耿于懷,以至于后來,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難,他都要歸咎于這件事,并由這件事引申出一場聲情并茂的演說。

我已經習慣了。

可重走人生,我的記憶清晰許多。

于是,我重新思考他的這番話:

買不到票?明明同鄉的同學剛買了票。

娶個新媽媽照顧我?明明后媽從沒管過我。

當初后媽離婚帶著兩個孩子,那時村里封建,除非是窮得揭不開鍋了,不然絕不會娶這樣的一個女人。

但我爸卻主動求娶,辦酒席那天,我奶奶更是按照頭婚的規格辦的。

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。

可他后來的升職路線,從村到鎮,從鎮到縣,每一步都緊隨著他那個在鎮上當小學校長的老丈人。

而他調到縣里后買的房子,我只有周末才能去住兩天。

至于我五歲就上一年級的事,就更巧了,那年我媽突然去世......

他還在繼續說:

「對了,你有空了記得給***打電話,你讀書多,會上網,她老人家缺什么,你就在網上給她買點,這樣方便,別人也會夸你孝順。

還有,**頭疼的毛病都犯了好幾個月了,你一個電話也不打!還是個大學生呢,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?」

......

我才發現,他說話的方式充滿了「領導」的味道,總能在語重心長和厲聲厲色中自由切換。

以至于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中,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,就會身體繃直,手心冒汗。

我這時才想起上次「吵架」的真相。

當時我怕回不了家,說話的聲音大了一點:

「爸,你干脆把錢轉給我,我自己去車站買票!」

于是,他立馬掛斷電話,我再打過去,拒接、關機。

他和親戚們控訴,說我在電話里對他直呼大名,還嚷嚷不要他管。

原來,他覺得我沒有叫他「爸爸」,而是只叫了一聲「爸」,就等同于直呼大名。

后來,我跟所有親戚一一打電話認錯,自我檢討,他才勉強接了我的電話。

記憶無比清晰,我卻沒有憤怒,只有極致的冷靜:

「陳有方。」

這才是真正地直呼大名。

電話那頭不再偽裝,骯臟的罵聲如潮水般涌來。

而他似乎因為沒等來我的哭聲和認錯,罵到一半,竟心虛似的沒了聲兒。

我問:

「我媽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?」

電話那頭屏息沉默。

我一字一頓:

「如果她的死和你有關,我就殺了你,聽清楚了嗎?」

我掛斷電話,準備迎接下一個昨天。

時光倒流了一半,我才終于想起,在**的那一刻,我萬念俱灰,嘴里叫的是:

「媽媽。」

諷刺的是,我早就忘了我媽是誰,也忘了她的臉。

她留給我的最后記憶,是那床白色麻布下的人形。

她死得太久了,以至于我有時午夜夢回,以為她從未存在過。

其實,一開始,我每年都會去給她掃墓。

可后媽嫁進來沒兩年,她就不愿意再給一個死去的原配買紙錢。

漸漸地,家里人達成了某種默契:準備祭品時,減掉一份。

往后每當路過那座埋著媽**小山坡時,我只能遠遠地望一望。

年復一年,直到那座孤墳徹底被野草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