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字畫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米缸要見底了。”，在那只缺了口的陶缸底刮了兩下，發(fā)出有些刺耳的摩擦聲。，又往里面加了兩瓢水。。，火光映著他有些發(fā)愁的臉，他往灶里添了一把干柴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。“歲歲，實在不行，把我那幾本書賣了吧。”，是他在這個苦寒之地唯一的精神寄托。“不賣。”，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，“那是你的**子。再說了，這窮鄉(xiāng)僻壤的，誰識貨？賣給那個殺豬的墊桌腳嗎？”，目光轉(zhuǎn)向院子角落的柴房。“家里多了一張嘴，這開銷是得算清楚。”，翻箱倒柜了一陣，找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，又研了點墨。，有些發(fā)懵：“歲歲，你這是要做什么？去收債。”，提著一壺剛燒開的水，朝著柴房走去。
柴房里的空氣有些渾濁。
經(jīng)過一夜的沉淀，那股血腥味淡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霉味。
謝妄已經(jīng)醒了。
或者說，他根本沒睡實。
聽到門響，他下意識地將右手往身后縮了縮——那里原本攥著一個臟兮兮的冷饅頭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空了。
但他面上依舊維持著那種屬于帝王的矜持和冷傲，哪怕此刻他依舊像只豬一樣被綁著。
姜寧推門進來，視線在他身后那個空蕩蕩的角落掃了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把水壺放在地上。
“喝水。”
她倒了一碗熱水，遞過去。
謝妄確實渴了。
體內(nèi)的毒素讓他渾身燥熱，喉嚨像是有火在燒。
他沒有再像昨天那樣硬抗，而是極其配合地張嘴，一口氣將那碗水喝了個干凈。
水溫剛好，順著喉嚨下去，稍微緩解了那股焦躁的火氣。
“還要。”
謝妄盯著水壺，聲音沙啞。
姜寧卻沒再倒水，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張黃紙攤開，放在他面前的干草地上。
“喝水兩文錢。”
她拿起筆，沾了沾墨，“加上之前的舊賬，一共三兩零二文。”
謝妄：……
他看著那張紙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：欠條。
“你這是趁火打劫。”
謝妄咬著牙，眼神陰鷙，“朕……我說了，等我傷好離開，自會百倍償還。”
“空口無憑。”
姜寧根本不吃畫大餅這一套，“這世道，賴賬的人多了去了。尤其是你這種一看就沒什么正經(jīng)營生的亡命徒。”
沒什么正經(jīng)營生。
亡命徒。
謝妄氣得胸口起伏，若不是手被綁著，他定要將這張破紙撕得粉碎，再塞進這個女人的嘴里。
“你想怎樣？”
“簽字，畫押。”
姜寧把毛筆遞到他被綁在身后的手里——當(dāng)然，只松開了右手的一根手指，“寫**的名字，欠款金額，以及還款日期。”
謝妄的手指僵硬。
他這雙手，批過奏折，殺過權(quán)臣，挽過強弓，何曾受過這種屈辱？
在一張廢紙上，給一個村姑寫欠條？
“我不寫。”
謝妄冷冷地別過頭，“有本事你就殺了我。”
“殺你做什么？那還得賠一副棺材錢。”
姜寧收回筆，并不生氣，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陳述事實，“你不寫也行。鎮(zhèn)上的‘醉春樓’最近在收雜役，雖然你這脾氣臭了點，但這皮相還算不錯。把你賣過去當(dāng)個**，應(yīng)該能抵得上這三兩銀子。”
醉春樓。
**。
謝妄的腦子里轟的一聲。
那種要**的沖動再次沖上天靈蓋，他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死死盯著姜寧，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。
“你敢！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姜寧直視著他的眼睛，半步不退，“我家窮得揭不開鍋了，多養(yǎng)你一天都是虧本。你要是不想體現(xiàn)你的價值，那就只能去別的地方體現(xiàn)。”
兩人對視。
空氣仿佛凝固。
謝妄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開玩笑的意思。
這個女人，是真的敢把他賣了。
許久的沉默后，謝妄終于敗下陣來。
他閉了閉眼，那股屈辱感像是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，但他不得不低頭。
“筆。”
一個字，像是從牙縫里蹦出來的。
姜寧把筆塞進他手里，順便調(diào)整了一下他手腕的角度。
謝妄握著那根劣質(zhì)的羊毫筆，手腕因為長時間的**而發(fā)抖。他在那張黃紙上，極其艱難地寫下了兩個字。
謝三。
字跡潦草，筆鋒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凌厲。
“謝三？”
姜寧看著那個名字，挑了挑眉，“真名？”
“你管是不是真名。”
謝妄扔掉筆，一臉的不耐煩，“現(xiàn)在可以給水喝了嗎？”
“還有手印。”
姜寧從袖子里掏出一盒紅印泥，抓著他的大拇指，往里面按了一下。
那觸感冰涼膩滑。
謝妄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手指已經(jīng)被她抓著，在那張欠條上重重地按了一下。
一個鮮紅的指印，清晰地印在了“謝三”兩個字旁邊。
像是某種恥辱的烙印。
“成了。”
姜寧滿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跡，小心翼翼地將欠條折好，塞進最貼身的衣袋里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就是姜家的長工。”
她站起身，重新倒了一碗水，這次甚至還在里面放了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冰糖。
“喝吧，謝三。”
謝妄看著那碗帶著甜味的水。
他不想喝。
但這具殘破的身體在叫囂著渴求。
他低下頭，就著姜寧的手，將那碗水喝得一滴不剩。
水很甜。
但他心里的苦澀和怒火，卻比黃連還要重。
姜寧收起碗，看著男人那副忍辱負重的模樣，并沒有再說什么刺激他的話。
訓(xùn)狗得講究策略。
大棒打過了，也該給個甜棗。
“今天的藥換過了，傷口恢復(fù)得不錯。”
姜寧難得夸了一句，“只要你不亂動，那條胳膊應(yīng)該能保住。”
謝妄沒理她，閉著眼靠在墻上，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(tài)。
姜寧也不在意。
她走到門口，剛要推門出去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對了。”
她回過頭，“那個饅頭。”
謝妄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味道怎么樣？”姜寧問。
謝妄睜開眼，冷冷地看著她：“扔了。”
“哦。”
姜寧點點頭，一臉的無所謂，“扔了就扔了吧，反正那是阿兄早飯省下來的。既然你不吃，那今早的粥你也別喝了，正好省下來中午吃。”
說完，她推門而出。
“等等！”
謝妄再次叫住了她。
這種被人拿捏著七寸的感覺讓他抓狂，但他不得不承認，他現(xiàn)在確實餓得前胸貼后背。
那個饅頭雖然頂了一會兒餓，但畢竟太小了。
“還有什么事？”姜寧回頭。
謝妄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卑微。
“那粥……沒兌水吧？”
姜寧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極快地勾起一抹弧度，又迅速壓了下去。
“沒兌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空碗，“不過是昨天剩的。你要是不嫌棄，我就給你端來。”
謝妄咬著牙，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。
“端。”
姜寧走了。
謝妄重新靠回冰冷的墻壁上，看著從門縫里漏進來的那一線陽光。
他堂堂大周天子。
竟然為了半碗剩粥，把自己**為奴。
謝三。
他看著自己滿是泥污的手指，上面還殘留著紅色的印泥。
很好。
這筆賬，朕記下了。
姜寧回到廚房，姜敘正把最后一點米湯盛出來。
“歲歲，他簽了？”姜敘有些不敢置信。
“簽了。”
姜寧拍了拍胸口，“以后咱們家多個人干活，阿兄你也能輕松點。”
姜敘苦笑：“他那個樣子，不像是能干活的，倒像是隨時要**的。歲歲，你真的要把他留下？”
“送不走了。”
姜寧接過米湯，眼神沉靜，“他身上的毒，除了我沒人能解。而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想起了昨晚那個在噩夢中瑟瑟發(fā)抖的男人。
“而且，他也沒地方可去了。”
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眼神，她太熟悉了。
就像當(dāng)年的自己。
“阿兄，我有分寸。”
姜寧端起給謝妄準(zhǔn)備的那碗粥——確實是剩的，但也確實沒兌水，甚至比早上的還要稠一些。
“你吃完飯把書拿出來曬曬，今天日頭好。我去山上一趟，看看能不能采點草藥回來換錢。”
姜敘點頭：“那你小心些，早點回來。家里有我看著。”
姜寧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。
有阿兄看著？
她搖了搖頭。
只希望那只**吃飽了能消停點，別把阿兄嚇出個好歹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