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臺正對著歌劇院的夕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雨停了。，雙腿并攏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像一只蹲在屋檐下發(fā)呆的貓。她看著天邊被落日染成橘紅色的云，忽然覺得白淞鎮(zhèn)的夕陽也挺好看的，就是——太小了。，看不到歌劇院穹頂上那尊雕像在落日中拉長的影子，也看不到沫芒宮尖頂上那面永遠在風(fēng)中飄揚的旗幟。。？她又不回去。。那維萊特端著一杯熱可可走出來，遞給她。芙寧娜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甜得瞇起了眼睛。“那維萊特。嗯。你今天怎么沒帶包袱？”——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很不容易，因為他太高了，坐在低矮的門檻上，膝蓋幾乎要頂?shù)较掳汀Ｋ坏貌话淹壬斓煤荛L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被塞進太小盒子里的長毛貓，說不出的滑稽。，噗嗤笑了出來。“你坐門檻的樣子好好笑?！保鏌o表情地調(diào)整了一下，但并沒有什么實質(zhì)性的改善。“這個門檻不符合人體工學(xué)設(shè)計。”他說。“這是門檻，不是椅子，當(dāng)然不符合人體工學(xué)?！?br>“那為什么你要坐在上面？”
“因為我是普通人，”芙寧娜理直氣壯地說，“普通人坐門檻很正常。你是最高審判官，坐門檻就很奇怪?！?br>那維萊特想了想，似乎覺得這個邏輯沒什么問題，但他沒有站起來。他繼續(xù)蜷著長腿坐在門檻上，和芙寧娜肩并肩，一起看著遠處海面上碎金般的落日余暉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那維萊特忽然開口。
“芙寧娜，你有沒有想過回楓丹廷？”
芙寧娜喝可可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沒有?！彼卮鸬锰炝?。
那維萊特沒有拆穿她。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海面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日常報告：“你在楓丹廷有一棟房子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芙寧娜眨了眨眼。
她當(dāng)然記得。
那是她用五百年的薪水、獎金、演出費一點點攢下來的。水神有俸祿——說出來可能沒人信，但她確實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不算多也不算少的薪水。她攢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她都快忘記自己攢錢是為了什么，然后在某個普通的下午，她路過楓丹廷南區(qū)的一棟小別墅，忽然就走不動路了。
兩層，白色外墻，藍色屋頂，有一個小小的陽臺，正對著歌劇院的穹頂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然后走進中介，當(dāng)場付了全款。
那是她五百年來做過的最任性的事。不是以水神的身份，而是以芙寧娜的身份。
她從來沒有住進去過。
買下那棟房子之后，她只去過三次。第一次是交房的時候，第二次是搬家具進去的時候，第三次是站在陽臺上看了半小時歌劇院的穹頂，然后鎖上門，再也沒有回去過。
因為她不敢。
那棟房子太像“普通人芙寧娜”該住的地方了。而那時候，她還不能做普通人。她必須是完美的、高高在上的、不食人間煙火的水神。住在那樣一棟溫馨可愛的小別墅里，太不“水神”了。
再后來，審判結(jié)束，她自由了，卻更不敢回去了。
因為那棟房子里有她曾經(jīng)的幻想——幻想自己是一個普通人，有自己的家，有自己的生活，可以在陽臺上喝咖啡，看歌劇院的演出散場后人群涌出的樣子。
幻想破滅過太多次，她不敢再去觸碰。
“忘了，”芙寧娜別過臉，“早忘了?！?br>那維萊特側(cè)過頭看著她。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(cè)臉上，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橙色，連那雙一向沉靜的紫色眼睛都變得溫柔了許多。
“你在說謊。”他說。
“我沒有！”
“你每次說‘忘了’的時候，語速會比正?？彀俜种！?br>“你連這個都統(tǒng)計過？！”
“閑來無事，做過一些觀察記錄?！蹦?a href="/tag/weilait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維萊特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。
芙寧娜瞪著他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最后氣鼓鼓地扭過頭去：“就算我記得又怎么樣？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芙寧娜咬了咬嘴唇，“因為那是我買來當(dāng)普通人的房子。可是我從來沒當(dāng)過普通人，我不知道怎么當(dāng)。我怕住進去之后，發(fā)現(xiàn)連當(dāng)普通人我都做不好。”
她說得很小聲，小聲到幾乎被海**淹沒。
那維萊特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了一句讓她意想不到的話。
“你煮的面很好吃?！?br>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你煮的面，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雖然賣相一般，面條有點軟，湯底偏咸，蔥花切得大小不一——但很好吃?！?br>芙寧娜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：“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？”
“夸你，”那維萊特認(rèn)真地說，“因為你做得不夠好，但那是你做的。普通人做飯就是這樣子的——不夠完美，但有人喜歡吃?！?br>芙寧娜愣住了。
“那棟房子，”那維萊特繼續(xù)說，“是你用演出的酬勞買的。不是水神的俸祿，是你作為‘芙寧娜’賺的錢。你站在那個舞臺上五百年，演了一出沒有人知道是戲的戲。那些掌聲不是給水神的，是給芙寧娜的——因為站在臺上的那個人，從頭到尾都是你?！?br>芙寧娜的眼眶開始發(fā)酸。
“所以那棟房子，”那維萊特的聲音放得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么，“不是‘水神想當(dāng)普通人’的幻想。是你用自己的努力換來的、真正屬于你的地方?！?br>海風(fēng)從遠處吹來，帶著咸澀的味道。芙寧娜低著頭，盯著手里那杯已經(jīng)涼了一半的可可，睫毛輕輕顫動著。
“你怎么知道這些的？”她的聲音悶悶的，“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。”
那維萊特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買房子那年，審批文件需要經(jīng)過沫芒宮備案，”他說，“我看到的時候，以為你只是想置辦一處私產(chǎn)，沒有多想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后來，審判結(jié)束那天，你一個人走出歌劇院。我跟在你后面，看到你站在那棟房子門口，站了很久。你沒有進去，只是看著那扇門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”
芙寧娜猛地抬起頭。
“你跟蹤我？”
“不是跟蹤，”那維萊特的耳尖又開始泛紅了，“是……確認(rèn)你的安全?！?br>“確認(rèn)安全需要跟那么久嗎？我記得那天我在那棟房子門口站了至少十分鐘！”
“風(fēng)吹得有點大，”那維萊特移開視線，“我在確認(rèn)風(fēng)向。”
芙寧娜瞪大了眼睛。
確認(rèn)風(fēng)向？
這個人為了跟蹤她——不對，為了“確認(rèn)她的安全”，在風(fēng)里站了十分鐘，然后用“確認(rèn)風(fēng)向”這種離譜的理由來搪塞她？
她盯著他泛紅的耳尖，忽然笑了出來。笑著笑著，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“那維萊特，你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大最大的笨蛋?！?br>那維萊特沒有反駁。他從袖子里抽出手帕——又是那條，洗得干干凈凈，疊得方方正正——遞給她。
芙寧娜接過去，擦了擦眼淚，又擤了擤鼻子，然后把臟手帕塞回他手里。
“這條手帕我不要了，”她啞著嗓子說，“都用了多少次了。”
“那下次換一條新的?！?br>“你每次都這么說。”
“這次是真的?！?br>“你上次也說是真的?！?br>那維萊特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確實無法反駁。他沉默地把手帕疊好放回袖子里，決定回去之后多買幾條備著。
芙寧娜吸了吸鼻子，把空杯子放在門檻上，雙手抱住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遠處的海面。
“那棟房子，”她小聲說，“還留著嗎？”
“留著，”那維萊特說，“我一直有讓人定期打掃。”
芙寧娜轉(zhuǎn)過頭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：“你讓人打掃我的房子？”
“是‘你的’房子，”那維萊特糾正，“我只是……不希望它積灰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那維萊特看著她的眼睛，紫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她的臉。
“因為那是你喜歡的地方，”他說，“你買了它，放了喜歡的家具進去，在陽臺上站了很久。你喜歡那里，只是不敢回去?！?br>芙寧娜的鼻子又開始酸了。
“等我回去了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全是灰，我可不付打掃費?！?br>“已經(jīng)付過了。”
“你付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花了多少錢？”
“不記得了?！?br>“不記得？你怎么可能不記得？你連我說‘忘了’的語速都快了百分之二十都能記住，你會不記得花了多少錢？”
那維萊特沉默了。
芙寧娜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不是不記得，你是不想說，對不對？你是不是怕我因為花了你的錢不好意思回去？”
那維萊特沒有承認(rèn)，也沒有否認(rèn)。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，那雙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，像海底最深處、陽光照不到的地方，悄悄生長出來的珊瑚。
芙寧娜被他看得心慌，別過臉去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那……明天去看看也不是不行?！?br>那維萊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只是看看！”芙寧娜強調(diào)，“看一眼就走，不??！”
“好?！?br>“你不許笑！”
“我沒有笑。”
“你的嘴角又彎了！我看到它彎了至少一毫米！”
“面部肌肉的自然顫動?！?br>“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！每次都說是面部肌肉的自然顫動，每次都騙人！”
那維萊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，這次彎了至少兩毫米。他沒有再解釋那是“面部肌肉的自然顫動”，因為他知道她不會信。
而且他也不太想說謊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那維萊特就站在了門口。
芙寧娜打開門的時候，看到他的穿著，愣了一下。
他沒有穿那身標(biāo)志性的黑色審判官長袍，而是換了一身便裝——深藍色的外套，白色的襯衫，領(lǐng)口敞開著，沒有系那個一貫一絲不茍的領(lǐng)結(jié)。銀色的長發(fā)沒有束起來，散在肩上，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。
“你……這是誰？”芙寧娜眨了眨眼，“你把那維萊特藏哪兒了？這是你雇的替身嗎？”
那維萊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：“是我?！?br>“不可能，那維萊特不會穿便裝?！?br>“今天穿了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今天是周日。”
“周日跟穿便裝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那維萊特想了想，說：“陪你去看房子，穿審判官長袍太正式了。”
芙寧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，最后得出了一個結(jié)論：“你這樣穿，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、長得很好看的、但是表情很兇的普通人?！?br>“謝謝?！蹦?a href="/tag/weilait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維萊特說。
“我沒有在夸你！”
“但你說我長得很好看?！?br>芙寧娜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：“我那是在描述事實！不是夸獎！這兩個有本質(zhì)區(qū)別！”
“什么區(qū)別？”
“區(qū)別就是……就是……算了，不跟你說了！我換衣服，你等著！”
她“砰”地關(guān)上了門。
那維萊特站在門外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，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。
她說他長得好看。
事實。
不是夸獎。
但他覺得，心里那片水漬擴散的速度，比平時快了很多。
從白淞鎮(zhèn)到楓丹市區(qū)的船，那維萊特坐了無數(shù)遍，但今天這一遍格外漫長。
因為芙寧娜暈船。
她上船的時候還雄赳赳氣昂昂的，說“我好歹是前水神，怎么可能暈船”，結(jié)果船剛開出去十分鐘，她的臉色就白了。
“你還好嗎？”那維萊特問。
“當(dāng)然好，”芙寧娜咬著牙說，“非常好，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她的嘴唇在發(fā)白。
那維萊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做了一個出乎她意料的動作——他伸出右手，輕輕覆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。
芙寧娜渾身一僵。
“你、你干什么？”
“龍族的體溫可以穩(wěn)定周圍的元素流動，”那維萊特面不改色地說，“減少海浪對船艙的影響，應(yīng)該能緩解你的暈船癥狀?！?br>芙寧娜低頭看著他的手——那只骨節(jié)分明、皮膚白皙的手，正覆在她的手背上，溫?zé)岬挠|感從手背蔓延到整條手臂，又從手臂蔓延到心臟。
她的臉紅了。
不是因為暈船。
“你、你說話就說話，不用動手?！?br>“效果更好。”
“什么效果？”
“緩解暈船的效果。”
“你確定你不是在占我便宜？”
那維萊特的表情出現(xiàn)了一瞬間的困惑，然后他認(rèn)真地說：“占便宜是指利用不正當(dāng)手段獲取利益。我沒有獲取任何利益。”
“你摸了我的手！”
“這是治療?！?br>“治療也不需要摸手！”
“那需要摸哪里？”
芙寧娜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這個問題噎住了。她總不能說“哪里都不能摸”，因為那樣顯得她太矯情；她也不能說“可以摸別的地方”，因為那樣更不對。
“算了，”她放棄了掙扎，把手留在他手心里，“你摸吧?！?br>“我沒有在摸，”那維萊特糾正，“我在提供治療。”
“你閉嘴?！?br>“……好的。”
船在楓丹港靠岸的時候，芙寧娜的手已經(jīng)被那維萊特握了整整兩個小時。她的臉紅了兩個小時，心跳快了兩個小時，暈船的癥狀確實緩解了很多——但她不確定是龍族體溫的作用，還是因為太緊張了以至于忘記了暈船。
他們從港口步行前往南區(qū)。芙寧娜戴著**，把帽檐壓得很低，生怕被人認(rèn)出來。但那維萊特走在她旁邊，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，銀色的長發(fā)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想不引人注目都難。
“你能不能縮一縮？”芙寧娜小聲說。
“縮一縮？”那維萊特低頭看她，表情困惑。
“就是……把自己變小一點？你這么大只，全楓丹的人都認(rèn)識你，看到你就知道旁邊是我了。”
“我不能縮小。我不是氣球。”
芙寧娜嘆了口氣，認(rèn)命地加快了腳步。
那棟小別墅在南區(qū)的一條安靜的小巷子里，周圍種滿了楓丹特有的藍楹花樹，此刻正值花期，滿樹紫色的花朵像一片片柔軟的云。房子不大，兩層，白色的外墻在陽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，藍色的屋頂像一頂俏皮的**扣在上面。
芙寧娜站在門口，仰頭看著那扇她三年沒有打開過的門，心跳得厲害。
“鑰匙呢？”她問。
那維萊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銅色的鑰匙，遞給她。
“你居然還留著？”
“你交給我保管的，你忘了。”
芙寧娜接過鑰匙，在手里握了握，深吸一口氣，**鎖孔，轉(zhuǎn)動。
“咔嗒?！?br>門開了。
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質(zhì)香氣，不是空氣清新劑的味道，而是木頭本身被陽光曬過后散發(fā)出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。地板锃亮，窗戶一塵不染，沙發(fā)上的抱枕蓬松得像剛曬過?？蛷d不大，但布置得很溫馨——暖色調(diào)的壁紙，米白色的沙發(fā)，原木色的茶幾上甚至放著一瓶新鮮的花。
芙寧娜站在門口，愣住了。
“你讓人打掃了？”
“定期打掃，”那維萊特站在她身后，“昨天又讓人來徹底清理了一遍?！?br>芙寧娜走進客廳，手指輕輕劃過沙發(fā)的扶手，沒有一絲灰塵。她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，午后的陽光傾瀉而入，照亮了整個房間。
她轉(zhuǎn)身看向廚房——小小的開放式廚房，灶臺干凈得反光，櫥柜里整齊地擺著餐具。她走上樓梯，二樓有兩間臥室，一間大的一間小的。大臥室的窗戶正對著歌劇院的穹頂，白色的圓頂在藍天下顯得莊嚴(yán)而美麗。
陽臺上放著一把藤椅和一張小圓桌，桌上有一盆她以前最喜歡的藍楹花，開得正好。
芙寧娜站在陽臺上，手扶著欄桿，看著遠處歌劇院的穹頂，眼眶慢慢地紅了。
這棟房子，她買了五年。
五年來，她只來過三次。每次都是匆匆地來，匆匆地走，連坐下來喝杯水都不敢。
因為她怕自己坐下了，就不想走了。
而現(xiàn)在，她就站在這里，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海風(fēng)輕輕地吹著，遠處歌劇院的穹頂在藍天下安靜地矗立著。她不是水神，不是演員，不是任何人的傀儡。她就是芙寧娜。一個站在自己陽臺上的、普通的芙寧娜。
“怎么樣？”那維萊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芙寧娜吸了吸鼻子，把那股酸意咽回去，轉(zhuǎn)過身，嘴硬地說：“也、也沒有很好看。”
那維萊特站在臥室門口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暈。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，但芙寧娜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的嘴角微微翹著——不是“面部肌肉的自然顫動”，是真的在笑。
“那你喜歡嗎？”他問。
芙寧娜咬了咬嘴唇，別過臉去。
“……勉強可以住一下?！?br>那維萊特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，像深海中忽然燃起的一簇火焰。
“那我們搬過來?！彼f，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急切。
“我說了只是看看！”
“你說‘勉強可以住一下’?！?br>“那只是形容！”
“‘勉強’的意思是雖然不夠好但可以接受。既然可以接受，就可以住?！?br>“那維萊特！你能不能不要摳字眼！”
“這是精確解讀，不是摳字眼?！?br>芙寧娜氣得跺了一下腳，但腳踩在陽臺的木地板上，發(fā)出輕輕的“咚”一聲，一點都不兇，反而像一只小兔子在蹦。
那維萊特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，忽然說了一句話。
“芙寧娜，你怕的不是這棟房子。你怕的是住進來之后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是忘不掉過去?！?br>芙寧娜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但你不需要忘掉，”那維萊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(fēng)吹過藍楹花樹時花瓣落下的聲音，“過去是你的一部分。你不需要逃開它，也不需要被它困住。你可以就在這里，帶著那些記憶，過你自己的生活。”
芙寧娜站在原地，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。
她沒有出聲，沒有抽泣，只是安靜地流著眼淚，像春天冰雪消融時，溪水無聲地漫過石頭。
那維萊特走到她面前，從袖子里抽出一條新的手帕——淡藍色的，疊得很整齊——遞給她。
芙寧娜接過去，擦了擦眼淚，然后抬起頭，用那雙紅紅的、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。
“那維萊特，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？”
那維萊特沉默了很久。
海風(fēng)從陽臺外吹進來，吹動他銀色的長發(fā)，也吹動她帽檐下的碎發(fā)。遠處的歌劇院穹頂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像一顆巨大的珍珠嵌在楓丹的天際線上。
“因為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(rèn)什么，“你是芙寧娜?！?br>芙寧娜等了半天，發(fā)現(xiàn)他沒有下文了。
“就這樣？”
“就這樣?！?br>“沒有別的理由？”
“需要別的理由嗎？”
芙寧娜瞪著他，瞪了足足五秒鐘，然后氣呼呼地把手帕摔在他胸口上：“那維萊特！你是木頭嗎！”
手帕從他的胸口滑落，飄到陽臺上，被風(fēng)吹了一下，翻了個身，像一片藍色的葉子落在木地板上。
那維萊特低頭看了看手帕，又看了看她。
“我不是木頭，”他認(rèn)真地說，“我是水龍王?！?br>芙寧娜深吸一口氣，覺得自己再跟他聊下去，遲早要被氣死。
“搬就搬，”她轉(zhuǎn)身走進臥室，背對著他，聲音悶悶的，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么條件？”
“你不許住進來。這是我的房子，我自己住?！?br>那維萊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，似乎有些失望——但他掩飾得很好，好到芙寧娜根本沒有發(fā)現(xiàn)。
“好，”他說，“我不住進來?！?br>“還有，”芙寧娜轉(zhuǎn)過身，用一根手指戳著他的胸口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你以后來我家，要敲門。不許直接進來，不許偷偷配鑰匙，不許讓任何人來打掃的時候順便‘檢查’我的東西?！?br>“我沒有檢查過你的東西?！?br>“那你怎么知道陽臺上有藍楹花？”
“因為是我放的。”
芙寧娜的手指僵在了他的胸口上。
“你放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花是你放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你買的花？”
“嗯。”
“放在我家的陽臺上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維萊特！你不是說你沒有進來過嗎？！”
“我沒有進來過，”那維萊特說，“我站在陽臺上放的?！?br>“陽臺也是房子的一部分！”
“但陽臺沒有門。我從外面翻進去的。”
芙寧娜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。
楓丹最高審判官，水龍王那維萊特，為了在她家的陽臺上放一盆花，**進去了。
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——那維萊特穿著他那身莊嚴(yán)肅穆的審判官長袍，像一只巨大的銀色壁虎一樣扒在她家二樓的陽臺上，面無表情地把一盆藍楹花放在小圓桌上，然后翻出來，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，若無其事地離開。
這個畫面太荒謬了，荒謬到她的眼淚還沒干，就開始笑了。
她笑得彎下了腰，笑得蹲在了地上，笑得眼淚和笑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那維萊特站在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成一團的樣子，紫色的眼睛里滿是困惑。
“我說了什么好笑的話嗎？”他問。
“你——”芙寧娜笑得喘不上氣，“你**——你一個最高審判官——**——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她笑得蹲不住了，一**坐在了陽臺的地板上，抱著膝蓋，笑得渾身發(fā)抖。
那維萊特蹲下來，和她平視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“我是不是不該**？”他問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擔(dān)憂。
芙寧娜看著他皺巴巴的眉頭、泛紅的耳尖、還有那雙寫滿了“我做錯了嗎”的紫色眼睛，忽然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是那種“完了完了完了”的感覺。
“那維萊特，”她好不容易止住笑，吸了吸鼻子，啞著嗓子說，“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愛？”
“可愛？”那維萊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，“我**的行為并不符合‘可愛’的定義。”
“符合，”芙寧娜笑著抹掉眼角的淚，“非常符合?！?br>那維萊特看著她被淚水洗過之后格外明亮的藍色眼睛，看著她鼻尖上還沒擦干的淚珠，看著她因為笑得太厲害而微微泛紅的臉頰，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正常了。
“你也很可愛?！彼f。
芙寧娜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“什、什么？”
“你也很可愛，”那維萊特重復(fù)了一遍，表情認(rèn)真得像在法庭上宣讀判決，“你笑的時候，哭的時候，嘴硬的時候，煮面的時候，把魚摔在枕頭上的時候，都很可愛。”
芙寧娜的臉紅得可以煎蛋了。
“你、你、你不許說了！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太羞恥了！”
“陳述事實為什么會羞恥？”
“因為這種事實不需要陳述！”
“那需要做什么？”
芙寧娜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又被他問住了。她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指著那維萊特的鼻子說：“你，現(xiàn)在，去白淞鎮(zhèn)，把我的東西搬過來。”
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對，現(xiàn)在！立刻！馬上！”
“我一個人搬？”
“你不是水龍王嗎？搬點東西都搬不動？”
那維萊特看著她，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彎了起來。
“好，”他說，“我去搬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“芙寧娜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鑰匙給你，”他把那把銅色的鑰匙遞給她，“這是你的房子。你想住就住，不想住就回白淞鎮(zhèn)。我不會逼你。”
芙寧娜接過鑰匙，握在手心里。金屬被他的體溫捂得溫?zé)幔N著她的掌心，像一個小小的、溫暖的心臟。
“知道了，”她低下頭，聲音小得像蚊子，“你快去快回?！?br>那維萊特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下了樓。
芙寧娜站在陽臺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然后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鑰匙。
陽光落在銅色的鑰匙上，折射出細(xì)碎的光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這間小小的臥室——白色的墻壁，原木色的家具，窗臺上空空的，正好可以放一排小擺件。床不大，但足夠她一個人睡。衣柜是嵌入式的，不占地方。窗簾是淡藍色的，和那維萊特今天給她的手帕一個顏色。
她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歌劇院的穹頂完整地呈現(xiàn)在眼前。
五百年來，她在那座穹頂下演了無數(shù)場戲。每一場都完美，每一場都虛假，每一場都讓她想逃離。
但現(xiàn)在，從這扇窗戶看過去，那座穹頂不再是舞臺的象征，而是一道風(fēng)景。
是她家窗外的風(fēng)景。
芙寧娜把鑰匙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
心跳透過金屬傳到掌心，又傳回心臟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另一個人的心跳，不知道什么時候，變成了同一個頻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