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條死胡同。,地上只留下一圈水漬,不是雨水,是那種粘稠的、帶著腥氣的暗紅色,在陽光底下泛著油光。,隨即恢復常溫。,我總能看見她。有時在街對面,有時在公交站臺,有時就在我租住的**樓樓下。永遠穿著那身紅裙子,打著那把黑傘,傘檐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她從不靠近,只是遠遠地站著,像是在等什么。,下雨了。,淅淅瀝瀝的,把窗戶糊成毛玻璃。我坐在桌前改論文——休學手續(xù)還沒批下來,導師說至少把這篇弄完。電腦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,我看見倒影里,身后墻角站著個人影。,黑傘。。,就那么站著。雨聲襯得屋里格外安靜,只有機箱風扇在嗚嗚地轉。我慢慢轉過頭。。,她還站在那里,傘檐微微抬起,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。“要談,就進來談。”我對著空氣說,“站在那兒,我看不清你。”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兩步,身影在玻璃上漸漸清晰。然后,她出現(xiàn)在了房間里。,也不是從窗。她就是那樣,從倒影里“走”了出來,站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。傘還打著,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,滴在地上,卻瞬間蒸干,留下一小圈焦黑的痕跡。。電腦屏幕閃了閃,熄了。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,把她影子拉得很長,扭曲地貼在墻上。
“大人。”她開口,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紙片。
我沒應聲,等她往下說。
“我想請您,”她慢慢抬起傘檐,“看樣東西。”
傘抬起的瞬間,我看清了她的臉。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,五官清秀,但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卻紅得嚇人。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——沒有瞳孔,整個眼眶里是兩團旋轉的、暗紅色的霧氣。
她把傘收了,靠在墻邊。然后,她開始解紅裙子的扣子。
一顆,兩顆。動作很慢,很輕。我沒有移開視線,只是看著。銅錢在腕上微微發(fā)燙,但沒有預警的危險。
裙子褪到肩頭,露出脖頸和鎖骨。再往下,是胸口。然后,我看見了。
一個洞。
碗口大的洞,在她心口的位置,邊緣焦黑,像被什么東西燒穿的。洞里空蕩蕩的,能看見后面的墻壁。沒有血,沒有內(nèi)臟,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,偶爾有暗紅色的光點閃過,像星火。
“燒沒的,”她說,手指輕輕撫過洞的邊緣,“連同心,一起燒沒了。”
“誰干的?”
“我丈夫。”她放下手,裙子重新攏好,“不,**。我們離婚三年了。上個月,他來找我,說要復合。我不同意,他往我身上潑了汽油,點了火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,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“我死的時候,手里撐著這把傘。是我媽留給我的,黑綢面,竹骨子。火沒燒著它,一點兒都沒。”她看向墻角的傘,“所以我?guī)е鼇砹恕!?br>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我問。
“找他。”她抬起眼,暗紅色的霧氣在眼眶里緩緩旋轉,“問他一句話。”
“什么話?”
“問我當初為什么要嫁給他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死了,他活著。陰陽兩隔,我問不了。”
“您能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地上的焦黑痕跡跟著延伸,“您戴著判官錢,就能走陰陽路,入活人夢。您替我去問他,問他記不記得,我們第一次見面,在下雨天,他替我撐傘,傘往我這邊斜,他自己濕了半邊肩膀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有些飄忽:“問他記不記得,我那時候說過,這輩子就跟定他了。”
屋里很靜,只有雨聲。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滑下來,像在哭。
“問完了呢?”我說,“問完了你怎么辦?”
“問完了,”她輕聲說,“我就走。去我該去的地方,不再留在這兒了。”
“你留在這兒,是因為這句話沒問?”
“是因為這句話沒問,”她點頭,“也是因為這把傘。”
她走到墻角,拿起那把黑傘,撐開。傘面很舊了,黑綢上繡著細密的銀色云紋,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脫線。她轉著傘柄,傘沿旋出一圈暗影。
“火沒燒著它,是因為我在里頭。”她說,“我的魂附在傘上了。傘在,我就在。傘沒了,我也就散了。”
我看著那把傘。很普通的傘,舊了,破了,傘骨有幾根已經(jīng)彎了。可她握著它,像握著什么寶貝。
“你**在哪兒?”我問。
“城南,錦繡花園,七棟三零二。”她報出地址,很熟練,“他叫張海,三十四歲,開貨車的。上個月的事故,他定性成家庭**,賠了我娘家二十萬,進去了十五天,出來了。”
她說“出來了”三個字時,聲音很輕,像在嘆息。
我看了眼時間,十一點半。“明天我去。”
“多謝大人。”她朝我深深一躬,腰彎得很低。起身時,傘面上的云紋閃過一道微光,很暗,很快。
“你不用在這兒等,”我說,“明天晚上,我去找他問。問完了,我來這兒告訴你。”
她搖頭:“我就在這兒等。哪兒也不去了。”
說完,她撐著傘,退到墻角。身影漸漸淡去,最后只剩下那把傘,斜靠在墻邊,傘尖抵著地,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,滴在地上,積了一小灘。
我坐回桌前,打開電腦。屏幕亮了,文檔還在,光標一閃一閃。窗外的雨下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。
我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嗆得咳嗽。煙霧升起來,模糊了視線。墻角的傘安安靜靜立著,像在等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城南。
錦繡花園是個老小區(qū),外墻斑駁,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。七棟三零二,綠色鐵門,門把手上積了層灰。我敲了敲門。
里頭傳來拖鞋聲,門開了條縫。一張浮腫的臉探出來,眼睛布滿血絲,胡子拉碴,身上有股隔夜的酒氣。
“找誰?”
“張海?”
“是我。你誰啊?”
“我……”我頓了頓,“是李梅的朋友。”
李梅是那個紅裙女人的名字。昨晚她告訴我的。
張海的臉色變了變,眼神閃躲了一下。“李梅……她沒什么朋友。”
“有。”我盯著他,“我就是。”
他上下打量我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哦,我知道了。是她娘家人讓你來的吧?還想訛錢?我告訴你,二十萬,****,兩清了!再鬧,我報警!”
他就要關門。我用腳抵住門縫。
“不要錢,”我說,“就問一句話。”
“什么話?”他警惕地看著我。
“她讓我問你,”我慢慢說,“記不記得你們第一次見面,下雨天,你替她撐傘,傘往她那邊斜,你自己濕了半邊肩膀。”
張海愣住了。他臉上的肌肉**了幾下,眼神飄向別處,手松開了門把。
“她……她還說了什么?”
“她說,她那時候說過,這輩子就跟定你了。”
張海不說話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背靠著玄關的墻,慢慢滑坐下去。頭埋進膝蓋里,肩膀開始發(fā)抖。
我沒催他。樓道里很靜,能聽見樓上電視的聲音,小孩跑跳的聲音,還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。
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,眼圈紅了,但沒哭出來。
“記得,”他啞著嗓子說,“怎么不記得。那天雨特別大,她沒帶傘,站在便利店門口躲雨。我正好路過,撐了把黑傘——那傘還是我**。我送她回家,傘小,我往她那邊挪,自己肩膀全濕了。她笑我傻,說這樣會感冒。”
他停頓了很久,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她還說,這輩子就跟定我了。我當時……我當時高興得差點跳起來。我心想,這姑娘真傻,我有什么好的,一個開貨車的,窮得叮當響……可她就是跟了我。”
他抹了把臉,手上濕漉漉的,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么。
“后來怎么就變了呢?”他像是在問我,又像在問自己,“我跑車,回家少。她一個人,寂寞,懷疑我在外面有人。吵,天天吵。吵急了,我動手……后來離了。離了又后悔,去找她,她不見我。那天我喝了酒,拎著汽油桶就去了……我沒想真點,我就想嚇嚇她……可火機……”
他捂住臉,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,悶悶的。
“火機掉了,掉在油上……轟一聲……她就……就那么燒起來了……手里還撐著那把傘……黑傘……火那么大,傘一點兒事都沒有……她就那么看著我,一直看著我……”
他沒再說下去,肩膀抖得厲害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這個害死前妻的男人,此刻蜷在墻角,像條喪家之犬。我該說什么?安慰?**?好像都不對。
最后我說:“她就在那兒看著你。”
張海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很大,血絲密布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沒走,”我說,“她的魂附在那把傘上。傘在,她就在。火沒燒著傘,所以她也走不了。”
張海的臉一下子慘白如紙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空蕩蕩的客廳,眼神驚恐。
“她在……在哪兒?”
“在我的地方,”我說,“等你一句話。”
“什么話?”
“問你當初為什么要娶她。”
張海呆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反復幾次,最后才擠出聲音:
“因為……因為她傻。傻到愿意跟著我這個窮光蛋……傻到我說什么她都信……傻到……到死都還撐著那把破傘……”
他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壓抑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,像受傷的野獸。
我沒再聽下去,轉身下樓。身后傳來他壓抑的哭聲,和含糊不清的“對不起”。
回到**樓,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雨還在下,比昨晚還大。我爬上樓梯,推**門。
她站在窗前,背對著我,看著窗外的雨。紅裙子,黑傘。聽到開門聲,她轉過身。
“他記得。”我說。
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我,眼眶里那兩團暗紅色的霧氣旋轉得慢了。
“他都記得。”我又說了一遍。
她低下頭,看著手里的傘。傘面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輕聲說。
“還有什么要問的嗎?”
“沒有了。”她搖搖頭,“足夠了。”
她撐著傘,走到屋子中央。然后,她把傘遞給我。
“這把傘,”她說,“留給您。我用不著了。”
我沒接。“這是**留給你的。”
“所以留給您。”她固執(zhí)地舉著,“您用得著。雨天撐它,百鬼不近身。”
我接過傘。很輕,竹骨,黑綢面,繡著云紋。傘柄溫潤,像玉。
“謝謝。”我說。
她笑了。第一次笑,嘴角彎起來,眼里那兩團霧氣散開些,露出底下漆黑的瞳孔,很亮。
“該我謝您。”她朝我深深鞠躬,腰彎得很低,很久。
起身時,她的身影開始變淡。從裙擺開始,一點點消散,像沙堆被風吹散。最后只剩下那張臉,還清晰著,對我笑了笑。
“大人,保重。”
話音落下,她也散了。沒有聲音,沒有光,就那么沒了。像從未存在過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那把傘。雨還在下,敲著窗戶。我撐開傘,黑色的綢面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,云紋流動,像活的一樣。
我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雨。街燈在雨幕里暈開一團團黃光,行人匆匆,車流不息。很平常的夜晚。
可我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手腕上的銅錢,燙了一下。我低頭看,那個“判”字的邊緣,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痕,像血絲。
第二筆債,還了。
可傘還在我手里,沉甸甸的。我收攏傘,靠在墻角。它靜靜立著,像在等下一場雨。
我坐回桌前,打開電腦,繼續(xù)改那篇永遠改不完的論文。光標一閃一閃,像在催促。
窗外的雨聲里,隱約有嘆息,很輕,很快被雨聲吞沒。
我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沒咳嗽。
夜還長。
精彩片段
小說《我來人間鎮(zhèn)百鬼》“紫怡蕓夢”的作品之一,陳硯林九是書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選節(jié):枷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奶奶說,這是林家血脈的詛咒,也是債。,她把那枚傳了七代的銅錢按進我手心。油膩的包漿,模糊的“判”字,觸手冰涼。紅繩穿起,她顫抖的手將繩結系在我腕上時,繩子竟像活物般蠕動,勒進皮肉,滲出血珠,轉眼又消失不見。,像道枷鎖。“從今往后,百鬼見你,如見判官。”奶奶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,“它們喊冤,你得聽。它們索命,你得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