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萬！一分不能少?！?br>寸頭男抱著胳膊，腫眼泡里兩粒渾黃的眼珠，上下滾動著打量我。
“就后杠凹進去瓶蓋大一塊，連漆都沒掉，撐死不超過五千?！?br>我攥著碎屏的手機，指甲嵌進掌心。
“再說一次，我有行車記錄儀，全責在你?！?br>他嗤了一聲，轉向圍觀的人群，下巴朝我一揚。
“聽見沒？跟我講全責。你們說說，是不是我是前車，是不是她追尾？”
“追尾肯定后車全責啊?！币粋€拎著煎餅的大爺接得最快。
“人家賓利新車，要十萬不多。”穿運動服的大媽甩了甩胳膊，斜眼看過來，“姑娘趕緊湊錢吧，別耽誤大家上班?！?br>“就是，看她那車粉不拉幾的，開粉車的十個有九個是馬路殺手。”
“剩下那個呢？”
“剩下那個今天沒出門唄?！?br>人群里爆出一陣笑。
我站在原地，聽著那些笑，像被剝光了站在大街上。
“行?！蔽肄D身拉開車門，坐進去。
“哎你什么意思？”寸頭男拍我的車窗，“躲車里就完了？我告訴你，今天這事沒完……”
車窗關上，他的聲音被隔在外面。
我撥通公司電話。
“張總？”助理小林的聲音。
“查一下公司那輛賓利商務車，今天的出車記錄?！?br>“稍等……七半點派去接錢總了，司機李凱。錢總您知道的，今天會議那個大客戶，最喜歡講排場，公司特意安排專車……”
“李凱的照片發我?！?br>“好的?！?br>微信彈出來。
李凱的***照片，一寸藍底，笑得五官擠成一團。
車窗被砸得砰砰響。寸頭男的疙瘩臉貼在玻璃上，嘴一張一合，像只鼓噪的癩蛤蟆。
車窗外的暴躁男人，和照片里的人，嚴絲合縫地對上了。
“賓利你知道多金貴嗎？就你撞那一下，十萬都算便宜你。今天你要不賠，你這車也得給我折成十萬……”
我看了眼手表：七點四十二。會議八點半開始。
錢總最恨等人。
上個月有個供應商遲到了三分鐘，他直接拂袖而去，一千二百萬的單子當場作廢。
看我不下車，他轉身從車里抽出一根棒球棍。
“哐——！”
引擎蓋凹下去一塊。
“哐——！”
左前燈碎了，碎片濺在玻璃窗上。
“哐——！”
圍觀的人往后退了幾步，又站定，舉著手機拍。
“這賓利司機脾氣夠爆的?！?br>“人家占理唄，追尾全責還賴賬，換誰不氣？”
我下車，甩上車門。
“**?！?br>李凱舉著棒球棍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咧嘴笑了：“早這樣不就完了？”
他從車里翻出***，我對著拍了照。十秒鐘，轉賬完成。
手機震動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“算你識相?！?br>他收起棒球棍，剛要轉身，兜里電話響了。
“哎！劉哥！”他腰背瞬間塌下去，聲音像被抽了筋，“馬上馬上，剛才堵車耽誤了，您放心，耽誤不了接錢總，我很快就到！”
他拉開車門，發動引擎，轟一腳油門躥了出去。
人群散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輛黑色賓利消失在路口。
李凱，希望那十萬塊，你拿著不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