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掏兩萬塊贊助了公司年會的頭等獎。
頒獎當晚，空降總監的“嫡系”當著我的面換號，領走了兩萬塊購物卡。
"感謝江珊總監為本次年會慷慨贊助——"
臺下掌聲雷動，王碩從領獎臺上下來，經過我旁邊，嘴角**深深的笑意：
"顧律師，沾您的光。"
1
"頭等獎，8831號！"
王碩從我斜后方站起來。
他整了整西裝領子，不緊不慢地往臺上走。經過我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，低頭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臺下有人帶頭鼓掌。掌聲跟著大了起來。
他走上臺，主持人把購物卡遞過去，他接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把目光落在我臉上，笑了笑。
"顧律師，沾您的光。"
周圍笑聲一片。我端著酒杯，沒動。
江珊坐在主賓席，看著王碩，眼神里帶著點什么，一閃而過。她端起酒杯，朝臺上的方向微微舉了舉。
王碩沖她點了點頭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桌面。名牌，半杯紅酒，空的。
號碼條不見了。
我是贊助方，入場時行政告知贊助方不參與抽獎，沒有給我發號碼條。
但我看見王碩走上臺之前，從西裝內袋里摸出那張條的動作。那個動作很快，但我看見了。他的內袋里，在那張條之前，還有另一張紙，被他壓了回去。
我站了起來。
"那張號碼條不是他的。"
笑聲停了。離我最近的兩桌人同時轉過頭。臺上主持人僵在原地，手還停在半空。
江珊坐在主賓席，手里正拿著一顆剝好的蝦，聽見聲音，慢慢轉過臉來。她把蝦放回碟子里，朝主持人抬了抬下巴。主持人把話筒遞了過去。
"顧律師。"她接過話筒，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。"號碼條入場時隨機發放，每一張都有存根記錄。你的意思是，有人專門換了你的？"
語氣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王碩已經走**，把號碼條遞給了臺側的行政專員陳蕾。他遞過去的時候，姿態很從容，像是早就知道結果。
陳蕾對著存根表核了一遍，抬起頭。
"號碼吻合，8831號，登記在王碩名下。"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，眼神往江珊那邊飄了一下。就一下，很快收回來，但我看見了。
宴會廳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。
"至于嗎。"有人在我左后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周圍幾桌都聽見了。有人跟著低笑。
我站在那里，沒有動。
手垂在身側，我能感覺到指尖有點涼。我的視線從王碩臉上移到江珊臉上，再移到陳蕾手里那張號碼條上。
我看見的只是一個動作。沒有證據，沒有辦法讓任何人相信我。
江珊把話筒拿近了一點。"顧律師，如果你覺得有問題，我們可以請行政調監控，當眾核實。"她停頓了一下，環視全場。"大家都希望這件事查清楚，是不是？"
稀稀落落的應和聲響起來。
王碩站在臺側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，看著我。臉上沒有得意，沒有緊張，就是平靜地看著我，像是在看一場他已經知道結局的戲。
坐在我右側的老周在所里待了七年，逢年過節都往我辦公室送東西。他湊過來，壓低了聲音。
"顧姐，算了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已經轉過身去，舉起酒杯朝江珊那桌的方向遙遙一敬。江珊沖他點了點頭，笑著回敬。
動作很自然。像是做過很多次了。
我坐下了。
手壓在桌面上，把那塊空了的地方看了幾秒，然后端起酒杯。
掌聲比剛才更響。王碩把購物卡往西裝內袋里一揣，回到座位，接受著周圍人的道賀。江珊把話筒還給主持人，側過臉和身邊的人說了句什么，兩個人同時笑了。
音樂重新亮起來。服務員開始上第三道菜。沒有人再看我一眼。
主持人在臺上念了一段致謝。"感謝江珊總監為本次年會傾力籌備、慷慨支持——"
臺下掌聲響起來。有人朝江珊那桌舉杯，有人跟著鼓掌。坐在我旁邊的老周往我這邊看了一眼，很快移開了。
我聽見身后有個新來的實習生小聲問旁邊的人："**監贊助了多少？"
旁邊的人沒有回答。低下了頭。
兩萬塊是我出的。
我把酒杯放回桌上，拿出手機，把王碩接過購物卡的那一刻拍了下來。照片有點虛，但看得清楚。
然后我把過去三個月的事情，一件一件往前翻。
并購案第一周就被劃給了王碩。工位搬進了走廊盡頭的儲物間，空調壞了兩個月沒人管。年終考核D級，江珊在會上逐字念完，抬起頭問我有沒有異議。
三件事，三個月。
我把手機屏幕暗掉，重新靠回椅背。
臺上的抽獎還在繼續。音樂很響，笑聲很響，什么都很響。
我坐在這片熱鬧里，沒有動。
2
是年會之后第三周，開了一場客戶會議。
那是一份跨境并購的合同**報告，客戶是做醫療器械的，談了半年，終于到了最后一輪法律盡調。
我做了三周，逐條核了標的公司在境外的許可證合規情況，最后出了一份四十頁的報告。
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。客戶方來了三個，帶隊的是他們的CFO，姓沈。江珊坐在主位，王碩坐在她右手邊。我坐在靠門的位置。
沈總翻開報告，看了兩頁，抬起頭，正要開口。
江珊先說話了。
"沈總，這份報告我要先說明一下。"她把報告翻到第三頁，用筆帽點了點。"這里的論證邏輯有些混亂，結論部分也需要重新梳理。"
她頓了一下。
"我們內部已經在重新整理，下周給您一份更完整的版本。"
沈總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江珊，沒有說話。
王碩在旁邊低頭做記錄，筆在紙上劃動，發出細小的聲音。
我坐在靠門的位置，把那份報告放在桌上，沒有動。
四十頁。三周。逐條核對的許可證編號、備案記錄、跨境合規條款。
我聽著江珊把"邏輯混亂"這四個字說出來，覺得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往下沉。
會議結束后，客戶方先走。我收拾文件，準備離開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沈總發來的消息。
"顧律師，報告我看了，沒有問題。許可證那塊梳理得很清楚，我們內部法務也確認過了。下周的會議還是請你來主講。"
我把手機屏幕暗掉，把報告夾進文件袋。
會議室里只剩江珊和王碩。江珊低頭看手機，王碩幫她收拾桌上的水杯。我經過他們身邊，沒有停。
走廊里沒有人。
我把沈總的消息截了圖，存進那個文件夾里。
文件夾里現在有兩樣東西。一張王碩舉著購物卡的照片，一條客戶發來的消息。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，往工位走去。
空調還是壞的。
3
那個客戶是王碩接進來的。
跨省并購。標的**三個省份，涉及國有資產轉讓和外資準入。我在案源系統里看見這條記錄，備注欄寫著"江珊主導，王碩協同"。
我的名字不在上面。
方案對接會定在周四下午。我去行政那里查了會議室預訂記錄，確認了時間和地點。
沒有人通知我。
周四下午兩點，我拿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。
江珊坐在主位。看見我進來，眼神頓了一下。王碩坐她旁邊，抬起頭，把視線在我身上停了兩秒，低下頭繼續翻文件。
會議室里沒有給我留位置。
我在靠墻的旁聽席找了把椅子，坐下。沒有名牌，沒有資料，沒有水杯。
客戶方五分鐘后到了。帶隊的是董事長，姓魏，五十多歲。進門先和江珊握手，環視了一圈，目光在旁聽席掃了一眼，沒有停。
江珊開始講方案。
前十分鐘很順。PPT做得好看，魏總表情平靜，偶爾點頭。王碩適時補充幾句，配合默契。
我坐在旁聽席，把方案邏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第八頁。國有資產轉讓的審批路徑。
江珊翻到這頁，說了兩句，停了一下。往回翻了翻，又往后翻了翻。
"這塊的審批流程，我們已經做了系統性的梳理——"
魏總打斷她。"**，標的如果涉及地方國資委和中央匯金同時持股，審批路徑是不是不一樣？"
兩秒鐘的安靜。
江珊笑了笑。"這個問題很好，涉及到一些細化的技術層面——"
"具體怎么走？"
魏總沒有順著她的話走。語氣平靜，但很直接。
江珊手里的筆停在半空。
王碩低頭翻文件。翻了一頁，沒找到，翻回去。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很清晰。
江珊重新開口。"地方國資委這條線，按照常規的產權交易所流程——"
"中央匯金那條線呢？"
魏總身邊的財務總監開口了。他一直沒說話。這句話出來，氣氛開始變得不一樣。
江珊把筆放下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魏總抬起頭。視線掃過旁聽席，在我身上停下來。
"這位律師，您怎么看？"
江珊手里的水杯頓了一下。
我放下筆記本。
"同時持股的情況下，審批要走兩條線。各審各的，但時間要咬合。哪條線卡了，交割就得停。"
魏總看著我。"卡住了怎么辦？"
"合同里提前寫好，兩條線都批完才算數。時間表留出余地，至少九十天。中央那條線什么時候批下來誰也說不準，提前在合同里設好延期的口子，出了問題不至于直接違約。"
魏總點了點頭。轉向江珊。
"能不能讓這位律師主導后續？她的思路更清晰。"
江珊笑著開口。"當然，不過這個項目我們已經有完整的推進計劃——"
"計劃可以調整。"魏總已經在看我。"顧律師，下周盡調啟動會，麻煩您來主持。"
江珊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。
"好。"我說。
散會之后客戶方先走。魏總經過我旁邊，停了一下，遞過來一張名片。我接過去。
會議室里的人陸續散去。我收拾筆記本，站起來。
江珊站在門口，背對著我，和王碩壓低聲音說話。王碩看了我一眼，很快移開。
我走出會議室，沒有回頭。
走廊里沒有人。
這是四個月來，第一次。
我把魏總的名片放進文件夾，壓在那張購物卡的照片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