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向馬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溫度就竄上了三十度。泥地被曬得發白，踩上去硬邦邦的，裂縫像干涸的河床。老黃狗趴在田埂上的樹蔭下，舌頭伸得老長，連叫都懶得叫。。。，他練了一早上，閉著眼睛站了半小時，什么都沒看到。倒是差點摔進水溝里，被陳驍笑了半天。“你哥讓你閉眼你就閉眼？你是不是傻？”陳驍當時笑得肚子疼。。哥哥說的肯定有道理，只是自己還沒悟到。，他想踢比賽。“哥，踢一場唄。”江臨抱著球跑到江海面前，“就一場，二狗他們已經在等了。”，又看了看弟弟臉上的汗，點了點頭。“行，最后一上午，下午太熱了不踢。好！”，邊跑邊喊：“二狗！今天我要進你五個！吹吧你！”二狗在對面扯著嗓子喊，“你進五個我吃球！”，沒有規則，甚至沒有明確的邊界。
左邊是一片玉米地，右邊是一條兩車道的柏油路，路對面是廢棄的磚窯。球要是踢到玉米地里，得鉆進去找半天；要是滾到馬路上，就得等沒車的時候去撿。
一般沒人會把球踢到馬路上，因為那條路雖然車不多，但過的都是拉煤的大貨車，開得飛快。
比賽開始了。
二狗今天帶來了兩個新面孔，據說是隔壁鎮初中的校隊成員，穿著統一的紅色球衣，看著就不一樣。
“就這？打他們不是輕輕松松？”那個高個子紅衣服掃了一眼江臨他們，嘴角往下撇。
江臨沒說話，但他心里憋著股火。
比賽剛開始三分鐘，江海就傳了一個漂亮的直塞。球從兩個防守隊員之間穿過，精準地滾到江臨腳下。
江臨左腳一領，順勢抹過一個人，右腳直接打門。
球擦著門柱飛出去。
“差一點！”江臨跺腳。
“位置不錯，再往左偏三十公分就進了。”江海在后面喊。
江臨點點頭，轉身往回跑。
第五分鐘，又是江海的傳球。
這次是從右路斜傳到**前沿，江臨背身拿球，感覺到身后的防守隊員貼上來了。他沒停球，直接用腳后跟一磕——
球從防守隊員*下穿過，江臨轉身追上去，單刀面對門將。
“進！”
全場都以為這球必進無疑。
但江臨太想要這個進球了，發力過猛，球打在門將身上彈了出去。
“**！”江臨踢了一腳空氣。
“別急。”江海跑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機會還有。”
江臨深吸一口氣，點點頭。
第十五分鐘，機會又來了。
這次是陳驍在右邊路突破，速度太快，兩個紅衣服都追不上。他下底傳中，球劃出一道弧線飛到**后點。
江臨卡住位置，用胸口把球停下來，不等落地直接半轉身抽射——
球像炮彈一樣撞進網窩。
1比0。
“進了！”江臨舉起雙手，跑向陳驍。
“傳得好！”陳驍笑著跟他擊掌。
“漂亮！”江海在后面鼓掌。
二狗蹲在地上，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運氣好而已。”那個高個子紅衣服哼了一聲，“再來。”
比賽繼續。
江臨今天腳感火熱，第二十五分鐘又進一球，這次是接江海的角球，門前搶點頭球破門。
2比0。
第三十二分鐘，江臨完成了**戲法。
江海在中場拿球，抬頭看了一眼，一腳過頂長傳。球飛過防守隊員頭頂，精準地落到**前沿。江臨不等球落地，直接凌空抽射——
球劃出一道弧線，掛入死角。
3比0。
“**……”二狗徹底沒脾氣了。
高個子紅衣服也不說話了，只是臉色更難看了。
江臨笑得嘴都合不攏，跑到江海面前：“哥，你今天傳得太舒服了！”
“你跑位跑得好。”江海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，“今天狀態不錯。”
“那當然，我今天——”
江臨的話說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他看到了那個球。
不是比賽用的那個球，是另一個——不知道什么時候滾到馬路上的一顆破球，可能是上次被踢飛出去沒撿回來的。
那顆球正停在馬路中間，被太陽曬得發軟。
“我去撿。”江臨說著就要往馬路跑。
“別去了。”江海拉住他，“那球都破了，撿回來也沒用。”
“萬一還能用呢？”
“說了別去。”江海的聲音重了一點，“有車。”
江臨看了看馬路，確實遠遠地能看到一輛大貨車的影子，但還很遠。
“沒事，我跑快點就行了。”
“江臨。”
江海還想說什么，但江臨已經掙脫他的手，朝馬路跑了過去。
他跑得很快。
快到江海只來得及喊出一個字——
“別——”
江臨沖上馬路，彎腰撿起那顆球。
他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貨車的喇叭聲，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。
他轉頭。
那輛大貨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離他很近了，近到他能看到擋風玻璃后面司機驚恐的臉。司機拼命打方向盤，但滿載煤炭的車太重了，慣性太大，車頭像一頭失控的巨獸朝他沖過來。
江臨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他想跑，但腳像被釘在地上。
就在這時候，一只手從側面猛地推了他一把。
力氣很大，大到他整個人飛了出去，摔在馬路對面的排水溝里。
后背撞在水泥上，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但緊接著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比撞擊聲更響，比剎車聲更刺耳。
是骨頭碎裂的聲音。
還有一聲悶哼。
他認識那個悶哼。
他聽了十二年了。
“哥——”
江臨從排水溝里爬起來，渾身在發抖。
他看到江海躺在馬路中間，離他摔出去的地方大約三四米遠。
那輛貨車已經剎住了，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，司機從駕駛室里跳下來，腿都是軟的。
江海的身體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躺著，腿下面有一攤血，正在迅速擴大。
不是紅色。
是黑色的。
黑得像煤炭，黑得像大涼山的夜。
“哥！”江臨沖過去，跪在哥哥身邊，“哥你別嚇我……”
江海的眼睛半睜著，嘴唇在動，但發不出聲音。
他的胸口還有起伏，但很不規律，像一臺快要熄火的發動機。
“救護車！快叫救護車！”江臨朝圍過來的人喊。
有人已經在打電話了，有人蹲下來看江海的傷勢，搖了搖頭。
“別亂動他，可能有內傷。”
江臨不敢動了，他只是跪在那里，握著哥哥的手。
那只手很涼。
不是正常的涼，是那種讓人心里發毛的涼。
“哥，你說話啊……你別不說話……”
江海的眼珠轉了轉，看向弟弟。
他的瞳孔有些渙散，但還在努力聚焦。
嘴巴張了張，發出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。
江臨把耳朵湊過去。
“弟弟……”
“哥，我在，我在！”
“左邊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左邊……有空檔……”
江臨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都什么時候了，你還在說球？
“哥你別說話了，救護車馬上就來——”
但江海的手突然抓緊了他的手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。
“替我……看……全場……”
五個字，斷斷續續，像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。
然后那只手松開了。
江海的眼睛閉上了。
“哥？”江臨晃了晃他的手，“哥！哥你醒醒！哥！”
沒有回應。
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，越來越近。
但江臨覺得，那個聲音好遠。
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他跪在馬路上，抱著哥哥漸漸變涼的身體，哭得像個瘋子。
周圍站了一圈人，有人在嘆氣，有人在抹眼淚，有人把江臨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小伙子，你松手，讓醫生看看。”
“你哥不會有事的。”
“別哭了，堅強點。”
江臨什么都聽不進去。
他只是看著江海被抬上擔架，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，看著那盞紅燈一閃一閃地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那顆破球還躺在他剛才摔倒的地方，癟了，像被太陽曬化了一樣。
江臨走過去，彎腰撿起來。
球很燙，燙得手心發疼。
但他沒有松手。
他抱著那顆球，站在馬路邊上，太陽曬得他頭暈，眼淚流干了，只剩干嚎，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。
二狗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陳驍也來了，眼睛紅紅的，拍了拍江臨的肩膀。
“走吧，去醫院看看。”
江臨點了點頭，但沒有動。
他盯著手里那顆球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外面傳來的，是從身體里面傳來的。
很輕，很遠，像是回聲。
“弟弟……相信你的眼睛……”
江臨猛地抬頭。
馬路上空蕩蕩的，什么也沒有。
但那個聲音還在，在他腦子里，在他心臟里，在他骨頭縫里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心跳很快，但很清晰。
撲通、撲通、撲通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跟之前不一樣。
但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
救護車已經走遠了，圍觀的人也散了。
馬路上只剩下一攤黑色的血跡，在太陽底下慢慢變干。
江臨盯著那攤血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聽到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從外面，是從身體里面傳來的，很輕很遠：“弟弟……相信你的眼睛……”
他猛地抬頭。馬路上空蕩蕩的，什么也沒有。
但那個聲音還在，在他腦子里、在他心臟里、在他骨頭縫里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，心跳很快，但很清晰，撲通、撲通，一下又一下。跟之前不一樣，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
遠處，二狗在喊他：“江臨，快走啊，醫院打電話來了！”
江臨沒動。
他抱著那顆破球，站在太陽底下，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，滴在地上，和那攤黑色的血跡融在一起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，像是怕吵醒誰。
“哥……我聽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