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天機俠影
：死里逃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越來越響，像悶雷一樣從洞口方向滾過來。葉驚寒站在石室中央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。石室不大，除了幾塊凸起的巖石和天機老人的墳?zāi)怪猓瑤缀鯖]有可以遮擋的地方。。那是巖壁天然形成的一個凹槽，大約有一人寬，半人深，外面還掛著一層厚厚的蛛網(wǎng)，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動過了。，側(cè)身擠進凹槽，把蛛網(wǎng)重新拉好，遮住自己的臉。凹槽很窄，他的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巖壁，前胸幾乎碰到對面的石頭，呼吸都有些困難。他把龜息法運轉(zhuǎn)到極致，將體內(nèi)最后一絲內(nèi)力波動都壓制下去，讓自己變成一個沒有任何武功的普通人。，他屏住呼吸，一動不動。。“就是這里，當年我們把他關(guān)在這。”一個粗獷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，帶著回聲，嗡嗡作響。那聲音很陌生，但葉驚寒覺得在哪聽過——不，不是聽過，是聽過類似的聲音。那種粗獷、蠻橫、不可一世的語氣，和那天在蘇家前院說話的劉鐵山如出一轍。“四十年了，這老東西終于死了嗎？”另一個聲音響起，尖細陰冷，像冬天的北風(fēng)刮過枯枝，又像毒蛇吐信子時的嘶嘶聲，讓人聽了渾身不舒服。。這兩個聲音，一個粗獷，一個陰冷——正是天機老人口中那兩個“孽徒”的聲音。鐵掌幫**雷烈，毒仙門門主柳三娘。他們親自來了。，所以趕來查看。如果被他們發(fā)現(xiàn)天機老人的功力傳給了別人，如果被他們發(fā)現(xiàn)這個“別人”就藏在山洞里，他必死無疑。以他現(xiàn)在的本事，在這兩個人面前恐怕連一招都走不過。，心跳壓得更慢，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嵌在凹槽里。“奇怪。”雷烈的聲音再次響起，“師父的功力波動消失了，但石室里有一股陌生的內(nèi)力殘留。有人來過。而且剛走不久。”柳三**聲音更近了，近到葉驚寒能聽見她衣服摩擦的聲音，“你聞，空氣里還有生人的氣味。”，指甲掐進掌心。他不敢動，不敢呼吸，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心跳得太快。龜息法在全力運轉(zhuǎn)，將他體內(nèi)的一切生機都壓制到最低，低到像一個死人。“搜。”柳三娘下令，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。”，十幾個人開始四處翻找。石頭被搬動的聲音，鐵鏈被撥弄的聲音，腳步聲來回穿梭的聲音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鍋沸騰的粥。葉驚寒聽見有人走到天機老人的墓前，踢了一腳石堆。
“門主，這里有座新墳。”
“挖開。”柳三**聲音冷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。
泥土被扒開的聲音。葉驚寒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。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。
“是天機老人的**。”一個手下稟報。
柳三娘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說了一句讓葉驚寒渾身發(fā)冷的話：“死了有一陣子了。**已經(jīng)埋了，埋他的人還沒走遠。搜，仔細搜，那個人一定還在山洞里。”
腳步聲更加密集了。有人朝葉驚寒藏身的方向走來。
那人的腳步很重，踩在碎石上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葉驚寒的心臟上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。他走到凹槽前面，停下來。
葉驚寒透過蛛網(wǎng)的縫隙，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。那人穿著一身灰衣，腰間掛著一個布袋，手里提著一把刀。他站在凹槽前面，伸手撥開了蛛網(wǎng)。
葉驚寒和他四目相對。
那是一張普通的臉，三十來歲，眉毛很粗，眼睛很小。那雙小眼睛掃過凹槽內(nèi)部，從左邊看到右邊，從上面看到下面。
葉驚寒把眼睛瞇成一條縫，讓自己的瞳孔在黑暗中不反光。他的身體緊貼著巖壁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石頭。
那個人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，沒有停留。然后，他把蛛網(wǎng)重新拉好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“這邊沒有。”
葉驚寒幾乎要癱軟下去，但他不敢。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繼續(xù)保持原來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因為他知道，只要他動一下，哪怕只是一根手指的顫抖，都可能暴露。
**持續(xù)了很久。也許是一刻鐘，也許是半個時辰。葉驚寒不知道。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，每一秒都被拉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終于，柳三**聲音再次響起：“走吧。師父死了，功力被人取走了，我們留在這里也沒用。”
“那取走功力的人怎么辦？”雷烈問。
“傳令下去，讓各分舵留意，最近江湖上有沒有冒出什么陌生的高手。”柳三**聲音里帶著一絲冷笑，“百年功力，不是那么好藏的。那個人遲早會露出馬腳，到時候，我們再去取回來就是了。”
腳步聲開始遠去。雷烈和柳三娘帶著人離開了石室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后徹底消失。
葉驚寒沒有立刻出來。
他在凹槽里又躲了很久。他在心里數(shù)數(shù)，從一數(shù)到一千，又從一千數(shù)到兩千。他不知道自己數(shù)了多少個一千，只知道凹槽里的空氣越來越悶，他的手腳開始發(fā)麻，后背的汗水已經(jīng)把衣服浸透，黏在巖壁上，又冷又濕。
終于，他確定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了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。
石室空無一人。
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后背的衣服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了，貼在身上冰涼刺骨。他的手腳還在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后怕。剛才那一瞬間，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。那個鐵掌幫的弟子只要再多看一眼，只要伸手撥開蛛網(wǎng)的角度再偏一點，就能看見他。可他偏偏沒有。
是天機老人在天有靈，保佑了他嗎？葉驚寒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活下來了。
他在石室里躺了很久，直到心跳恢復(fù)正常，直到手腳不再發(fā)抖，才慢慢爬起來。他走到天機老人的墓前，墳堆已經(jīng)被那些人扒開了，老人的遺體露在外面，身上沾滿了泥土。
葉驚寒跪下來，把老人的遺體重新放好，把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哭。他的眼淚已經(jīng)流干了。
“老爺爺，您的兩個孽徒來過了。他們不知道我在，也不知道您把功力傳給了我。這是您在天有靈，保佑了我。”他對著墳?zāi)拐f，聲音很低，很沉，“您放心，我一定會活下去，一定會變強，一定會替您報仇。雷烈，柳三娘，我記住了。他們的聲音，他們的樣子，他們說話的口氣，我都記住了。這輩子都不會忘。”
他站起來，最后看了一眼石室，轉(zhuǎn)身朝洞口走去。
這一次，沒有人攔住他。
洞外，陽光刺眼。
葉驚寒瞇起眼睛，抬手擋住光線。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，他的眼睛還不適應(yīng)光明。他站在洞口，讓眼睛慢慢適應(yīng)，同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雨后的山林清新如洗，樹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像一顆顆小小的鉆石。遠處的山巒疊翠，云霧繚繞，山腳下的小鎮(zhèn)若隱若現(xiàn)。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，還夾雜著一絲野花的香味。
他在山洞里待了幾天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外面的世界還是那個世界，但他已經(jīng)不是原來的他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，幾天前還是一個只會跳舞的廢物的手，瘦弱、蒼白、沒有力氣。現(xiàn)在，還是那雙瘦弱蒼白的手，但他能感覺到，那雙手里面蘊藏著一種難以想象的力量。那是天機老人修煉了一輩子的功力，是江湖上無數(shù)人夢寐以求的至寶，現(xiàn)在就藏在他這具瘦弱的身體里。
雖然他還不會用，雖然他還很弱小，但他已經(jīng)邁出了第一步。
“青云宗。”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，“白玉觀音。”
那是天機老人臨終前告訴他的人，是他最后的希望。他要把天機老人的功力變成自己的力量，要學(xué)會天機門的正統(tǒng)武學(xué)，要查清蘇家滅門的真相，要為天機老人報仇，要為蘇伯安報仇。
路還很長，但他不著急。他有的是時間，有的是耐心。
葉驚寒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洞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陽光照在他的背上，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。那影子很瘦，很單薄，像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倒。但在那具瘦弱的身體里，藏著一股足以撼動江湖的力量。那股力量，正在慢慢蘇醒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。
不是因為山路變了，而是因為葉驚寒變了。他的身體里有了內(nèi)力，雖然他還不會用，但內(nèi)力在潛移默化地改造著他的身體。他的步伐更穩(wěn)了，呼吸更勻了，就連視力都變得比以前好了。他能看清遠處樹梢上的鳥兒，能聽見山澗里溪水的聲音，能聞到風(fēng)中傳來的各種氣息。
這種感覺很奇妙。像是戴了很久的眼鏡突然摘掉了，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、明亮、鮮活。
他用了兩天時間走出大山。這兩天里，他沒有急著趕路，而是一邊走一邊熟悉自己的身體。他找沒人的地方練習(xí)《天機心法》上的功夫，引導(dǎo)內(nèi)力運轉(zhuǎn)周天，一遍又一遍。每運轉(zhuǎn)一遍，他對內(nèi)力的掌控就強一分，內(nèi)力的運轉(zhuǎn)就順暢一分。
他還練習(xí)了龜息法。這是他現(xiàn)在最重要的保命手段。只要他不主動暴露，沒有人能看出他身懷內(nèi)力。在雷烈和柳三**追殺下，這是最好的護身符。
兩天后，他站在山腳下的小鎮(zhèn)上，感覺自己已經(jīng)和兩天前判若兩人。不是外表變了——外表還是那個瘦弱的少年，青衫破舊，面色蒼白，看起來就是一個落魄的乞丐。變的是內(nèi)在。體內(nèi)的百年功力已經(jīng)被他完全壓縮進了丹田，一絲一毫都不外泄。龜息法運轉(zhuǎn)自如，就算是絕頂高手站在他面前，也看不出他會武功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已經(jīng)能初步控制內(nèi)力的輸出了。他在山上試過，用一成功力可以輕松擊斷手腕粗的樹枝，用兩成功力可以震碎臉盆大的石頭。他不敢試更多，怕引起太大的動靜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小鎮(zhèn)叫青云鎮(zhèn)，因青云宗而得名。
青云宗是江湖正派，立派已有兩百余年，在武林中地位尊崇。宗門建在青**上，山門巍峨，殿宇重重，從山腳到山頂有九重門禁，氣勢恢宏。每年春秋兩季，青云宗都會開山收徒，廣納天下英才。無數(shù)少年少女慕名而來，希望能拜入青云宗門下，學(xué)得一身武藝，出人頭地。
葉驚寒來得不巧，春季收徒剛剛結(jié)束，秋季還要等好幾個月。但他等不了那么久。蘇家的仇、天機老人的仇，像兩把火燒在他心里，一天不滅，他就一天不得安寧。
他在鎮(zhèn)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住下來，花了幾文錢吃了一碗素面，然后向店家打聽青云宗的事。
“店家，請問青云宗怎么走？”
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，正在柜臺后面打算盤，頭也不抬地說：“出鎮(zhèn)往東，走五里地，看見一座大山，那就是青**。青云宗在山頂上。”
“多謝。”
“小伙子，你是去拜師的？”店家終于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春季收徒剛過，你要拜師得等到秋天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葉驚寒說，“我想先去試試，也許有別的辦法。”
店家嗤笑一聲：“別的辦法？青云宗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。沒有推薦信，沒有武功底子，連山門都進不去。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等到秋天吧，到時候交了報名費，還能有個機會。”
葉驚寒沒有接話。他吃完面，回到房間，躺在床上，望著頭頂發(fā)黑的房梁發(fā)呆。推薦信，他沒有。武功底子，他有，但不能露。他唯一有的，是蘇伯安給他的那塊玉佩，和天機老人給他的那塊令牌。這兩樣?xùn)|西，能幫他敲開青云宗的大門嗎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葉驚寒結(jié)清了房錢，出了小鎮(zhèn)，往東走去。
走了大約五里地，一座大山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山勢陡峭，云霧繚繞，從山腳到山頂，隱約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，飛檐翹角，氣勢恢宏。山腳下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，牌坊上刻著“青云宗”三個大字，筆力遒勁，氣勢磅礴。
牌坊下面站著一個灰衣弟子，二十來歲，腰間懸劍，面容冷峻。他是青云宗負責(zé)登記入門的弟子，每天都要接待無數(shù)前來拜師的人，早就厭煩了這套流程。
葉驚寒走到牌坊前，抱拳行禮：“這位師兄，我想拜師學(xué)藝，請問——”
“拜師？”灰衣弟子頭也不抬，打斷了他，“春季收徒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，秋天再來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求師兄通融一下，我可以等，哪怕做雜役也行。”
灰衣弟子終于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青衫破舊，面色蒼白，瘦得像根竹竿，一看就是窮苦人家出來的。
“你學(xué)過武功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讀過書嗎？”
“讀過幾年私塾。”
“根骨測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灰衣弟子嗤笑一聲：“什么都不會，還想進青云宗？你當青云宗是什么地方？收容所？走走走，別在這兒礙眼。”
葉驚寒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“我說走走走，你聾了？”灰衣弟子不耐煩地揮手。
葉驚寒深吸一口氣，從懷中取出蘇伯安給他的那塊玉佩，遞到灰衣弟子面前。“這位師兄，我不是來鬧事的。我有信物，要找一個叫白玉觀音的人。她在青云宗修行，麻煩你通報一聲。”
灰衣弟子看了一眼那塊玉佩，愣了一下。他雖然不認識白玉觀音，但能看出這塊玉佩不是凡品——溫潤通透，雕工精細，正面刻著一個“天”字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東西。他的態(tài)度稍微緩和了一些，但語氣依然冷淡。
“白玉觀音？沒聽過這個名字。青云宗沒有這個人。”
“她一定在。求你再幫我問問。”
“我說沒有就沒有。你到底走不走？不走我可要趕人了！”
葉驚寒咬了咬牙，把玉佩收好，換上了天機老人給他的那塊令牌。“那這個呢？這個你認識嗎？”
灰衣弟子看了一眼令牌，臉色突然變了。那令牌烏沉沉的，正面刻著一個“天”字，和玉佩上的“天”字如出一轍。他不知道這令牌是什么，但他能感覺到那令牌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，讓他后背發(fā)涼。
“你……你等一下。我去通報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跑上山，腳步匆匆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。
葉驚寒站在牌坊下，等了很久。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，又從頭頂滑到了西邊。他的腿站麻了，肚子也餓了，但他不敢離開，怕錯過消息。
終于，在天快黑的時候，灰衣弟子從山上跑下來，身后跟著一個白胡子老人。老人身材矮小，須發(fā)皆白，臉上皺紋縱橫，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，步履穩(wěn)健，一看就是內(nèi)功深厚的高手。
“就是你要找白玉觀音？”老人走到葉驚寒面前，目光如刀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是。”葉驚寒恭敬行禮，“弟子葉驚寒，受人之托，前來尋找白玉觀音前輩。”
“受誰之托？”
葉驚寒猶豫了一下，從懷中取出那塊令牌，雙手捧著遞到老人面前。“受此令之主之托。”
老人看見那塊令牌，瞳孔猛地一縮。他接過令牌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凝重，又從凝重變成了悲痛。
“你跟我來。”老人把令牌還給葉驚寒，轉(zhuǎn)身往山上走去。
葉驚寒跟在他身后，穿過牌坊，走上石階。石階很陡，很長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兩邊是茂密的竹林，風(fēng)吹過時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，像有人在竊竊私語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老人帶他來到一處偏殿。偏殿不大，陳設(shè)簡樸，正中掛著一幅畫像，畫的是一個仙風(fēng)道骨的老者。葉驚寒不認識畫中的人，但他直覺地感到，那人和天機老人有些相似。
“坐。”老人指了指**。
葉驚寒坐下來。老人坐在他對面，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身上的內(nèi)力，是誰傳給你的？”
葉驚寒的心猛地一縮。龜息法還在運轉(zhuǎn)，內(nèi)力波動被壓制得一絲不漏。這個老人是怎么看出來的？
“弟子沒有內(nèi)力。”
“沒有？”老人笑了，笑容里有一絲苦澀，“你丹田里的百年功力，像一盞明燈一樣亮著，你以為用一張薄紙就能遮住？”
葉驚寒沉默了。他知道自己瞞不住了。這個老人的功力遠在他之上，龜息法雖然精妙，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，還是藏不住。
“是天機老人傳給我的。”他說。
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，臉色大變。
“天機老人？你見過天機老人？他在哪？”
葉驚寒低下頭，聲音很輕。“他……已經(jīng)過世了。我親手把他安葬的。”
偏殿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老人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鰜怼．斔俅伪犻_眼睛的時候，眼中已經(jīng)泛起了淚光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我找了他四十年。沒想到……”
“前輩認識天機老人？”葉驚寒問。
老人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畫像前，看著畫中那個仙風(fēng)道骨的老者，沉默了許久。
“天機老人是我的師兄。”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葉驚寒，“我叫劉長春，是青云宗的外門長老。你要找的白玉觀音，是我的師姐。她就在青云宗。”
“門主，這里有座新墳。”
“挖開。”柳三**聲音冷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。
泥土被扒開的聲音。葉驚寒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。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。
“是天機老人的**。”一個手下稟報。
柳三娘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說了一句讓葉驚寒渾身發(fā)冷的話：“死了有一陣子了。**已經(jīng)埋了，埋他的人還沒走遠。搜，仔細搜，那個人一定還在山洞里。”
腳步聲更加密集了。有人朝葉驚寒藏身的方向走來。
那人的腳步很重，踩在碎石上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葉驚寒的心臟上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。他走到凹槽前面，停下來。
葉驚寒透過蛛網(wǎng)的縫隙，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。那人穿著一身灰衣，腰間掛著一個布袋，手里提著一把刀。他站在凹槽前面，伸手撥開了蛛網(wǎng)。
葉驚寒和他四目相對。
那是一張普通的臉，三十來歲，眉毛很粗，眼睛很小。那雙小眼睛掃過凹槽內(nèi)部，從左邊看到右邊，從上面看到下面。
葉驚寒把眼睛瞇成一條縫，讓自己的瞳孔在黑暗中不反光。他的身體緊貼著巖壁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石頭。
那個人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，沒有停留。然后，他把蛛網(wǎng)重新拉好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“這邊沒有。”
葉驚寒幾乎要癱軟下去，但他不敢。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繼續(xù)保持原來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因為他知道，只要他動一下，哪怕只是一根手指的顫抖，都可能暴露。
**持續(xù)了很久。也許是一刻鐘，也許是半個時辰。葉驚寒不知道。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，每一秒都被拉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終于，柳三**聲音再次響起：“走吧。師父死了，功力被人取走了，我們留在這里也沒用。”
“那取走功力的人怎么辦？”雷烈問。
“傳令下去，讓各分舵留意，最近江湖上有沒有冒出什么陌生的高手。”柳三**聲音里帶著一絲冷笑，“百年功力，不是那么好藏的。那個人遲早會露出馬腳，到時候，我們再去取回來就是了。”
腳步聲開始遠去。雷烈和柳三娘帶著人離開了石室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后徹底消失。
葉驚寒沒有立刻出來。
他在凹槽里又躲了很久。他在心里數(shù)數(shù)，從一數(shù)到一千，又從一千數(shù)到兩千。他不知道自己數(shù)了多少個一千，只知道凹槽里的空氣越來越悶，他的手腳開始發(fā)麻，后背的汗水已經(jīng)把衣服浸透，黏在巖壁上，又冷又濕。
終于，他確定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了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。
石室空無一人。
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后背的衣服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了，貼在身上冰涼刺骨。他的手腳還在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后怕。剛才那一瞬間，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。那個鐵掌幫的弟子只要再多看一眼，只要伸手撥開蛛網(wǎng)的角度再偏一點，就能看見他。可他偏偏沒有。
是天機老人在天有靈，保佑了他嗎？葉驚寒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活下來了。
他在石室里躺了很久，直到心跳恢復(fù)正常，直到手腳不再發(fā)抖，才慢慢爬起來。他走到天機老人的墓前，墳堆已經(jīng)被那些人扒開了，老人的遺體露在外面，身上沾滿了泥土。
葉驚寒跪下來，把老人的遺體重新放好，把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哭。他的眼淚已經(jīng)流干了。
“老爺爺，您的兩個孽徒來過了。他們不知道我在，也不知道您把功力傳給了我。這是您在天有靈，保佑了我。”他對著墳?zāi)拐f，聲音很低，很沉，“您放心，我一定會活下去，一定會變強，一定會替您報仇。雷烈，柳三娘，我記住了。他們的聲音，他們的樣子，他們說話的口氣，我都記住了。這輩子都不會忘。”
他站起來，最后看了一眼石室，轉(zhuǎn)身朝洞口走去。
這一次，沒有人攔住他。
洞外，陽光刺眼。
葉驚寒瞇起眼睛，抬手擋住光線。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，他的眼睛還不適應(yīng)光明。他站在洞口，讓眼睛慢慢適應(yīng)，同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雨后的山林清新如洗，樹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像一顆顆小小的鉆石。遠處的山巒疊翠，云霧繚繞，山腳下的小鎮(zhèn)若隱若現(xiàn)。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，還夾雜著一絲野花的香味。
他在山洞里待了幾天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外面的世界還是那個世界，但他已經(jīng)不是原來的他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，幾天前還是一個只會跳舞的廢物的手，瘦弱、蒼白、沒有力氣。現(xiàn)在，還是那雙瘦弱蒼白的手，但他能感覺到，那雙手里面蘊藏著一種難以想象的力量。那是天機老人修煉了一輩子的功力，是江湖上無數(shù)人夢寐以求的至寶，現(xiàn)在就藏在他這具瘦弱的身體里。
雖然他還不會用，雖然他還很弱小，但他已經(jīng)邁出了第一步。
“青云宗。”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，“白玉觀音。”
那是天機老人臨終前告訴他的人，是他最后的希望。他要把天機老人的功力變成自己的力量，要學(xué)會天機門的正統(tǒng)武學(xué)，要查清蘇家滅門的真相，要為天機老人報仇，要為蘇伯安報仇。
路還很長，但他不著急。他有的是時間，有的是耐心。
葉驚寒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洞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陽光照在他的背上，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。那影子很瘦，很單薄，像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倒。但在那具瘦弱的身體里，藏著一股足以撼動江湖的力量。那股力量，正在慢慢蘇醒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。
不是因為山路變了，而是因為葉驚寒變了。他的身體里有了內(nèi)力，雖然他還不會用，但內(nèi)力在潛移默化地改造著他的身體。他的步伐更穩(wěn)了，呼吸更勻了，就連視力都變得比以前好了。他能看清遠處樹梢上的鳥兒，能聽見山澗里溪水的聲音，能聞到風(fēng)中傳來的各種氣息。
這種感覺很奇妙。像是戴了很久的眼鏡突然摘掉了，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、明亮、鮮活。
他用了兩天時間走出大山。這兩天里，他沒有急著趕路，而是一邊走一邊熟悉自己的身體。他找沒人的地方練習(xí)《天機心法》上的功夫，引導(dǎo)內(nèi)力運轉(zhuǎn)周天，一遍又一遍。每運轉(zhuǎn)一遍，他對內(nèi)力的掌控就強一分，內(nèi)力的運轉(zhuǎn)就順暢一分。
他還練習(xí)了龜息法。這是他現(xiàn)在最重要的保命手段。只要他不主動暴露，沒有人能看出他身懷內(nèi)力。在雷烈和柳三**追殺下，這是最好的護身符。
兩天后，他站在山腳下的小鎮(zhèn)上，感覺自己已經(jīng)和兩天前判若兩人。不是外表變了——外表還是那個瘦弱的少年，青衫破舊，面色蒼白，看起來就是一個落魄的乞丐。變的是內(nèi)在。體內(nèi)的百年功力已經(jīng)被他完全壓縮進了丹田，一絲一毫都不外泄。龜息法運轉(zhuǎn)自如，就算是絕頂高手站在他面前，也看不出他會武功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已經(jīng)能初步控制內(nèi)力的輸出了。他在山上試過，用一成功力可以輕松擊斷手腕粗的樹枝，用兩成功力可以震碎臉盆大的石頭。他不敢試更多，怕引起太大的動靜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小鎮(zhèn)叫青云鎮(zhèn)，因青云宗而得名。
青云宗是江湖正派，立派已有兩百余年，在武林中地位尊崇。宗門建在青**上，山門巍峨，殿宇重重，從山腳到山頂有九重門禁，氣勢恢宏。每年春秋兩季，青云宗都會開山收徒，廣納天下英才。無數(shù)少年少女慕名而來，希望能拜入青云宗門下，學(xué)得一身武藝，出人頭地。
葉驚寒來得不巧，春季收徒剛剛結(jié)束，秋季還要等好幾個月。但他等不了那么久。蘇家的仇、天機老人的仇，像兩把火燒在他心里，一天不滅，他就一天不得安寧。
他在鎮(zhèn)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住下來，花了幾文錢吃了一碗素面，然后向店家打聽青云宗的事。
“店家，請問青云宗怎么走？”
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，正在柜臺后面打算盤，頭也不抬地說：“出鎮(zhèn)往東，走五里地，看見一座大山，那就是青**。青云宗在山頂上。”
“多謝。”
“小伙子，你是去拜師的？”店家終于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春季收徒剛過，你要拜師得等到秋天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葉驚寒說，“我想先去試試，也許有別的辦法。”
店家嗤笑一聲：“別的辦法？青云宗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。沒有推薦信，沒有武功底子，連山門都進不去。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等到秋天吧，到時候交了報名費，還能有個機會。”
葉驚寒沒有接話。他吃完面，回到房間，躺在床上，望著頭頂發(fā)黑的房梁發(fā)呆。推薦信，他沒有。武功底子，他有，但不能露。他唯一有的，是蘇伯安給他的那塊玉佩，和天機老人給他的那塊令牌。這兩樣?xùn)|西，能幫他敲開青云宗的大門嗎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葉驚寒結(jié)清了房錢，出了小鎮(zhèn)，往東走去。
走了大約五里地，一座大山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山勢陡峭，云霧繚繞，從山腳到山頂，隱約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，飛檐翹角，氣勢恢宏。山腳下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，牌坊上刻著“青云宗”三個大字，筆力遒勁，氣勢磅礴。
牌坊下面站著一個灰衣弟子，二十來歲，腰間懸劍，面容冷峻。他是青云宗負責(zé)登記入門的弟子，每天都要接待無數(shù)前來拜師的人，早就厭煩了這套流程。
葉驚寒走到牌坊前，抱拳行禮：“這位師兄，我想拜師學(xué)藝，請問——”
“拜師？”灰衣弟子頭也不抬，打斷了他，“春季收徒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，秋天再來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求師兄通融一下，我可以等，哪怕做雜役也行。”
灰衣弟子終于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青衫破舊，面色蒼白，瘦得像根竹竿，一看就是窮苦人家出來的。
“你學(xué)過武功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讀過書嗎？”
“讀過幾年私塾。”
“根骨測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灰衣弟子嗤笑一聲：“什么都不會，還想進青云宗？你當青云宗是什么地方？收容所？走走走，別在這兒礙眼。”
葉驚寒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“我說走走走，你聾了？”灰衣弟子不耐煩地揮手。
葉驚寒深吸一口氣，從懷中取出蘇伯安給他的那塊玉佩，遞到灰衣弟子面前。“這位師兄，我不是來鬧事的。我有信物，要找一個叫白玉觀音的人。她在青云宗修行，麻煩你通報一聲。”
灰衣弟子看了一眼那塊玉佩，愣了一下。他雖然不認識白玉觀音，但能看出這塊玉佩不是凡品——溫潤通透，雕工精細，正面刻著一個“天”字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東西。他的態(tài)度稍微緩和了一些，但語氣依然冷淡。
“白玉觀音？沒聽過這個名字。青云宗沒有這個人。”
“她一定在。求你再幫我問問。”
“我說沒有就沒有。你到底走不走？不走我可要趕人了！”
葉驚寒咬了咬牙，把玉佩收好，換上了天機老人給他的那塊令牌。“那這個呢？這個你認識嗎？”
灰衣弟子看了一眼令牌，臉色突然變了。那令牌烏沉沉的，正面刻著一個“天”字，和玉佩上的“天”字如出一轍。他不知道這令牌是什么，但他能感覺到那令牌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，讓他后背發(fā)涼。
“你……你等一下。我去通報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跑上山，腳步匆匆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。
葉驚寒站在牌坊下，等了很久。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，又從頭頂滑到了西邊。他的腿站麻了，肚子也餓了，但他不敢離開，怕錯過消息。
終于，在天快黑的時候，灰衣弟子從山上跑下來，身后跟著一個白胡子老人。老人身材矮小，須發(fā)皆白，臉上皺紋縱橫，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，步履穩(wěn)健，一看就是內(nèi)功深厚的高手。
“就是你要找白玉觀音？”老人走到葉驚寒面前，目光如刀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是。”葉驚寒恭敬行禮，“弟子葉驚寒，受人之托，前來尋找白玉觀音前輩。”
“受誰之托？”
葉驚寒猶豫了一下，從懷中取出那塊令牌，雙手捧著遞到老人面前。“受此令之主之托。”
老人看見那塊令牌，瞳孔猛地一縮。他接過令牌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凝重，又從凝重變成了悲痛。
“你跟我來。”老人把令牌還給葉驚寒，轉(zhuǎn)身往山上走去。
葉驚寒跟在他身后，穿過牌坊，走上石階。石階很陡，很長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兩邊是茂密的竹林，風(fēng)吹過時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，像有人在竊竊私語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老人帶他來到一處偏殿。偏殿不大，陳設(shè)簡樸，正中掛著一幅畫像，畫的是一個仙風(fēng)道骨的老者。葉驚寒不認識畫中的人，但他直覺地感到，那人和天機老人有些相似。
“坐。”老人指了指**。
葉驚寒坐下來。老人坐在他對面，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身上的內(nèi)力，是誰傳給你的？”
葉驚寒的心猛地一縮。龜息法還在運轉(zhuǎn)，內(nèi)力波動被壓制得一絲不漏。這個老人是怎么看出來的？
“弟子沒有內(nèi)力。”
“沒有？”老人笑了，笑容里有一絲苦澀，“你丹田里的百年功力，像一盞明燈一樣亮著，你以為用一張薄紙就能遮住？”
葉驚寒沉默了。他知道自己瞞不住了。這個老人的功力遠在他之上，龜息法雖然精妙，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，還是藏不住。
“是天機老人傳給我的。”他說。
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，臉色大變。
“天機老人？你見過天機老人？他在哪？”
葉驚寒低下頭，聲音很輕。“他……已經(jīng)過世了。我親手把他安葬的。”
偏殿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老人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鰜怼．斔俅伪犻_眼睛的時候，眼中已經(jīng)泛起了淚光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我找了他四十年。沒想到……”
“前輩認識天機老人？”葉驚寒問。
老人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畫像前，看著畫中那個仙風(fēng)道骨的老者，沉默了許久。
“天機老人是我的師兄。”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葉驚寒，“我叫劉長春，是青云宗的外門長老。你要找的白玉觀音，是我的師姐。她就在青云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