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青綰麻木撐著身子坐起，抬手慢慢理了理凌亂的衣衫。

盡力維護著京中第一貴女的端雅，守著上一世他親封的皇后尊嚴。

她抬眼看著凝不言，眼里空蕩蕩的，“凝不言，你想不想，和我和離？”

凝不言聽見她主動提起和離，身形頓時僵住，眼底翻涌著錯愕。

他似乎從未想過她會主動提這兩個字。

然而怔愣不過須臾，他薄唇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，“想。”

云青綰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，壓下心底的酸澀，“想和離可以，但你要陪我做完三件事。”

上一世，他們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。

“若是你不肯，今日的事，我便盡數鬧到老夫人跟前去，鬧到陛下御前。”

“魚死網破我云青綰不怕，倒是凝家的名聲，經不經得起折騰，你該清楚。”

凝不言的臉色瞬間沉如寒潭，眉峰擰成一團，看向她的目光里滿是嫌惡。

可他終究忌憚著凝家顏面，沉默半晌，終是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。

“好。”

云青綰提出第一件事，“今日是上元節，第一件事，我要你陪我去逛廟會。”

凝不言本想拒絕，一想到做完三件事便能和離，他只能壓著滿心的煩躁，跟在她身后。

云青綰回凝府換了一身新的衣裙，才帶著凝不言來到廟會。

街上人聲鼎沸，糖葫蘆的甜香混著花燈的燭火氣息，漫在晚風里。

云青綰走在前面，看著街邊琳瑯的小玩意兒，眼底掠過追憶。

上一世，宮規森嚴，她從未踏出宮門。

偶然一次，她在話本里讀到上元廟會的盛景，有舞龍燈、猜燈謎，還有稀奇古怪的面具。

于是她轉身，趴在一旁批閱奏折的凝不言膝頭撒嬌，“你可以帶我去看廟會嗎？”

凝不言笑著揉她的發頂，“等天下太平些，朕便陪你去，給你買最甜的糖葫蘆，最漂亮的面具。”

可惜到最后，她終究沒等來兌現的機會。

如今，她終于站在了廟會的街上。

眼前的光景和話本里寫的一模一樣，只是身邊的人，早已不是那個會耐心陪她的帝王了。

凝不言跟在她身后，眼底滿是不耐，顯然是記掛著別院的柳昭寧。

云青綰走到一處賣面具的小攤前，停下腳步。

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面具。

她給自己戴上了一個面具，又拿起一個面具，回頭看向凝不言，“戴上。”

凝不言皺眉，滿臉抗拒，“無聊。”

“這是第一件事里的事，你若是不肯，便算違約。”

云青綰有恃無恐，看著他冷著一張俊俏的臉，面具后的她忍不住勾起一抹笑。

就在他剛戴好的瞬間，一個和云青綰帶著一樣面具的女子突然從旁邊竄出來。

女子伸手拉住了凝不言的手腕，“公子，陪我去猜燈謎好不好？”

那聲音，云青綰再熟悉不過。

是柳昭寧。

柳昭寧拉著凝不言不肯放，云青綰想分開他們，忽聽一陣馬嘶聲驟然響起。

一匹紅鬃馬不知受了什么驚，朝著三人徑直撞來！

周遭的驚呼聲此起彼伏。

千鈞一發之際，凝不言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反應。

他將身前的人緊緊護在懷里，轉身朝著旁邊的巷口滾去，堪堪避開了失控的奔馬。

他抱著懷中人，心頭狂跳。

直到聽見懷中人輕顫的呼吸，才下意識抬手，掀開了對方臉上的面具。

面具掀開，露出的是云青綰蒼白的臉。

她怔怔地看著他，“不言......你記起來......”

云青綰以為他想起來了前世的事。

可凝不言看清她臉的瞬間，面色驟然一變，極為錯愕，“怎么是你？”

這四個字，像一把冰冷的尖刀，狠狠扎進云青綰的心底。

還沒問出口的話，忽然就噎在喉嚨里了。

她還沒從那瞬間的心悸中回過神，便見凝不言猛地松開手，轉身就往柳昭寧的方向跑去。

柳昭寧正坐在地上，捂著腳踝低低啜泣，見他跑來，哭得更委屈了。

凝不言二話不說，彎腰將她打橫抱起，步履匆匆地穿過人群，轉眼便消失在花燈深處。

這個小插曲過后，街邊很快又恢復了剛**鬧的樣子。

燈火映得整條街如同白晝，可云青綰覺得自己陷入在一片灰夜中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。

她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面具，輕輕拭去上面的灰塵，重新戴在了臉上。

“姑娘，實在對不住！是我沒牽好馬，讓你受驚了，你沒事吧？要不要我送你去看郎中？”

馬匹的主人連聲賠罪，伸手想扶她。

云青綰笑著搖頭，“沒事。”

說完，她便抬腳朝著凝府的方向走 。

燈火映著她單薄的背影，在地上拉得長長的，像一縷快要消散的孤魂。

她一個人要來的廟會，終究，還是一個人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