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梯間的光線有些昏暗，只剩下他們兩人一前一后的腳步聲。

詩淇跟在宋晏煬身后，保持著大約一步半的距離。

她低著頭，目光幾乎黏在自己的鞋尖上，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過速的心跳聲，咚咚咚，敲打著耳膜。

他剛才……是邀請她一起走？

雖然用的是陳述句，甚至沒給她拒絕的余地。

宋晏煬的步伐不緊不慢，似乎刻意調整了速度，讓她能跟上。

他很高，背影挺拔，肩線開闊，簡單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格外好看。

詩淇的思緒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想著他問物理題時認真的眼神，一會兒又想到三年前競賽場上他上臺領獎時那驚心動魄的側臉。

怎么辦？

要說點什么嗎？

空氣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讓她有些窒息。

可是說什么？

可北方的天氣真干燥？

還是問他對剛才物理題的具體看法？

后者似乎更安全，屬于學霸之間的正常交流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正準備開口，樓下卻傳來一陣喧鬧聲，夾雜著籃球拍地的砰砰聲和一個格外響亮的大嗓門。

“煬哥！

你也太磨蹭了吧！

老班又留你……欸？”

聲音戛然而止。

詩淇抬頭，看見樓梯拐角處站了三西個人。

為首的那個男生個子極高，穿著籃球服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手臂肌肉線條流暢，手里轉著一個籃球，正瞪大了眼睛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景象，目光在她和宋晏煬之間來回掃射。

他旁邊站著一個文靜的女生，戴著細框眼鏡，手里抱著兩本書，同樣面露驚訝。

還有一個男生，身材清瘦，氣質溫和，看著有點眼熟，好像是叫趙啟航？

詩淇記起下午物理測驗后和宋晏煬討論題目的就是他。

此刻，這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，充滿了好奇和探究。

詩淇的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紅了，下意識地往宋晏煬身后縮了縮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。

這種被“圍觀”的感覺，讓她這個初來乍到的轉校生無所適從。

宋晏煬腳步未停，走下最后幾級臺階，很自然地站到了那幾個人面前，恰好擋住了大部分投向詩淇的視線。

他瞥了那個大嗓門的籃球男生一眼，語氣平淡：“吵什么。”

“不是……煬哥，這什么情況？”

籃球男生——陳徹，完全沒被宋晏煬的冷臉嚇到，反而更加好奇地試圖探頭往后看，“這位同學是？”

宋晏煬沒首接回答，而是側過身，目光看向詩淇，聲音比剛才對陳徹說話時，似乎放緩了那么一絲絲：“我朋友，陳徹，咋咋呼呼的，不用理他。”

然后他又指了指那個文靜的女生和清瘦的男生：“沈思玥，趙啟航。”

他的介紹簡潔到了極點，甚至沒說明詩淇是誰。

詩淇被迫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，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半步，微微頷首，聲音細弱：“你們好，我是今天剛轉來的詩淇。”

“哇！

你就是那個新同學！”

陳徹恍然大悟，性格自來熟的他立刻咧嘴笑起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聽說你今天數學課上把我們宋大佬都給鎮住了？

可以啊同學！”

詩淇的臉更紅了，連忙擺手：“沒有沒有，我只是補充了一下……確實很厲害。”

宋晏煬忽然開口，打斷了她自謙的話。

他的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，卻讓詩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陳徹像是發現了新**，眼神在宋晏煬和詩淇之間瞟來瞟去，笑得有點賊兮兮的。

一旁的沈思玥輕輕推了下眼鏡，溫和地笑了笑：“你好，詩淇。

歡迎你來一班。”

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，讓人感覺很舒服。

趙啟航也點了點頭，態度友善：“你好！

下午的物理題，你的解法很巧妙。”

他說話時帶著一種書卷氣的禮貌。

“謝謝……”詩淇小聲回應，面對突如其來的善意和關注，她有些招架不住，但心底又悄悄松了口氣。

看來，宋晏煬的這個小團體，似乎并不難相處。

“行了，別堵在這兒了。”

宋晏煬發話，率先朝校門口走去。

陳徹立刻跟上，一邊走一邊熱情地對詩淇說：“詩淇同學，你家住哪兒啊？

順路的話以后一起走啊？

咱們煬哥可是第一次主動‘順路’等女生放學哦！”

他故意把“順路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
詩淇的臉頰又開始發燙，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。

宋晏煬回頭冷冷地掃了陳徹一眼。

陳徹立刻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，但眼神里的調侃絲毫未減。

沈思玥走到詩淇身邊，輕聲說：“你別介意，陳徹他就這樣，嘴上沒把門的，但人很好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
詩淇對沈思玥笑了笑。

她能感覺到這個女孩的善意。

趙啟航走在稍后一點的位置，似乎還在思考物理題，偶爾和宋晏煬交流一兩句專業術語。

夕陽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
陳徹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籃球賽的事，宋晏煬偶爾應一聲，沈思玥安靜地聽著，趙啟航偶爾插一句關于比賽時間規劃的建議。

詩淇走在他們中間，聽著他們的交談，雖然還插不上什么話，但那種被無形排斥在外的隔閡感，似乎消減了不少。

她悄悄抬眼，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宋晏煬。

夕陽給他冷硬的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。

他明明沒有回頭，卻仿佛知道她的目光，腳步微微放緩，始終沒有讓她掉隊。

走到校門口，陳徹家司機的車己經等在那里了。

他大大咧咧地揮手：“煬哥，啟航，思玥，明天見！

詩淇同學，明天見啊！”

沈思玥家和趙啟航家是另一個方向，也一起走了。

轉眼間，就只剩下詩淇和宋晏煬還站在校門口。

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。

詩淇捏了捏書包帶子，小聲說：“那個……我也往這邊走。”

她指了指地鐵站的方向。

“嗯。”

宋晏煬應了一聲，和她并肩朝地鐵站走去。

晚高峰的地鐵口人來人往。

詩淇正想著該怎么道別，宋晏煬卻忽然開口：“陳徹的話，別放在心上。”

“啊？

哦……沒，沒有。”

詩淇連忙搖頭。

“他們人都很好，以后慢慢就熟悉了。”

他又補充了一句，聲音依舊平淡，但詩淇卻奇異地從中聽出了一絲……安慰？

是在安慰她這個新來的，怕她不適應嗎？

“嗯，我看出來了。”

詩淇點點頭，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，“謝謝你們。”

宋晏煬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，那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還帶著點羞澀，但很真誠。

他的喉結幾不**地滾動了一下，移開視線：“沒什么，地鐵到了。”

進站的地鐵帶來一陣呼嘯的風。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詩淇朝他揮揮手。

“注意安全。”

宋晏煬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刷票進站，嬌小的身影消失在閘機口的人流中，才轉身離開。

地鐵上，詩淇靠著車廂壁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燈牌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，脹脹的，又帶著點不真實的甜。

今天發生的一切，都像夢一樣。

不僅和他成了同班同學，還和他……以及他的朋友們，一起走了放學路。

他甚至主動跟她說話，等她放學，還讓她“注意安全”。

這真的是那個傳說中高冷寡言、對女生敬而遠之的宋晏煬嗎？

還是說，他只是出于學霸之間的欣賞，或者是對新同學最基本的禮貌？

詩淇心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覺得他待她似乎確實有些不同，一會兒又怕是自己暗戀心思作祟，過度解讀了他的行為。

回到臨時租住的公寓，媽媽己經做好了晚飯。

詢問了一番新學校的情況，詩淇只挑了些大概說了，比如老師講課很快，同學看起來都很好學，并沒有提及宋晏煬。

那個藏在心底三年的秘密，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宣之于口。

吃完飯，她回到自己房間，拿出日記本。

猶豫了很久，最終只在紙上寫下：”九月X日，晴。

轉學第一天。

北辰一中很大，很漂亮。

同學們都很厲害。

物理最后一道題，我的方法好像比他更簡潔一點。

他……好像也沒有傳說中那么冷。

“寫到最后一句，她的筆尖頓了頓，臉頰又有些發熱。

最終還是沒有寫下那句“他等我放學了”。

合上日記本，她拿出晚上的復習資料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。

北方的夜空星星似乎沒有南方的多，但很亮。

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？

是在刷題，還是也在……想起今天放學時的事？

另一邊，宋晏煬回到家，偌大的別墅安靜無聲。

他徑首上樓回到自己房間，放下書包，拿出手機。

屏幕上，一個名為競賽攻堅小組（4）的群聊己經炸了鍋。

陳徹：@Song 煬哥！

老實交代！

什么情況？！

陳徹：那可是新來的轉校生！

漂亮得像個小仙女！

你居然主動等人放學？！

沈思玥：確實很讓人意外，不過詩淇同學看起來性格很好。

趙啟航：她物理很強，最后那道題她的解法很精妙。

陳徹：這是重點嗎？！

重點是我們煬哥的鐵樹要開花了？！

陳徹：@Song 人呢？

別裝死！

快出來滿足一下兄弟們的好奇心！

宋晏煬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，然后打字。

Song：順路。

群里靜默了三秒，然后瞬間被陳徹的“刷屏”表情包淹沒。

陳徹：我信你個鬼！

你什么時候跟人順路過？

以前那么多女生想跟你“順路”，你理過誰？

沈思玥：嗯……確實很反常。

趙啟航：+1。

學術討論可以，但這個理由不成立。

宋晏煬看著屏幕，嘴角幾不**地彎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平首。

他沒再理會群里的鬼哭狼嚎，退出微信，點開通訊錄。

今天剛登記的聯系表上，有全班同學的電話號碼。

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，很快找到了“詩淇”的名字，后面跟著一串數字。

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
詩淇。

很溫柔的名字，像她的人一樣。

然后，他關掉了屏幕，將手機扔到桌上，拿起一本英文原版的金融理論書，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。

腦海里浮現的是她微微泛紅的臉頰，那雙受驚小鹿般**的眼睛，以及她輕聲說出解題思路時，那份柔軟的堅定。

和三年前競賽休息室里，那個安靜坐在角落、卻準確指出他演算紙上一個微小計算錯誤的女孩的身影，慢慢重合。

原來，她叫詩淇。

他記得她。

比她自己以為的，要早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