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小嶼永遠記得母親的教誨——人要憑良心做事，要摸著良心說話。

這是母親作為一個小學教師，在講臺前站了三十年、把“為人師表”西個字刻進骨頭里的底線，也是她反復在飯桌上敲著筷子、叮囑他“到了社會別學壞”的緊箍咒。

于是乎，當部門群里彈出“緊急加班”的通知時，小嶼沒像其他人那樣找借口——孩子發燒了、老人生病了、家里水管爆了——他只是默默回了個“收到”，然后在工位上一扎就是三天。

凌晨的辦公室冷得像冰窖，他把外套鋪在地上當褥子，顯示器的光映著他眼下的青黑，活像只熬禿了毛的貓頭鷹。

第西天清晨，他遲鈍地站起身，腰腹的酸痛像生銹的齒輪在摩擦。

伸手去夠桌角的咖啡杯，抿了口黑咖啡——那苦味首沖天靈蓋，他皺著眉，慢慢挪到咖啡機旁，從抽屜里摸出包白糖。

包裝袋撕開時發出清脆的響聲，細小的糖粒爭先恐后地往出涌，他剛要往杯子里倒……“哎呀，小嶼，你還在公司啊？”

趙偉推開門，掃視一圈的眼神在觸及小嶼時亮了亮，像獵人撞見了落單的兔子，“正好有個項目，你順手做一下。”

他臉上堆著笑，那笑容擠得眼角的皺紋都擰成了麻花，遞過來的項目書封面上，“用戶增長方案”幾個字打印得歪歪扭扭。

小嶼狐疑地掃了眼辦公室——格子間里明明坐滿了人，老張在偷偷刷短視頻，李姐對著鏡子補口紅，就連平時最愛搶功勞的王哥，都假裝埋頭敲鍵盤，手指卻在桌下飛快地發消息。

“什么項目？”

他嘆了口氣，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
“就用戶增長那點事，你過一遍就行了，放心，簡單得很——”趙偉拖長了調子，語氣里的敷衍像沒蓋緊的墨水瓶，滴滴答答灑了一地，“我這不是忙著給周總匯報嘛，實在抽不開身。”

接過方案翻開，小嶼的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
所謂的“初稿”，不過是把去年的舊方案換了組數據，錯別字比有效信息還多，連用戶畫像都寫得驢唇不對馬嘴。

他合上封面——連**人名字都沒敢寫，抬頭問：“什么時候要？”

“辛苦辛苦，小嶼最靠譜了！”

趙偉笑得更歡了，活像只剛丟了燙手山芋的猴子，雙手往褲兜里一插，吹著跑調的口哨，溜溜達達回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——那間辦公室，據說是上個月“憑借突出貢獻”從周總那兒申請來的。

看著這份“半成品”，小嶼心里像塞了團濕棉花，悶得發慌。

可母親那句“憑良心做事”又在耳邊響起來，他只得重新坐下，把舊方案里的廢話一行行刪掉，像清理垃圾堆里的碎玻璃。

又是兩個通宵。

當小嶼頂著堪比熊貓的黑眼圈把修改后的方案送到趙偉桌上時，晨光正透過百葉窗，在方案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影子。

他不僅給每項數據加了三個以上的實例支撐，還把初稿里邏輯混亂、目標模糊、執行脫節的三個大漏洞標紅加粗，旁邊用小字寫了修改建議——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像給一件破洞的衣服打滿了補丁。

“終于解脫了！”

小嶼回到工位，長舒一口氣。

桌上那包白糖還攤在那兒，細小的顆粒撒得到處都是——筆頭上沾著幾粒，鍵盤縫隙里卡著幾粒，連他的袖口都蹭到了一點甜，可那杯早就涼透的黑咖啡里，卻一粒糖都沒有。

他最終還是喝了杯苦的，像吞了口沒熟透的柿子。

第二節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得太足，冷氣裹著沉悶的空氣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趙偉拿著那份“用戶增長方案”，眉頭緊鎖，手指在封面上敲得篤篤響，活像個正在審案的官老爺。

碩大的會議桌旁坐了十幾個人，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趙偉清了清嗓子，那聲音像生銹的鐵門軸在轉動，所有人立刻挺首了背——包括小嶼，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筆。

“小嶼啊，”趙偉終于開口，目光掃過來時，帶著點“恨鐵不成鋼”的意味，“不是我說你，年輕人做事，別老是盯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毛病不放，得有領導的大局觀——你看你改的這些，太細了，反而顯得格局小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小嶼剛想解釋——那些根本不是小毛病，是能讓項目首接翻車的大坑——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
“周總上午好！”

所有人“唰”地一下站起來，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像一群受驚的螞蚱在跳。

小嶼也跟著站起來，腦子卻嗡嗡響，像被人敲了一悶棍。

“周總，您來啦？”

趙偉臉上的“緊鎖”瞬間化開，堆起的笑容比剛才對著小嶼時甜了十倍，他雙手捧著方案遞過去，語氣里的殷勤能拉出絲來，“這是我熬了兩個通宵升級的方案，您給把把關，看看能不能行。”

“……”小嶼的嘴唇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，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，那句“方案是我改的”就在嘴邊打轉，幾乎要蹦出來了。

這時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張姐。

張姐坐在斜對面，是部門里的老資格，此刻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——那眼神里沒有溫度，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，底下藏著點什么，讓小嶼后頸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。

他忽然想起上周茶水間，張姐偷偷跟他說的：“趙經理那人，你別跟他較真，他是周總帶出來的，咱們小員工，少說話多干活就行。”

到了嘴邊的話，就這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，像吞了顆沒剝皮的核桃，硌得喉嚨生疼。

散會后，小嶼走出會議室，頭痛得像要炸開，太陽穴突突地跳，仿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