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匠鋪的門被林塵用肩膀撞開。

他踉蹌著沖進屋，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父親放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。

“爹！

爹你醒醒！”

林塵聲音發顫，手指探向父親鼻息——微弱，但還在。

又摸了摸頸側脈搏，跳動紊亂而遲緩，皮膚下的青黑色紋路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些。

不是急火攻心。

絕對不是。

這癥狀……像毒。

可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鐵匠，誰會對他下毒？

又是什么時候中的毒？

林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他沖到墻角水缸邊，舀起一瓢涼水，又扯下床單較干凈的一角浸濕，跑回來敷在父親額頭上。

接著翻出家里僅有的一個小木匣——里面是母親留下的幾樣簡單物件，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褐色藥粉。

那是鎮上藥師鋪最便宜的“清心散”，據說能安神降火，是林塵去年冬天感冒發燒時，父親咬牙買來剩下的。

病急亂投醫。

他抖著手，將少許藥粉倒入碗中，兌水攪勻，撬開父親緊咬的牙關，一點點灌了進去。

藥汁順著嘴角流出一大半。

林塵盯著父親的臉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
窗外夕陽徹底沉入西山，昏暗的天光透過破舊的窗紙滲進來，將屋內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。

父親臉上的青黑，沒有消退。

反而……似乎更重了一點。

“沒用……”林塵喃喃道，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環顧西周。

這就是他的家。

一間二十尺見方的鋪面，前半部分是打鐵的地方：一座半人高的土坯爐子，此刻冰冷；一個老舊風箱；鐵砧上還放著一把未完工的柴刀，錘子歪在旁邊。

后半部分用破布簾子隔開，就是他們父子睡覺吃飯的地方：一張木板床，一張瘸腿木桌，兩個樹墩當凳子。

墻角堆著半袋糙米，一口水缸，一個破碗柜里放著幾個豁口的陶碗。

家徒西壁。

真正的家徒西壁。

母親去世得早，林塵對她的記憶己經很模糊，只記得一個溫柔的懷抱和模糊的哼唱聲。

父親林嘯沉默得像塊石頭，一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，所有心血都耗在了鐵錘和爐火上，勉強維持著父子二人的溫飽。

林塵知道，為了攢夠啟靈大典那筆“資格費”，父親接了多少額外活計，熬了多少夜，吃了多少頓清水煮野菜。

而現在……他走到床邊，輕輕掀開父親破舊的外衣。

胸口處，一道扭曲猙獰的陳舊疤痕露了出來，顏色暗紅發黑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。

疤痕周圍的皮膚，此刻正隱隱透著不祥的青紫色，細小的黑色脈絡從疤痕中心向外蔓延。

林塵的手指顫抖著觸碰那道疤。

冰冷。

硬得像鐵。

父親從未詳細說過這道傷的來歷，只含糊提過是早年走鏢時遇到山賊落下的。

但現在看來……絕沒那么簡單。

“毒……”林塵咬牙，“是舊傷里的毒，被氣急攻心引動了？”

他不懂醫術，只能憑最粗淺的猜測。

但無論如何，必須找大夫！

他翻遍全身，又沖去翻找父親那件掛在墻上的舊外套口袋。

幾個零散的銅板。

加起來不到五十文。

而鎮上唯一的藥師鋪，請坐堂的孫大夫出診一次，最低也要二百文。

若是疑難雜癥，開方抓藥，沒有一兩銀子根本下不來。

一兩銀子，一千文錢。

對他們家而言，是天文數字。

“錢……錢……”林塵握著那幾十個冰冷的銅板，在越來越暗的屋子里團團轉，像一頭被困的幼獸。

借？

親戚？

母親那邊早就斷了聯系。

父親是外鄉人，在青石鎮無親無故。

鄰居？

平日里點頭之交，誰會借這么大一筆錢給一個剛剛被判定為“廢體”、還被當眾退婚的鐵匠之子？

朋友？

他性格內向，除了藥師鋪那個總偷偷塞給他傷藥和干糧的學徒蘇小小，幾乎沒什么走得近的同齡人。

蘇小小自己也是個窮學徒，能有什么錢？

絕望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一寸寸淹沒上來。

林塵走到桌邊，扶住桌沿，才沒讓自己癱倒在地。

目光無意間掃過桌面。

上面放著兩樣東西。

一枚瑩白的“暖陽玉”，是柳清雪剛剛“歸還”的。

觸手溫潤，顯然是上等玉料，或許能值點錢。

但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……父親昏迷前，似乎還掙扎著說了句“玉……不能賣……”另一件，是父親從不離身、今天卻罕見地留在桌上的一個舊物件——那是一個巴掌大的扁圓形銅壺。

壺身布滿煙熏火燎的痕跡，通體黑乎乎的，壺嘴缺了一小塊，壺蓋邊緣也有變形，看起來就是個用了不知多少年、早該扔掉的燒水或溫酒的老舊火壺。

唯一特別的，是壺身上隱約可見一些極其模糊、幾乎被磨平的奇異紋路，不像裝飾，倒像是某種……殘缺的符文？

林塵記得，父親對這壺看得極重。

從來不讓他碰，每次用完都仔細擦拭（雖然擦不干凈），睡覺都放在枕邊。

問起來，父親只說：“老伙計，用慣了。”

此刻，這壺靜靜躺在桌上，在昏暗光線下，黑沉沉的，毫不起眼。

林塵的目光在暖陽玉和舊火壺之間來回移動。

賣玉？

可這是母親留下的念想，父親昏迷前的話……賣壺？

這破壺能值幾個錢？

當鋪肯收嗎？

他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
先想辦法弄到錢，救爹的命！

其他以后再說！

他抓起那把未完工的柴刀，又從一個破瓦罐里摸出幾株曬干的、氣味刺鼻的草藥——這是父親教他認的“驅瘴草”，據說揉碎涂抹身上，能短時間抵御尋常瘴氣。

然后，他走到床邊，跪下來，對著昏迷的父親磕了三個頭。

“爹，你撐住。”

“我去弄藥。”

“一定救你。”

說完，他起身，將幾十個銅板、驅瘴草、柴刀塞進懷里，又看了一眼暖陽玉和舊火壺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將暖陽玉仔細揣進內袋貼近心口的位置，而那個黑乎乎的舊火壺……他順手拿起，也塞進了包袱。

不知為何，他總覺得父親那么看重這壺，或許帶著……能安心一點。

最后看了一眼父親青黑的面容，林塵咬牙轉身，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沖進了完全降臨的夜色中。

他的目標很明確——鎮外，黑風山脈邊緣，那片連老獵戶都輕易不敢深入的“瘴霧谷”。

去年夏天，父親曾帶他進過一次山，不是為了打獵，而是尋找一種只在瘴氣邊緣生長的“鐵芯草”，那是打造劣質鐵器時摻入一點就能提升韌性的輔料。

那次，他們誤入瘴霧谷外圍，父親就是靠這“驅瘴草”帶著他緊急退出來的。

途中，父親曾指著一處懸崖縫隙說：“那后面深谷里，好像有‘血參’的痕跡。

但那東西旁邊常有毒物守護，霧氣也濃，千萬別靠近。”

血參！

那是《百草雜記》里提過的靈藥，據說有吊命奇效，雖不能解毒，但或許能暫時穩住父親生機，爭取時間！

這是絕境中，唯一能看見的、渺茫的曙光。

夜色濃重。

林塵憑著記憶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出小鎮，朝著黑風山脈的方向跑去。

手中緊緊攥著那幾株干枯的驅瘴草。

懷中，那枚暖陽玉貼著他狂跳的心口，傳來一絲微弱卻持續的暖意。

而包袱里，那個黑沉沉的舊火壺，隨著他的奔跑，輕輕磕碰著柴刀的刀柄，發出沉悶細微的聲響。

無人注意的壺身深處，那些模糊到極致的紋路上，似乎有那么極其微弱的一粒光點，在濃稠的黑暗中，極其緩慢地……閃爍了一下。

如同沉睡了萬古的星辰，第一次，感受到了“血”的氣息。
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