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宗，拙峰。

此峰與周遭那些劍氣沖霄、霞光繚繞的主峰相比，確實顯得名實相副——拙。

它不算高，山勢也并無奇崛之處，只是沉穩地坐落在一片較為僻靜的山域。

峰上多是些尋常的松柏與頑石，不見靈植仙葩，只有云逸真人居住的石屋旁，開辟著一方小小的藥圃，里面生長著些林天賜叫不出名字、但看起來也并非奇光流轉的草藥，多是些莖葉厚實、顏色沉靜的植株。

清晨，薄霧還未完全散盡，空氣中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潤。

林天賜己經起身，拿著比他還要高出一截的竹掃帚，開始清掃石屋前平臺上的落葉。

沙——沙——竹帚刮過粗糲的石面，發出單調而重復的聲響。

這聲音，與他過去在田間除草、在院中打掃時，并無太大不同。

只是這里的石頭更冷硬些，空氣也更清冽些。

他掃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將夜里被風吹落的松針和殘葉歸攏到一處。

這不是云逸真人要求的，而是他自己尋來的活計。

他需要做點什么，讓身體動起來，讓那種無所適從的空茫感被具體的勞作驅散。

同時，這也是一種笨拙的回報，回報云逸真人的收留之恩。

云逸真**多時候都在他自己的石屋內靜修，或是侍弄那片藥圃，偶爾會離開拙峰，不知去往何處。

他對林天賜并無太多約束，只在他送來清掃工具時，微微頷首，道了句：“隨你。”

這便是林天賜在拙峰的全部生活。

清掃，照料一下藥圃邊緣那些無需太多打理的普通草藥，然后，便是所有剩余的時間里，近乎固執地、反復嘗試那枚玉簡中的《引氣訣》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如同山間悄然流轉的云霧，平靜得近乎凝滯。

那日驚鴻一瞥感應到的金色光點，之后再未出現。

無論他如何調整坐姿，如何努力放空思緒，如何回憶那瞬間的感覺，周身依舊是一片沉寂的黑暗，感知中空空如也。

那扇仿佛打開了一條縫隙的門，重重地關上了，嚴絲合縫。

挫敗感像漸漸滋生的苔蘚，無聲無息地覆蓋上來。

他開始懷疑，那一次微弱的感應，是否真的只是自己心神耗竭后的幻覺？

這一日，午后。

林天賜剛結束一次失敗的打坐，心頭沉悶，便拿起水桶，去山澗邊汲水，準備給藥圃澆水。

山澗離石屋有一段距離，需穿過一小片松林。

水流淙淙，清澈見底，偶爾能看到幾尾不知名的小魚在其中游弋。

他俯身將木桶沉入冰涼的水中，舀起大半桶。

正要提起，忽然聽到松林外傳來破空之聲，以及幾聲清越的談笑。

他下意識地停下動作，隱在幾棵粗壯的松樹后，悄悄望了過去。

只見兩道流光自遠處天際掠來，落在不遠處的一座側峰上。

光芒散去，現出兩名年輕修士的身影。

一人身著月白道袍，背負長劍，身姿挺拔；另一人則穿著淡青色長衫，手中把玩著一柄玉骨折扇，顯得頗為瀟灑。

他們并未注意到松林這邊汲水的林天賜，自顧自地交談著。

“此番宗門小比，陳師兄劍術精進如斯，想必名列前茅不在話下。”

青衫修士笑著說道。

那背負長劍的陳師兄搖了搖頭，語氣卻帶著幾分自得：“李師弟過譽了。

不過是近日對《庚金劍氣訣》略有感悟罷了。

修行之道，終究在于持之以恒，引氣、筑基、結丹……每一步都需穩扎穩打，容不得半點取巧。”

“師兄所言極是。”

李師弟附和道，隨即又略帶感慨，“說起來，我等能在此年紀筑基，己是蒙宗門恩澤，資源不缺。

若像那些外門弟子，或是……呵呵，某些機緣巧合才得以入門之人，怕是連引氣入體都千難萬難，終其一生，也不過在門檻外打轉罷了。”

陳師兄聞言，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拙峰的方向，淡淡道：“仙緣難得，卻也講究根骨與時運。

強求不得。”

兩人又說了幾句關于修煉的閑話，便再次化作流光，朝著主峰方向飛去。

松林內，林天賜提著沉重的水桶，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
那兩人的話語，清晰地傳入他耳中，一字一句，都像帶著刺。

“外門弟子”、“機緣巧合”、“門檻外打轉”、“強求不得”……這些詞，仿佛都是為他量身定做。

他知道自己資質不佳，年齡太大，他知道自己是因“憐憫”才得以入門。

但當這些事實被外人如此輕描淡寫地、帶著隱隱優越感地談論時，那種難堪與無力感，遠比獨自面對失敗時更加尖銳，更加刺痛。

他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，一個穿著粗布衣服、提著水桶、面色有些蒼白的少年，與剛才那兩位衣袂飄飄、談笑風生的修士，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
他沉默地提起水桶，水流因為他的動作而晃蕩，濺濕了他的褲腳。

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。

回到石屋前的平臺，他默默地給藥圃澆水。

清澈的山泉水滲入深色的土壤，滋潤著那些安靜的草藥。

他做得很專注，仿佛這簡單重復的動作，能洗去心頭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霾。

傍晚，云逸真人從石屋中走出，來到平臺邊緣，負手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和漫天的晚霞。

林天賜剛做完晚間的清掃，站在一旁。

霞光將云逸真人的灰袍染上了一層暖色，但他周身的氣息卻依舊清冷。

“今日心緒不寧？”

云逸真人沒有回頭，忽然開口問道。

林天賜一怔，下意識地想要否認，但面對這位深不可測的長者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誠實。

他低聲將午后在松林邊聽到的對話，簡單復述了一遍。

云逸真人聽完，并未對那兩名弟子的言論做出評價，只是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道：“仙路漫漫，有人乘奔御風，有人步履蹣跚。

見他人疾行而心焦，乃常情。

然，道在自身，非在他人之口，更非在攀比之念。”

他轉過身，目光平靜地看著林天賜：“你可知，為何此峰名為‘拙’？”

林天賜搖了搖頭。

“大巧若拙。”

云逸真人聲音平和，“修行之初，快即是慢，慢即是快。

旁人三年引氣，你或需五載；旁人十載筑基，你或需三十春秋。

那又如何？

心浮氣躁，根基不穩，縱有速成之法，亦是空中樓閣，終有傾覆之日。”

他指了指腳下這座并不起眼的山峰：“守得住‘拙’，耐得住‘寂’，方能磨去心頭的棱角與焦灼，見得本真。

你的路，與他人不同，不必看，不必比，只需……走下去。”

“走下去……”林天賜喃喃重復著這三個字。

“不錯。”

云逸真人頷首，“從明日起，你不必再執著于枯坐感應。

每日清晨，于此處，隨我吐納一個時辰。

不求引氣，只觀其息，感受這山間晨露初生、靈氣萌動之機。”

林天賜抬起頭，看向云逸真人。

夕陽的余暉落在真人平靜的臉上，那雙眼睛里沒有憐憫，沒有惋惜，只有一種洞悉世情的淡然，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引導。

“是，真人。”

林天賜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應了下來。

心頭那因他人話語而起的波瀾，似乎在這平淡的話語中，漸漸平息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