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徹靠在樹干上的時候，手還在抖。

不是怕的，是燒的。

紫火在經脈里亂竄，像一群不講武德的蚊子，專挑最細的血管叮。

他剛才那一招透支式的爆發，現在全變成賬單，一張張拍在臉上。

左肩的傷口裂得更深了，血順著指尖滴，砸在枯葉上連個響都沒有。

可他不能癱。

三眼狼退了，但追兵沒走。

火把光在山坡上晃，犬吠聲越來越近，像是有人拿著喇叭在后腦勺喊“到此一游”。

他瞇眼往前看，前路被斷崖堵死，唯一的活路，是穿過西側那片舊藥坊——平日晾藥渣、曬草根的地兒，現在卻成了張恒的封鎖核心。

“真會挑地方。”

林徹冷笑。

他記得這地方。

三年前值夜班，他在這兒守過一整晚的藥油燈。

那時候沒人搭理他，他就蹲墻角數燈芯，一盞、兩盞……數著數著，發現這些燈用的油不是普通燈油，而是提煉廢丹后剩下的藥渣油，一點就著，燒起來連石頭都能熏黑。

現在，這些燈還掛著。

風一吹，燈晃，火苗**竹架，像在等一個點火的冤種。

林徹低頭看了眼手里的紫晶石。

它還在震，裂紋多了幾道，但那縷往脖子爬的紫焰己經縮回去，像是吃飽了打了個嗝。

他沒空琢磨這玩意兒到底想干啥，眼下最要緊的是——怎么從一群“正義使者”眼皮底下溜過去。

他撐著樹干站起來，腿軟得像剛煮熟的面條，但還能動。

撕下外袍一角，浸了墻根的積水，裹住手掌。

濕布防滑，也能壓住紫火外泄的熱氣。

他貼著藤蔓，一寸一寸往前挪，動作慢得像在偷鄰居家的雞。

藥坊區有兩道矮墻，三排破屋，中間一條窄道。

兩個巡邏弟子背靠背站著，一個打哈欠，一個摳耳朵，嘴里還念叨：“這破差事，魔修能藏這兒？

藏藥渣堆里嗎？”

“你懂啥，”另一個說，“執事說了，那廢物肯定走投無路，說不定就躲這兒裝死。”

林徹聽得想笑。

裝死？

他現在離死就差一口氣，還真不用裝。

他等了一會兒，等那兩人聊到“今晚誰請酒”時，突然發力，一個翻滾貼到最近的油燈架下。

袖口一掃，燈倒，油灑，火星“啪”地落下去。

“轟！”

火苗“蹭”地竄起，半人高，瞬間舔上旁邊的竹架。

濃煙滾滾，藥油燒起來那味兒，又嗆又臭，跟誰在燒臭襪子似的。

“走水了！”

“西區著了！

快救火！”

警鑼“當當當”響起來，火把全往這邊跑。

林徹趁機退到陰影里，看著火勢蔓延。

他知道這火燒不大，但夠亂。

亂了，才有機會。

果然，不到十息，張恒的聲音就炸了：“別慌！

封鎖所有出口！

重點查后山方向！

那廢物肯定想溜進去！”

林徹瞇眼望去，后山入口那邊，石閘緊閉，兩條符紋鎖鏈纏著，泛著微光。

兩個煉氣六層的弟子守在那兒，站得筆首，像兩根門神。

但他注意到，那兩人的眼神，全往火場瞟。

火一燒，人就慌，誰不想先看看熱鬧再干活？

機會來了。

林徹從地上撿了塊碎石，運勁一擲，砸向火場另一側的瓦頂。

“嘩啦！”

瓦片碎裂，火星西濺。

一個弟子驚叫：“那邊也著了！

有人縱火！”

另一個立馬拔劍：“我去看看！”

兩人分頭奔去，守閘的瞬間空了。

林徹動了。

他像一道黑煙，貼地疾行，翻過斷墻，足尖一點石閘邊緣，翻身躍入后山密林。

動作一氣呵成，連喘氣都壓到了最低。

身后，張恒的怒吼遠遠傳來：“給我搜！

他一定往那邊去了！

別讓他進禁地！”

林徹沒回頭。

他落在林子里，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個狗啃泥。

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但他沒停。

禁地的風比外面冷，樹影壓得人喘不過氣，可他知道，自己活下來了。

至少今晚。

他靠在一棵樹上，喘了兩口氣，抬手抹了把臉。

掌心還是焦黑的，紫火留下的烙印，短時間消不掉。

他低頭看懷里的紫晶石，發現它安靜了，裂紋也沒再蔓延，像是剛才那一通折騰，把它累著了。

“你到底是個啥？”

他低聲問。

沒人回答。

他也沒指望有。

往前走了幾步，腳底踩到一塊硬物。

低頭一看，是個破油燈，燈盞歪著，油早就干了，上面刻著“外門西區，編號七”幾個小字。

林徹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。

“我燒了你家燈，你還在這兒等我賠？”

他踢了踢燈，繼續往前走。

林子越來越密，路越來越窄。
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，也不想知道。

現在他只想找個地方躺下，睡一覺，哪怕下一秒被人砍了，他也認。

可就在這時，胸口那塊紫晶石突然又震了一下。

不是剛才那種躁動，而是一種……節奏。

像是心跳。

林徹停下腳步，低頭看它。

晶石表面的裂紋微微發亮，紫光一閃一閃，像在回應什么。

他還沒來得及反應，腳下地面忽然一顫。

不是**。

是某種東西在地下走動。

他屏住呼吸，手慢慢摸向膻中穴。

那里還殘存著一絲紫火，雖然少，但夠拼一次命。

地面又顫了一下。

這次更近。

林徹后退半步，腳跟踩到一根枯枝，“咔”地斷了。

那動靜停了。

他僵在原地，不敢動。

三息后，地面再無反應。

他剛松一口氣，忽然聽見頭頂傳來“沙沙”聲。

抬頭一看，一根藤蔓正緩緩垂下，像是被什么力量拉著，從樹冠深處往下探。

林徹盯著它，手里的紫火緩緩凝聚。

藤蔓停在離他頭頂三尺處，不動了。

然后，它輕輕晃了晃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
林徹冷笑：“你這是請我上去喝茶？”

他沒動。

藤蔓又晃了兩下，這次幅度更大，末梢還卷了卷，像在勾他。

林徹瞇眼：“你再勾一下試試？”

藤蔓頓了頓，忽然“嗖”地縮回去，消失在樹冠里。

林徹站在原地，手還舉著，紫火沒散。

他盯著那片樹冠，低聲說：“行啊，你挺會演。”

他轉身要走，忽然覺得腳底有點不對勁。

低頭一看，剛才踩斷的枯枝，正緩緩拼合。

斷口處滲出一絲綠意，像是有生命在重新連接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