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一步步走近。

走廊柔軟的地毯吸去了腳步聲，只有無形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靠近而層層遞進。

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遙站定，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。

距離近了，我才看清他眼底并非全然的平靜，那深處似乎翻涌著一些復雜的、我無法立刻解讀的情緒，像是審視，又像是某種確認后的了然。

“蘇知星?！?br>
他又叫了一次這個名字。

這次不再是疑問，而是陳述。

低沉的嗓音敲打在寂靜的空氣里，帶著一種穿越了時光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

我的心臟猛地收縮，呼吸一滯。

所有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，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。

他果然記得。

不僅記得，他還精準地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
“你……”我張了張嘴，喉嚨卻干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。

他垂眸看著我，目光掠過我因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，泛紅的臉頰，最后定格在我試圖藏起不安而交握的手上。

那枚低調的腕表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冷芒。

“不記得我了？”

他問，語氣平淡，卻像一根細針，精準地刺破了我試圖維持的偽裝。

我沒說話。

“蘇知星?！?br>
他又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，語調緩慢，像是在品味著什么。

“很好聽?！?br>
這句夸獎聽不出多少真心，反而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評價。

我驀地抬頭，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。

他聞言，沒再追問，只是極輕地勾了下唇角，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
“差點沒認出來?！?br>
他說，目光依舊鎖著我，帶著一種穿透皮囊的力度，“和高中時……不太一樣了?！?br>
我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
不一樣了？

是變好了，還是變陌生了？

他這句話，是客套，還是真的在比較？

無數個問題在腦海里盤旋，我卻一個也問不出口。

在他面前，我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躲在課本后面，只敢用余光偷偷追逐他身影的少女，笨拙而怯懦。

“人總是會變的。”

我勉強擠出一句話，試圖讓自己顯得更成熟冷靜一些，“陸先生……也和高中時很不一樣了?！?br>
這話帶著一點點微弱的反擊，試圖將審視的目光投回給他。

他似乎怔了一下，隨即，那抹原本浮于表面的笑意終于微微浸潤了眼底。

“哪里不一樣？”

他饒有興致地問，向前又踏了半步。

原本就不算安全的距離被進一步侵占，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、混合著淡淡檀香的氣息，與他指間那支未點燃的**味細微地交織在一起，充滿了成熟男性的侵略感。

我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，脊背輕輕抵住了冰涼的墻壁，退無可退。

“更……”我搜腸刮肚，想找一個合適的詞，“更高了，也……更穩重了?！?br>
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回答蒼白得可笑。

他低低地笑了一聲，那笑聲醇厚，帶著胸腔輕微的震動，在這狹小的空間里格外清晰。

“是嗎？”

他不置可否，目光卻像帶著溫度，掠過我的眉眼，“你倒是比高中時活潑了些?！?br>
我愣住。

活潑？

在他印象里，高中時的我，該是多么沉默寡言的一個影子？

“至少，”他頓了頓，視線落在我的眼睛上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，“那時候的你，不會像剛才在包廂里那樣，試圖用眼神把我盯穿?！?br>
轟的一聲，血液仿佛瞬間沖上了頭頂。

臉頰燙得驚人，連耳根都燒了起來。

他看到了？

他居然注意到了我那些自以為隱蔽的、慌亂又忍不住探尋的目光？

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”我窘迫得想要辯解，卻詞窮得厲害，只能無措地低下頭，盯著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尖。

“緊張？”

他忽然問，聲音放低了些，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。

我咬著下唇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
在他面前，任何否認都顯得徒勞。

“為什么緊張？”

他追問，不肯放過我。

為什么？

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？

因為是你。

因為久別重逢。

因為這場目的明確的相親。

因為那些塵封己久卻從未真正遺忘的、兵荒馬亂的少女心事。

可這些話，我如何能說出口？

我的沉默似乎取悅了他。

他沒有再逼問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目光如同實質，流淌過我的發頂，我低垂的眉眼，我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瓣。

時間仿佛被拉長，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清晰而難熬。

走廊盡頭的喧囂被隔絕，這里只剩下我們兩人之間無聲的暗流涌動。

過了不知多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，卻莫名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：“進去吧，出來太久，長輩們該擔心了?！?br>
我如蒙大赦，卻又隱隱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
他側過身，為我讓出通路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復著狂亂的心跳，低著頭，幾乎是貼著墻壁從他身邊快速走過。

擦肩而過的瞬間，我似乎聽到他極輕地說了一句：“蘇知星，很高興再見到你?！?br>
我的腳步猛地一頓，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酸澀與悸動交織著涌上喉間。

我沒有回頭，也不敢回頭，只是加快了腳步，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包廂門口。

手指觸到冰涼的門把手時，我才發現，自己的指尖仍在微微顫抖。

而那句輕如嘆息的話語，卻像烙印般，清晰地刻在了心底。

他記得。

他一首都記得。

而且，他說……很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