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語氣是那么隨意、慵懶、又那么認真，令胤禎無比熟悉，“到哥哥這兒來。

都多少年了……” 。
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聲音更低了些=。

“讓哥哥好好看看你，小十西。”

這聲久違的、獨屬于少年時光的“小十西”，如同最鋒利的針，瞬間刺爆了胤禎用憤怒、屈辱和不甘灌注的氣球。

他上輩子活到七十多歲，在無盡的圈禁和孤獨中早己忘記了被哥哥如此親昵呼喚、護在羽翼下是怎樣的滋味。

積壓了整整兩世的委屈、不甘、思念和刻骨的依賴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猛地沖垮了心防。

那挺拔如紅纓長槍的身形劇烈地晃了一下，眼圈瞬間就紅了，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，劃過他年輕卻寫滿痛苦的臉頰。

他再也顧不得什么對峙，什么宿敵，像個終于找到家的迷路孩子，踉蹌著幾乎是跌撞著撲向了胤禟的方向。

胤禟看著撲過來的胤禎，手臂一伸，極其自然地將這個情緒崩潰的弟弟用力攬到了身邊，緊緊箍住。

同時，他另一只空著的手，也習慣性地、帶著點兄長的霸道，向后一撈，精準地搭在了斜后方胤?的肩膀上，將他更緊地攏向自己。

胤?被這突如其來的“夾擊”弄得翻了個白眼，嘴里小聲嘟囔了一句“靠，又來”，身體卻異常誠實地放松下來，順勢靠在了胤禟的臂彎里，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點。

這里就是他理所當然的避風港。

一瞬間，胤禟的左臂緊緊攬著淚流不止、情緒激動到渾身顫抖的胤禎，右臂穩穩地搭著滿臉無奈卻全身心放松依賴的胤?。

三個身影緊密地、幾乎要嵌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個在滿堂混亂、震驚和**裸的敵意中，顯得格外突兀又無比堅固的小小堡壘。

那份歷經兩世磨難、早己融入骨血的兄弟情誼，在胤禟這看似隨意卻充滿保護意味的動作里，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
他們彼此支撐，在這充斥背叛、仇恨與血腥回憶的冰冷空間里，他們是真正的家人。

這幅畫面，如冷水投入沸騰油鍋，在旁觀者心中激起滔天巨浪與復雜滋味。

然而，無論是緊緊相擁的人還是旁觀者，都知道這緊密的三人圈中，有一個刺眼的空缺。

這里，缺了一個本該與他們含笑打趣、寵溺縱容的身影。

胤祉的手還停在胤礽的椅背上。

他怔怔地望著那三個緊緊相擁的身影，片刻后，像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胤礽。

那人依舊閉著眼，唇角凝固著嘲諷與蒼涼。

胤祉的目光隨即轉向遠方，康熙冰冷的神情、胤禛滿眼的厭棄，一齊映入眼底。

溫潤如玉的眼眸里，第一次，那樣清晰地浮現出深切的茫然與悲涼。

曾幾何時，暢春園的春日、熱河行宮的夏夜，兄弟們也曾圍坐在皇父膝前，談笑無忌，兄友弟恭。

如今，父子反目，手足相殘。

反倒是那三個曾被皇父斥為“狗彘阿哥”、“眼中只有胤禩”的“梁山義氣”之徒，被打壓、被囚禁、**殺后卻還愿用他們所謂的“義氣”死死守著親情并走到今日。

曾經不屑的，成為了現在最好的。

胤禛看著胤禎在胤禟懷里痛哭，看著胤?毫無保留的依賴，看著胤禟護住兩個弟弟時本能的強勢。

這一幕如燒紅烙鐵，燙在靈魂深處。

他得到了皇位權柄，卻仍在眼睜睜看著被他打落塵埃的“敵黨”相擁取暖感到壓抑。

是什么在壓著他？

哦，是一塊無形的巨石，而那巨石的名字是那個缺席卻又無處不在的、溫潤如玉又深沉似海，曾用一顰一笑蠱惑無數人心緒的身影。

死了還都陰魂不散！

可笑！

可恨！

可惡！

刺骨的“反感”翻江倒海，攪得胤禛心緒失控，胸口發悶，幾欲作嘔。

還有那三個手下敗將，居然敢在他面前這樣肆無忌憚、張揚放肆，簡首其心可誅，死有余辜！

正當胤禛沉溺在自己的內心戲中時，另一側，胤禔的目光也落在那緊緊相依的三人身上。

胤禔盯著那三個抱成一團的身影，小九、小十、小十西，那張揚的、不管不顧的親密姿態，一如當初。

他仿佛又看到了暢春園，這幾個小蘿卜頭跟在他馬后奔跑嬉鬧的模樣；看到了木蘭圍場，他把剛烤好的牛肉分給眼巴巴瞅著他的小十西；看到了老十小時候闖了禍，躲在他身后探頭探腦的憨樣……還有那個，總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后，大哥、大哥叫著的人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些什么。

但最終，所有復雜的情緒只化作一聲沉重而意義不明的悶哼，那一閃而逝的、連自己都陌生的溫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慰藉。

原來，兜兜轉轉終究還有“他們”能這樣不顧一切地抓緊彼此。

這認知，讓他心頭堵得發慌卻也莫名地松了口氣。

與此同時，階梯座位靠后方的區域，屬于年輕一代和親屬的座位上，開始陸續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和迷茫的低語。

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從記憶復蘇的劇痛與眩暈中恢復過來。

與康雍兩輩愛恨糾葛的氣氛不同，弘字輩區域，氣氛可以說是畫風迥異。

弘晸，前世被圈禁五十余年的胤禟之子蜷縮在角落的紅色軟椅里，臉色慘白如紙。

他坐在角落的紅色軟椅里，雙手死死摳住扶手邊緣，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仿佛要將皮革摳破，借此壓制住靈魂深處翻涌的驚濤駭浪。

五十多年？

被忘了所以沒被放出來？

上輩子的他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嗎？

啊？

漫長的囚禁歲月帶來的對黑暗的刻骨恐懼，如同跗骨之蛆隔**來，加之他滿腦子的問號需要消化，導致他目前自帶“生人勿近，熟人最好也別近”的氣場。

首到目光鎖定在抱作一團的阿瑪和十西叔身上，弘晸那緊繃的弦才“啪”地松開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軟和了一點，心里小人抹淚：“阿瑪活著，真好。

就是抱十西叔抱得是不是太緊了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