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·蜀道贅疣一、商賈之子蜀地的晨霧總是帶著鐵銹味。

李客推開賬房的門時，十二郎正趴在案幾上酣睡，臉頰壓著一冊翻開的《昭明文選》，口水浸透了“明月照高樓”那頁。

地上散落著更多書卷：《莊子》攤在《戰國策》上，《楚辭》與《孫子兵法》糾纏在一起，像一場混戰后的尸骸。

"又熬夜？

"李客用算盤敲了敲案幾。

十二郎猛然驚醒，袖口帶翻墨硯，昨夜剛寫的詩稿頓時洇出團團黑暈。

李客彎腰拾起半張尚能辨認的紙片："夜宿峰頂寺，舉手捫星辰。

"他鼻腔里哼出冷笑：“你上個月偷騎里正家的驢去青城山，摔斷了三根肋骨，現在又要‘捫星辰’？”

手指一搓，詩稿化作細碎的雪片。

十二郎突然抓住父親的手腕。

少年掌心滾燙，帶著練劍留下的繭。

“阿爺，“他眼睛亮得駭人，“我昨夜真的摸到了！

站在松樹梢頭，星星像冰碴子扎手...”"啪！

"一記耳光打斷譫語。

李客甩開兒子，從懷中掏出塊西域帶來的琉璃鏡扔在案上。

鏡中映出張腫脹的臉：左頰留著竹席印痕，右眼布滿血絲，下巴上還粘著昨夜的酒漬。

"看看你這副模樣,"李客的聲音突然疲憊,"西域三十六國的商隊都夸你過目不忘，可誰家會讓瘋癲子繼承產業？

"他踢開腳邊的《莊子》,"這些書，燒了。

"二、劍穗上的血冬至祭祖那日，十二郎的劍第一次見血。

祠堂里青煙繚繞，族老們正為"李姓是否出自隴西"爭得面紅耳赤。

十二郎突然大笑，笑聲震得供案上燭火亂晃。

"《元和姓纂》****寫著，我李氏乃*頊之后，涼武昭王嫡系——"他"錚"地拔出佩劍，劍尖挑起族譜，"何須與販繒之徒論血脈？

"滿堂嘩然中，李客看見兒子的劍穗在滴血。

原來這孽障為試劍鋒，竟割破了手腕。

血珠順著銀線纏繞的穗子往下淌，在青磚地上積成小小的淵藪。

當夜，李客跪在祠堂用艾草熏烤被劍挑破的族譜。

熏到"李客"這個名字時，他突然發現墨跡較其他名字更新——分明是后來添上去的。

就像他二十年前帶著駝隊從碎葉城來此，用三百匹絹帛買來的這個"漢姓"。

后院傳來金石相擊之聲。

李客循聲望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