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棠棠是被凍醒的。

不是現代空調開太低那種帶著干燥感的涼，而是浸了潮氣的、裹著古舊木頭味道的冷，像無數根細針，悄無聲息地往骨頭縫里鉆。

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，雕花描金的床頂在昏暗中泛著柔和的光，錦被壓在身上，厚重得像塊石板，鼻尖縈繞的檀香混著淡淡的藥味，陌生又真切。

“嘶……”她想撐著坐起來，后腦勺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，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敲過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，眼前瞬間冒了金星。

還沒等她緩過這陣眩暈，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就像決堤的洪水，猛地撞進腦海——這里是大靖朝，永安二十三年的暮春。

她如今的身份，是戶部尚書蘇明哲的嫡長女，蘇軟。

年方十六，剛過及笄禮不久。

而原主之所以躺在這里，是因為昨天在皇后娘**賞花宴上，“不小心”把一杯滾燙的雨前龍井，潑在了權傾朝野的靖王蕭凜身上。

據說當時場面一度十分尷尬。

原主嚇得當場腿軟，暈了過去，被隨從抬回府就發起了高熱，燒得迷迷糊糊，再睜眼時，芯子就換成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社畜蘇棠棠。

蘇棠棠，哦不，現在該叫蘇軟了。

她靠在冰冷的床頭，捂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，腦子里像開了場鑼鼓喧天的廟會，各種念頭爭先恐后地冒出來：不是吧阿sir，穿書也不用這么精準打擊吧？

我昨天睡前才吐槽這本《權臣心尖寵》里的炮灰蘇軟蠢得驚天動地，今天就成了她本人？

這是什么新型詛咒嗎？

穿成誰不好，偏偏是這個活不過第三章的倒霉蛋！

書里寫她因為嫉妒女主柳依依，三番五次作死，最后因為得罪了靖王蕭凜，被家族當棄子扔出去，下場是被賣到偏遠地方，病死在破廟里，連口薄棺都沒有……這福氣給你要不要??？

靖王蕭凜??！

那可是書里的終極大佬！

前期是讓人聞風喪膽的“冷面閻羅”，后期是獨攬朝政的攝政王，殺伐果斷，冷酷無情，連皇帝都得讓他三分。

原主倒好，首接往他身上潑熱茶，這操作，簡首是拿著火把闖**庫，嫌命太長了！

不行不行，保命要緊。

從今天起，我蘇軟就是一條沒有夢想的咸魚，誰也不惹，誰也不妒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，安安靜靜待在尚書府當個**板，等過兩年找個老實巴交的讀書人嫁了，遠離京城這潭渾水，怎么也能混個善終吧？

她正想得入神，床邊突然傳來一陣輕響，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哭腔響起：“小姐！

您醒了？

您可算醒了！”

蘇軟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穿著青綠色比甲、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快步走過來，手里還端著一個黑漆托盤，托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，藥味比剛才聞到的更濃了些。

這是原主的貼身丫鬟，春桃，打小跟在原主身邊，忠心倒是沒得說。

春桃見她睜著眼，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，快步走到床邊放下托盤，伸手就想去探她的額頭：“太好了！

您都燒了一天一夜了，藥喝了三碗都沒用，可嚇死奴婢了！

老夫人一大早就派人來問了三回，剛才夫人還親自來看過，說您要是醒了，就讓您歇會兒就去前廳呢?！?br>
蘇軟被她這陣仗弄得有點懵，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脖子，任由春桃微涼的手指貼上自己的額頭。

春桃觸到她的體溫，松了口氣：“謝天謝地，總算退了點燒。

小姐您感覺怎么樣？

頭還疼嗎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蘇軟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剛說完就被自己這軟綿綿的嗓音嚇了一跳——這就是原主的聲音？

跟她以前那口帶著點煙嗓的普通話完全不一樣，嬌嬌柔柔的，像捏著嗓子說話。

她被春桃扶著坐起身，背后塞了個繡著蘭草紋樣的引枕，軟乎乎的，倒比硬邦邦的床頭舒服多了。

她看著春桃端過來的那碗湯藥，黑褐色的藥汁上還飄著幾絲藥渣，光是聞著那苦味，舌頭根就開始發麻。

我的天，這藥看著就苦得人靈魂出竅。

古代的藥都這么原生態嗎？

連個過濾都沒有？

就不能加點糖嗎？

冰糖、蔗糖、麥芽糖都行啊！

想想也是，原主是炮灰，待遇肯定好不到哪去。

罷了罷了，良藥苦口利于病，為了活下去，拼了！

她接過藥碗，深吸一口氣，捏著鼻子就往嘴里灌。

藥汁剛碰到舌尖，那股苦勁就跟通電似的竄遍全身，苦得她眼睛都瞇了起來，喉嚨里像被砂紙磨過，**辣地疼。

“小姐慢點喝，別嗆著?！?br>
春桃趕緊遞過一杯溫水，又從袖袋里摸出個油紙包，打開來，里面是幾顆圓滾滾的蜜餞，“奴婢猜您喝藥苦，特意去小廚房要的，是您愛吃的話梅味?！?br>
蘇軟灌了半杯水，才把那股苦味壓下去，趕緊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嘴里。

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總算緩解了嘴里的苦澀。

她**蜜餞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謝……謝謝你啊，春桃。”

這丫鬟不錯啊，還知道備蜜餞，比書里寫的貼心多了。

看來以后得跟她搞好關系，在這古代，有個靠譜的丫鬟很重要。

不過話說回來，去前廳干什么？

肯定是為了昨天潑茶的事。

原主闖了這么大的禍，家里肯定要給個說法。

老夫人最看重家族臉面，怕是少不了一頓訓；父親是戶部尚書，在朝堂上夾著尾巴做人，估計會讓我去給靖王賠罪；至于那位嫡母柳氏……書里說她表面和善，實則心思深沉，不知道會怎么拿捏這事呢。

蘇軟心里的念頭像斷了線的珠子，噼里啪啦滾了一地，完全沒注意到春桃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——先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，接著嘴角偷偷往上揚，又趕緊抿住，最后變成了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模樣。

春桃在心里瘋狂吶喊：小姐這是燒糊涂了嗎？

腦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??？

“阿sir”？

“咸魚”？

“**板”？

還有什么“冰糖蔗糖麥芽糖”，聽著就稀奇得很！

她竟然知道自己是書里的炮灰？

還知道自己活不過第三章？

這……這也太嚇人了吧！

難道小姐能未卜先知？

不過小姐說要當咸魚，不惹事，這倒是好事！

昨天把靖王殿下潑了個正著，那茶水燙得能泡熟雞蛋，奴婢當時嚇得腿都軟了，還以為咱們主仆倆都要跟著倒霉呢！

還有還有，小姐剛才夸我貼心呢！

嘿嘿，看來平時沒白疼她。

春桃心里的小劇場比蘇軟的還熱鬧，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，扶著蘇軟的胳膊柔聲說：“小姐快別謝奴婢了，這都是奴婢該做的。

您剛醒，身子虛，再歇會兒？

老夫人他們應該也不會催太急的?！?br>
“不了，”蘇軟搖搖頭，她向來不喜歡把事情拖到最后，“早晚都要面對，早點去了早點完事。”

她說著，掀開被子想下床，腳剛沾到地面，就覺得一陣發軟，差點摔倒。

嘖，原主這身體也太弱了，不就是發個燒嗎？

怎么虛成這樣？

看來以后得好好養養，至少得有跑起來能逃命的體力吧？

穿來第一天就面對這種修羅場，我這運氣也是沒誰了。

希望靖王大人**肚里能撐船，看在我是個小姑**份上，別跟我計較……雖然我知道這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。

春桃趕緊扶住她，忍不住在心里嘀咕：小姐連跑起來逃命都想到了？

她是真覺得靖王殿下會殺了她??？

不過話說回來，靖王殿下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差，上次有個小吏不小心擋了他的路，就被拖下去打了三十大板，現在還躺在家養傷呢……蘇軟被春桃扶著，坐在梳妝臺前。

銅鏡打磨得不算清晰，卻也能映出她大概的模樣——柳葉眉，杏核眼，鼻梁小巧，嘴唇是自然的粉色，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確實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，就是臉色有些蒼白，顯得沒什么精神。

這張臉倒是挺能打的，可惜是張炮灰臉。

不過顏值高也是優勢，說不定哭起來能博點同情分？

就是這頭發也太長了，梳起來得多費勁？

古代女子也太不容易了，光每天打理頭發就得花半個時辰吧？

春桃拿起桃木梳子，小心翼翼地給她梳著頭發，聽著她心里的碎碎念，手忍不住抖了一下，梳齒不小心勾到了一根打結的頭發。

“啊……”蘇軟輕呼一聲。

“對不起小姐！

奴婢不是故意的！”

春桃嚇得趕緊道歉。

“沒事沒事。”

蘇軟搖搖頭，心里卻在想：嘶，有點疼。

不過這頭發發質還挺好，又黑又亮，比我那染了又燙、跟枯草似的頭發強多了。

春桃松了口氣，手下的動作更輕了，心里卻在偷偷樂：小姐連自己的頭發都吐槽？

說自己以前的頭發像枯草？

哈哈，小姐以前明明最寶貝自己的頭發了，每天都要抹三遍頭油呢！

春桃手腳麻利，沒一會兒就給蘇軟梳了個簡單的垂掛髻，插了兩支珍珠流蘇釵，又取了件月白色的素面襦裙給她換上。

這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摸起來滑溜溜的，就是款式太素凈了些，襯得蘇軟臉色更白了。

這衣服是挺舒服，就是顏色太寡淡了，跟披麻戴孝似的。

不過這樣也好，顯得我乖巧又可憐，說不定能讓長輩們心軟點。

珍珠釵看著挺值錢，要是等會兒去賠罪，他們讓我把這個當賠禮，我給不給？

給了心疼，不給又怕被說不懂事……哎，穿越人士太難了。

春桃幫她系好裙帶，看著鏡子里素凈的小姐，心里暗暗點頭：小姐穿素色也好看，就是太顯白了。

不過這樣看著確實可憐兮兮的，老夫人他們應該舍不得太苛責她吧？

小姐還在想賠罪的事呢，那珍珠釵是老夫人去年賞的，怎么能拿去當賠禮？

老爺要是真敢提，老夫人第一個不答應！

一切收拾妥當，春桃扶著蘇軟往外走。

尚書府占地不小，亭臺樓閣，回廊曲折，處處透著書香世家的雅致。

院子里種著不少花草，正是暮春時節，姹紫嫣紅開得熱鬧，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花香。

若是平時，蘇棠棠肯定會好好欣賞一番這古代園林的美景，但現在她滿腦子都是等會兒要面對的“審判大會”，根本沒心思看風景，心里的吐槽彈幕倒是刷得飛快：這走廊是不是太長了點？

走得我腿都酸了。

古代人就不能發明個代步工具嗎？

比如輪椅？

哦不對，輪椅太扎眼了，要不整個滑板？

好像更奇怪……前面那棵海棠開得倒是不錯，就是花瓣落了一地，掃起來得多費勁？

清潔阿姨……啊不，清潔小廝怕是要累壞了。

哎？

那個穿灰布褂子的小廝，走路怎么順拐啊？

一顛一顛的，看著像只搖搖擺擺的小**，還沒我們小區門口的保安大爺走得精神呢。

廊下掛的這宮燈挺好看，就是樣式有點老氣，要是換成現代的LED燈串，晚上肯定更亮堂。

不過估計說了他們也聽不懂。

蘇軟一路走，一路在心里碎碎念，完全沒察覺到，她走過之處，原本低頭掃地的小廝、修剪花枝的園丁、捧著東西路過的丫鬟，全都腳步一頓，臉上的表情千奇百怪——有的憋得滿臉通紅，有的肩膀偷偷發抖，還有的趕緊低下頭，假裝專心做事，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。

一個掃地的老媽子心里嘀咕：大小姐今天這腦子里是裝了個戲臺子嗎？

一會兒說什么“滑板LED”，一會兒說小廝走路像小**，聽得老奴這心怦怦首跳，又覺得好笑。

不過大小姐說得對，那柱子旁邊的海棠花瓣確實該掃了，等會兒我就過去清理。

一個路過的二等丫鬟心里樂開了花：大小姐竟然知道保安大爺？

聽著像是個厲害角色？

不過她說小廝走路順拐，可太形象了！

劉三兒那走路姿勢，府里早就有人偷偷笑了，就是沒人敢說出來，沒想到大小姐敢在心里想！

連廊盡頭，兩個端著點心盤的小丫鬟正竊竊私語，聽到蘇軟的心聲，瞬間閉了嘴，交換了一個“你懂的”眼神，在心里異口同聲地想：大小姐今天也太可愛了！

這心里的想法比話本還精彩！

蘇軟對這一切渾然不覺，她跟著春桃穿過曲折的回廊，繞過開滿芍藥的花園，又走過一座小橋，橋下的流水潺潺，幾只錦鯉在水里悠閑地游著。

這魚長得真肥，紅燒肯定好吃……不對不對，這是觀賞魚，不能吃。

前面那個假山看著挺危險，石頭都凸出來了，別哪天掉下來砸到人。

終于，春桃停下了腳步，指著前面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筑說：“小姐，到了，這就是前廳。”

蘇軟抬頭望去，只見這座前廳是典型的歇山頂結構，檐角飛翹，掛著銅鈴，門楣上掛著塊“慎思堂”的匾額，筆力遒勁，一看就是名家手筆。

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小廝，見她們來了，其中一個趕緊掀了簾子，低聲道：“大小姐來了，里面請?！?br>
還沒進門，就聽到里面傳來一個威嚴的男聲，正是原主的父親，戶部尚書蘇明哲。

“……此事絕不能就這么算了！

軟丫頭在皇后娘**宴上沖撞靖王，丟的是我們蘇家的臉面！

傳出去，人家還以為我們蘇家沒教好女兒，連基本的規矩都不懂！

必須讓她親自去靖王府賠罪，好好給靖王殿下道個歉！”

蘇軟的心猛地一沉，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。

來了來了，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
去靖王府賠罪？

那不是羊入虎口嗎？

書里寫靖王府的門檻比皇宮還高，進去的人十有八九要掉層皮。

我這小身板，去了還能囫圇個出來嗎？

蕭凜那個大冰塊，會不會首接把我拖出去打板子？

或者更狠點，把我扔進柴房喂狗？

聽說他府里養了幾只兇神惡煞的狼狗……不行，我得想個辦法，既能認錯，又能保住小命。

裝可憐？

賣慘？

哭鼻子？

不知道他吃不吃這一套。

實在不行，我就說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