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三冷宮像個凍僵的老嫗,連呼出的白氣都要被北風掐住脖子。
林九歌跪在青石磚上搓了搓手,呵出的熱氣還沒碰到睫毛就凝成了霜。
她裹著半舊的藕荷色夾襖,領口磨得起了毛邊,袖口還沾著前日煎藥時濺上的褐漬。
老太監提著燈籠往雪地里一照,橘黃的光暈里躺著具凍成青紫色的尸首,手指頭蜷得跟鷹爪子似的,懷里還死死摟著本泛黃的書。
"林姑娘,麻利點兒驗完,咱家還趕著喝臘八粥呢!
"老太監跺了跺鹿皮靴,檐角冰棱子跟著晃悠,活像掛了一排水晶簾子。
這老閹人生了張馬臉,眼皮耷拉著像曬蔫的茄子皮,可那對招子卻賊亮,活似雪地里刨食的烏鴉。
林九歌應了聲,伸手去掰那尸首的手指頭,冰碴子簌簌往下掉——這姑娘生前怕是個執拗性子,人都硬成冰疙瘩了,指節還死死扣著書脊。
"奇了怪了。
"她嘀咕著翻過尸身,烏鴉撲棱棱驚起一片雪沫子。
尸首耳后赫然綻著朵梅花胎記,五個花瓣尖兒微微發紅,像是雪地里落了點胭脂。
林九歌下意識摸了摸鎖骨,隔著粗布衣裳都能覺出那處皮膚發燙——她這兒也烙著同樣的印記,只是顏色淡些,倒像是被人用褪色的朱砂描過。
老太監的繡春刀鞘突然"當啷"撞上門框:"磨蹭什么!
酉時三刻鎖宮門,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!
"林九歌縮了縮脖子,這老閹人罵人跟炒豆子似的,噼里啪啦不帶重樣。
她借著燈籠光細看,尸首右肩頭有道三寸長的疤,針腳細密得像是繡**手藝,可那縫線走勢卻透著古怪——左一針右一針交錯著,倒像是她前世在急診科常用的連續縫合術。
"五殿下到——"唱名聲驚得梁上灰撲簌簌往下掉。
玄色織金斗篷卷著風雪刮進來,玉佩撞在劍鞘上叮咚作響。
蕭景琰立在門檻外,燈籠光給他側臉鍍了層金邊。
他生得一副好皮相,眉峰似劍斜飛入鬢,偏生嘴角總噙著三分笑,倒把那股子凌厲勁化成了**。
鹿皮靴尖踢了踢凍硬的裙角,玉佩穗子掃過林九歌發頂,那上頭雕的*龍正巧缺了片鱗,跟她方才在殘卷上瞥見的陣圖紋樣分毫不差。
"聽說這丫頭死得蹊蹺?
"他說話帶著點南邊口音,像是摻了桂花蜜的藕粉,甜絲絲裹著鋒芒。
林九歌捧著從尸首指縫摳出的紫蘇葉,葉脈上的冰晶正在掌心化開,滲出股子清苦藥香。
"回殿下,許是掙扎時抓了藥圃......""臘月里的紫蘇?
"蕭景琰突然俯身,玄狐毛領蹭得她耳根發*,"姑娘這話說得,倒像是說御花園開了六月雪。
"他指尖掠過尸首耳后的梅花印,沾了抹殷紅的冰碴子,"這花樣倒是別致,趕明兒讓尚功局給本王袍子上也繡一朵。
"林九歌后頸的汗毛唰地立了起來。
那尸首的梅花印突然開始滲血,血珠子順著她指尖往下淌,在雪地上洇出個古怪的圖案。
蕭景琰"咦"了一聲,玉佩穗子掃過血漬,竟勾出縷金線似的流光。
暮色爬上宮墻時,林九歌終于掰開尸首的手指。
那本《九玄內經》殘卷簌簌掉出枚銅錢,"癸卯"二字在暮色里泛著青光。
她忽然覺得耳后發燙,銅鏡里那枚梅花胎記滲出血珠,正巧滴在殘頁那句"九劫為引,逆天改命"上。
窗根底下傳來小宮女的竊竊私語,聲音輕得像雪片落地:"聽說沒?
浣衣局春桃昨兒投了井,撈上來時手里也攥著紫蘇......"北風卷著這話頭掠過枯枝,驚起兩三只寒鴉。
林九歌把銅錢塞進貼身荷包,冰涼的棱角硌著心口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,驚得野貓竄上墻頭。
她望著掌心將化未化的雪水,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個夜班,急救室里那個攥著平安符咽氣的老人。
人吶,走到哪兒都逃不開生死的官司,就像冬雪蓋不住枯草,來年開春總要冒出點新芽。
蕭景琰的玉佩聲漸漸遠了,雪地上卻留著串奇怪的腳印——每一步都正好踩在青磚縫上,連靴底紋路都分毫不差。
林九歌蹲下身細看,那紋路竟與尸首懷中的殘卷邊角圖案嚴絲合縫,活脫脫是照著拓下來的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