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夜,冷得出奇。
雨不是下,而是砸,像一層又一層薄冰敲打著這座城市。
路燈下的積水泛著黃光,車輪飛濺起的水花瞬間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昊天站在寫字樓的窗前,手里的煙只抽了一口,煙灰還沒彈,他就己經忘了它的存在。
他的目光越過玻璃,望著對面一棟棟熟悉又遙遠的樓群,那些曾經是他夢想的一部分,現在卻像遙不可及的幻影。
辦公桌上攤著三份文件,一份是房產**強制執行通知,一份是信用卡凍結清單,另一份,是那家公司最新的欠款催繳信。
幾乎每一張紙都像刀,橫在他眼前,提醒著他這一切不是夢,是事實。
他揉了揉臉,坐下,轉動著那張早己磨出響聲的椅子。
手機屏幕一亮,是他老婆陳雅欣的短信:“晚飯你回來不回來?
軒軒又發燒了。”
他看了幾秒鐘,沒回。
不是不關心,而是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他覺得自己回去也是個空氣,沒法提供安慰,更沒臉面對那兩個孩子。
一個九歲,一個六歲,最該無憂無慮的時候,卻要天天目睹父母冷戰、爭吵。
李昊天曾經不是這樣。
他年少時也曾拼過,咬牙做過一行又一行最苦的活兒。
17歲高中輟學那年,別人玩游戲、談戀愛,他己經跟著表哥劉銘哲在裝修公司畫圖。
白天跑項目,晚上啃3D軟件教程。
最苦那年夏天,他在一個爛尾樓里通宵加班三天三夜,靠著三瓶冰紅茶和幾包干脆面撐下來。
那些年,他不懂什么叫“舒適區”,只知道“熬”是底色。
“只要熬過今天,明天就會好一點。”
他常對自己這么說。
后來他確實熬出來了,設計師做到項目總監,又自己單干開公司。
三十歲那年,他帶著陳雅欣和兩個孩子去了趟三亞。
站在海邊,他笑著對雅欣說:“你看,我說過我能給你一個家,一個真正的家。”
她眼圈紅了,抱著孩子靠在他肩上,那一刻他覺得所有苦都值。
可現在,他想不明白,怎么一轉眼就走到了這一步。
事情崩得太快。
從一個項目資金鏈斷裂開始,合作方失聯,銀行催款電話沒完沒了,他焦頭爛額地周轉,再加上當時迷了心,信了一個“圈里熟人”的投資騙局,把手上僅剩的流動資金全投進去,結果是竹籃打水。
人財兩空。
有時候他也自嘲,可能自己骨子里就缺點老狐貍那種警覺,干什么都靠沖勁,栽跟頭是遲早的事。
最荒唐的一次,是他拉著朋友借***翻盤,結果被騙得連合同都找不到痕跡。
那一夜他喝了整整一瓶白酒,在出租房陽臺上站了一夜,眼看著天從漆黑轉成灰白。
回過神來,家里早就亂成一團。
雅欣開始頻繁發脾氣,說他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,說她己經受夠了這種“明天會更好”的**。
孩子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黏他,軒軒有次甚至當著親戚的面小聲說:“爸爸是不是要離開我們了?”
那句“離開”像**在心里。
李昊天有時候也想逃。
真逃了,也許一了百了。
可他走不下去。
這是他打拼半輩子的家,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倒下。
他打開電腦,試圖做點什么,可屏幕亮起的一瞬間,他的腦袋卻是一片空白。
他己經很久沒認真工作了,每天像陀螺一樣轉,但轉來轉去全是債務、催款和人情。
鼠標動了幾下,點開郵箱。
最新一封郵件是法拍平臺的提醒——他那套唯一的房子,將在三天后公開拍賣。
他盯著那行字,好久沒動。
突然,手機響了,是銀行的座機號。
他接了。
“**,請問是李昊天先生嗎?
您尾號9527的房貸己逾期135天,若未在本周五前補繳,銀行將配合**進行執行處置。
請您重視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他喉嚨發干,掛斷電話。
他低頭看表——晚上十點整。
這時候他突然想抽煙。
他翻遍整個辦公室,只在抽屜角落找到一根折了的煙和一個壞掉的打火機。
他用它點了十幾次才點燃那根煙。
火光一閃,他看到鏡子里自己的臉,疲憊、憔悴、沒了銳氣。
像一只被風吹散了毛的老狗。
他靠在椅子上,閉上眼。
腦海里閃現出兩個孩子在操場奔跑的樣子,想起陳雅欣懷孕時吃不下飯,卻硬撐著等他下班的夜晚,想起他第一次用工資買來小熊玩具藏在柜子里給軒軒驚喜……眼眶有點熱。
他不甘心。
不該是這樣的。
他知道自己錯了很多,但不代表他沒有救。
他想重新站起來。
哪怕這次是最后一次,他也不愿認命。
風聲穿過窗縫,有點冷。
李昊天站起身,慢慢走到窗邊。
遠處城市的燈光依舊明亮,那些高樓像一個個冷漠的巨人,俯視著他的掙扎。
但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他知道明天依舊難,但他也知道,真正跌倒不是破產,而是徹底放棄。
他還沒放棄。
哪怕再走一步,是懸崖,他也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