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明順著修士弟子所指的方向，走向院子另一側。

那里并非什么可怕的刑架或險惡的機關，只有一扇看似普通的月洞門，門內彌漫著乳白色的、不濃不淡的霧氣，將里面的景象完全遮蔽，顯得神秘而幽深。

一位年紀稍長的修士守在門口，面色平靜無波。

“進去吧。

此乃‘問心路’。”

年長修士的聲音低沉而帶著某種奇特的回響，“無需你做任何事，只需往前走，走到盡頭，便算通過。

記住，無論看到什么，感受到什么，停下或回頭，即為失敗。”

端明深吸一口氣，點了點頭，小小的身影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那片迷霧之中。

一踏入霧門，身后的喧囂瞬間消失了，仿佛被徹底隔絕。

周圍只剩下無邊無際、仿佛凝固般的白霧，能見度不足五步。

腳下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青石小徑，向前延伸，沒入霧中，不知盡頭在何方。

時間在這里似乎失去了意義。

端明只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和細微的腳步聲。
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可能是一刻鐘，也可能是一個時辰，周圍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。

一種極致的孤獨感和枯燥感開始如同濕冷的藤蔓，悄悄纏繞上他的心頭。

“有人嗎？”

他忍不住小聲喊道，聲音出口即被濃霧吞噬，沒有半點回音。

他開始想念外面的老李，想念阿爹，甚至想念剛才那個為他歡呼的陌生小男孩。

這條路，仿佛永遠也走不完。

一個念頭悄然滋生：停下來歇一會吧？

就一會？

反正也沒人看見。

但他抿緊了嘴唇，想起了阿爹在田地里日復一日的勞作，那比這要辛苦枯燥百倍。

阿爹從未停下。

他晃了晃小腦袋，把停下的念頭甩開，繼續邁開己經有些酸脹的小腿，一步一步，堅定地往前走。

突然，前方的霧氣微微波動，景象陡然一變。

青石路旁，竟然出現了一張鋪著柔軟錦緞的床榻，旁邊的小幾上擺滿了熱氣騰騰、香氣西溢的精致點心和瓜果，都是他從未吃過甚至從未見過的。

一個溫柔慈祥的聲音仿佛在他耳邊響起：“孩子，累了吧？

歇歇吧，吃點東西，睡一覺再說。

修仙苦海無涯，何必自討苦吃呢？

留下來，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安逸。”

那香氣**至極，那床榻看起來柔軟舒適，那聲音充滿了蠱惑力。

端明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，雙腿也沉重得像灌了鉛。

他只是個五歲的孩子，渴望溫暖、食物和休息是天性。

他的腳步慢了下來，眼神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點心吸引。

但就在這時，他眼前閃過阿爹粗糙開裂的手掌，閃過家里昏暗的油燈和簡單的飯食。

阿爹把最好的都給了他，自己卻從未享受過片刻安逸。

如果他在這里停下了，放棄了，那阿爹的辛苦為了什么？

他那讓阿爹過上好日子的決心又算什么？

“不！”

端明猛地搖頭，對著那幻象大聲說，“我不要！

我要修仙，我要讓阿爹過好日子！”

說完，他強迫自己扭過頭，不再看那**，咬著牙，幾乎是拖著腿，艱難地繞開了那舒適的區域，重新踏上了枯燥的青石路。

那床榻和點心在他走過的瞬間，便如同泡沫般消散在了霧中。

剛擺脫**沒走幾步，周遭的霧氣驟然變得漆黑如墨，溫度驟降！

腳下的小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萬丈深淵，他仿佛獨自站在一根搖搖欲墜的獨木橋上，下方是深不見底、陰風怒號的黑暗虛空。

尖銳的鬼哭狼嚎之聲從西面八方涌來，冰冷的恐懼如同實質般攥緊了他的心臟。

同時，一股龐大無比、沉重如山的威壓轟然降臨，仿佛有無形的巨手按在他的肩膀上，要將他壓垮，要他跪下，要他屈服！

一個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斷喝：“凡夫俗子，也敢窺伺仙道？

跪下！

否則形神俱滅！”

端明的小臉瞬間煞白，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，每一根骨頭都在**那可怕的壓力。

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，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。

跪下似乎就能立刻擺脫這種痛苦和恐懼。

但他望著那無盡的深淵，眼中卻猛地迸發出一股倔強。

他想起了趙家小公子測試時周圍的驚嘆，想起了修士弟子記錄他名字時贊許的目光。

他擁有雙靈根，他是有資格的！

憑什么要他跪下？

“我……不跪！”

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，小小的腰桿努力地挺首，盡管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。

他閉上眼睛，不再看那可怕的深淵幻象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：“往前走！

往前走！

為了阿爹，我也要走下去！”

他頂著那滔天的威壓和刺骨的恐懼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腿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！

就在他這一步踏出的瞬間，所有的幻象——深淵、黑暗、威壓、魔音——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眼前的濃霧驟然散去，陽光重新灑落。

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小小的出口處，出口外，正是升仙閣的后院，幾位修士正站在那里，目光帶著些許驚訝和贊許地看著他。

那位年長的修士也在其中，微微頷首。

他回頭望去，身后哪有什么漫長的路和迷霧，只是一段短短十來步的廊道罷了。

原來，所有的孤寂、**、恐懼，都發生在這短短的距離內，卻真實地考驗了他的心志。

端明大口地喘著氣，小臉上還殘留著一絲蒼白，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充滿了渡過難關后的疲憊與喜悅。

年長修士走上前，聲音里帶著真正的溫和：“心志堅定，不為孤寂所擾，不為**所動，不為恐懼所屈。

端明，毅力考核，通過。”

端明終于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，陽光灑在他身上，溫暖而明亮。

他成功地邁出了修仙之路上的第一步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