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雜役區那令人窒息的氛圍，越往后山方向走，周遭便越發靜謐，只剩下腳踩在松軟腐殖層上的沙沙聲，以及遠處不知名蟲豸的低鳴。

巨大的月桂樹根在這里盤繞得更加密集猙獰，如同蟄伏的遠古巨獸的血管，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月光，只有那些發光的苔蘚和偶爾飄過的、宗門大陣逸散的微弱靈光，提供著有限的光照。

空氣中彌漫著泥土、腐葉和一種淡淡的、屬于夜晚的靈植清香。

白璃抱緊冰冷的玉瓶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
她調動起體內那微乎其微的靈力，盡可能放大自己的感知，耳朵警惕地豎著，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。

后山的危險并非虛言，暗影蝠滑翔的破風聲、石皮獾啃食樹根的窸窣聲，都曾遠遠傳來，讓她心跳加速。

她不敢走大路，只能沿著記憶中被前輩雜役們踩出的、幾近湮滅的小徑迂回前進。

冰冷的夜露打濕了她單薄的雜役服，寒意刺骨。

但比身體更冷的，是她的心。

玉蓉那惡毒的嘴臉、熊大力的蠻橫、周圍同伴的冷漠，像冰錐一樣反復刺穿著她。

難道自己的一生，就要在這陰暗的樹根下，像螻蟻一樣被踐踏至死嗎？

不！

絕不！

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不甘，混合著求生的**，在她心底瘋狂滋生。

她想起柳清音師姐那清冷公正的身影，想起**堂那遙不可及的講道聲，想起夜空上那輪即便在雜役區也只能窺見一角的、皎潔的明月……她渴望力量，渴望尊重，渴望能自由地站在月光下，而不是在這泥濘中掙扎。

這種渴望，讓她忽略了部分恐懼，腳步反而堅定了幾分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傳來了潺潺的水聲，空氣中也多了幾分**清靈的氣息。

后山靈泉到了。

這是一處從巨大樹根縫隙中涌出的泉眼，形成一個小小的水潭，潭水清澈見底，散發著淡淡的靈氣。

子夜將至，泉眼處果然開始涌動起比平時更濃郁的靈光，水面上氤氳起若有若無的白色霧氣。

白璃不敢怠慢，連忙上前，跪在潭邊，將玉瓶沉入泉眼正下方，感受著那冰涼的泉水帶著精純的靈氣涌入瓶中的觸感。

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，任務完成了一半，只要安全返回……就在這時，她的目光被泉眼旁邊、一塊被水汽常年浸潤的黑色巖石縫隙吸引。

那里，一株孤零零的小草正散發著柔和而純粹的月白光暈，三片狹長的葉子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雕琢，葉脈中仿佛有月光在流淌。

“月……月華草？！”

白璃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幾乎要跳出胸腔。

她認得這種靈草！

在雜役們口耳相傳的見識中，月華草是低階修士夢寐以求的寶貝，能純凈靈力、輔助突破瓶頸。

雖然這只是最低階的一品月華草，但對其而言，不亞于仙丹妙藥！

這株草看起來至少有了十年份，蘊含的月華靈氣定然不俗，或許……或許真能助她沖破那該死的凝氣初期壁壘！

巨大的驚喜和強烈的渴望瞬間沖垮了理智。

她西下張望，寂靜無人，只有泉水叮咚。

一個瘋狂的念頭占據了她全部心神：采下它！

這是老天爺給的機會！

顫抖著手，她小心翼翼地連根拔起了那株月華草。

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，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希望。

她將靈草緊緊攥在手心，仿佛握住了改變命運的鑰匙，又將裝滿子夜靈泉的玉瓶抱在懷里，轉身就要往回跑。

然而，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，就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。

她剛跑出靈泉范圍，回到相對熟悉的雜役區邊緣，甚至能看到自己那簡陋窩棚的輪廓時，窩棚那破舊的草簾被人從里面猛地掀開！

玉蓉帶著她那兩個跟班——同樣是兔精的灰耳和短尾，一臉寒霜地站在那里，眼神如同毒蛇般鎖定在她身上。

更讓白璃心底一沉的是，雜役管事熊大力那魁梧的身影，也如同鐵塔般堵在了一旁，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獰笑。
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
白璃懷里的玉瓶，手心的月華草，都成了無法隱藏的罪證。

“白璃！”

玉蓉的聲音尖利得劃破夜空，充滿了計劃得逞的得意與惡毒，“你好大的狗膽！

竟敢偷盜藥園的靈草！”

如同晴天霹靂，白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，血液都涼了半截。

“我……我沒有！

這月華草是我在后山自己采的！

不是藥園的！”

她急切地辯解，聲音因恐懼而顫抖。

“后山？

呵！”

玉蓉上前一步，劈手就從白璃僵首的手中奪過那株月華草，動作粗暴，仿佛那是什么臟東西，“后山這種荒僻之地，哪來的月華草？

這等靈草，只有藥園的靈田才能孕育！

分明是你偷懶耍滑，借口打水，實則潛入藥園行竊！

人贓并獲，還敢狡辯！”

她晃動著手中的月華草，對著熊大力和漸漸被動靜吸引過來的一些雜役高聲道：“熊管事，各位都看清楚了！

按照我們廣寒仙宗的宗規，偷盜靈草，該當何罪？”

熊大力甕聲甕氣地接口，聲音帶著**的快意：“鞭笞二十，廢去修為，逐出宗門！

永世不得錄入仙籍！”

“廢去修為……逐出宗門……”這幾個字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白璃心上。

對于她這樣毫無**的小妖來說，被廢去修為逐出仙界，下場比死更慘！

外面弱肉強食的妖界或是凡間，根本沒有她的活路！

“你冤枉我！

這草真的不是藥園的！

玉蓉，你血口噴人！”

極度的恐懼化作了絕望的憤怒，白璃第一次抬起頭，赤紅著眼睛瞪著玉蓉，聲音嘶啞地反駁。

“還敢嘴硬！”

玉蓉眼中兇光一閃，不再廢話，揚手就凝聚起一道微弱的靈力，朝著白璃的臉狠狠扇去！

這一巴掌若是扇實，足以打掉白璃半條命！

勁風撲面，死亡的氣息籠罩而下。

白璃看著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手掌，看著玉蓉臉上猙獰的冷笑，看著周圍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目光，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與怨恨轟然爆發！

不！

我不能就這么死了！

我不能如了她們的愿！
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，或許是極度情緒刺激了某種未知的潛能，她體內那縷微弱得可憐的靈氣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！

而她那緊緊攥著、因緊張而汗濕的手心，正貼著那株被玉蓉奪去后又因推搡而掉落在她身側的月華草！

異變，就在這一刻發生了！

那株十年份的月華草，仿佛遇到了克星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、干癟，蘊含其中的精純月華靈氣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不受控制地、瘋狂地透過白璃的掌心皮膚，涌入她干涸脆弱的經脈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一股遠比她自身靈氣精純、強大數十倍的清涼洪流粗暴地沖入體內，白璃只覺得腦海中“嗡”的一聲巨響，仿佛某種禁錮被強行沖開，周身氣息不受控制地外放，形成一股微弱的氣浪，竟將逼近的玉蓉和想要上前扭住她的灰耳、短尾震得踉蹌后退了一步！

同時，她那困了許久的凝氣初期瓶頸，在這股外來靈氣的猛烈沖擊下，如同薄紙般被一捅而破！

修為瞬間晉升至凝氣中期！
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玉蓉穩住身形，先是一驚，感受到白璃身上明顯強了一截的氣息，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，但隨即被更深的嫉恨和惱怒取代：“臨陣突破？

哼！

就算你走了**運突破到凝氣中期又如何？

依舊是廢物一個！

偷盜靈草，修煉邪法，罪加一等！

熊管事，還不動手！”

熊大力也皺緊了眉頭，他感知到白璃突破的氣息有些古怪，那靈氣的波動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吸附感。

但他仗著修為高出一個小境界，并未太放在心上。

“小**，還敢反抗！”

他低吼一聲，蒲扇般的大手上凝聚起土**的靈力，帶著凝氣后期的威壓，不再留手，首接拍向白璃的頭頂天靈蓋！

這一掌若是拍實，別說剛突破的凝氣中期，就是凝氣后期也得重傷殞命！

死亡的陰影再次降臨，比剛才更加濃重！

白璃瞳孔驟縮，體內那股新生的、卻帶著詭異吞噬特性的靈氣自行瘋狂運轉，求生的本能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了雙手，交叉格擋在頭頂！

“噗！”

一聲沉悶的異響傳來，不像**碰撞，反而像是擊打在了某種堅韌的、充滿彈性的水囊上。

熊大力想象中骨骼碎裂、腦漿迸裂的場景并未出現。

他感覺自己雄渾的掌力拍下去，仿佛泥牛入海，被一股奇異的力量迅速分散、化解，甚至……吞噬了一小部分！

而白璃只是被巨大的力量震得“噔噔噔”連退七八步，后背狠狠撞在一根粗壯的樹根上，喉頭一甜，噴出一小口鮮血，臉色蒼白如紙，但眼神卻異常明亮，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和一絲茫然。

她……竟然硬接下了凝氣后期熊大力近乎全力的一掌？

雖然受傷，但遠未到致命的程度！

“這……這是什么妖法？！”

熊大力看著自己隱隱有些發麻的手掌，感受著那莫名流失的一絲靈力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。

白璃也愣住了，她清晰地感覺到，涌入體內的那股外來靈力雖然狂暴，卻在經脈中被那股清涼的氣息迅速撫平、同化，反而讓剛剛突破的境界穩固了不少。

現場一片死寂。

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。

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根縫隙，吝嗇地灑下幾縷，照亮了白璃嘴角那抹刺眼的鮮紅，也照亮了她眼中首次燃起的、混雜著恐懼、困惑與一絲微弱希望的光芒。

命運的齒輪，似乎從這一刻起，開始了不可預測的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