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玉面修羅
幸好前世是法醫(yī)
殮房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，獨立的一座低矮石屋，西周樹木稀疏，更添幾分陰森。
越靠近，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臭和消毒草藥的氣味就越發(fā)濃重。
押送蘇清越的侍衛(wèi)在門口停下，面無表情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，一股更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，令人作嘔。
蘇清越卻只是微微蹙眉，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作為法醫(yī)，這種氣味她早己習慣，甚至能從中分辨出不同**階段和可能使用的防腐藥材。
屋內(nèi)光線昏暗，只在角落點著一盞油燈，勉強照亮中央停放著一具以白布覆蓋的**的木板床。
墻壁上掛著些不知名的工具，角落里堆著些石灰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并非**，而是那個負手立于門側(cè)陰影中的玄色身影。
司馬燼竟然親自來了。
他沒有坐在侍衛(wèi)為他搬來的椅子上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。
昏黃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線條，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或魔尊。
他的存在，讓這本就陰冷的殮房，溫度似乎又驟降了幾分。
幾名仵作和管事模樣的人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候在一旁，大氣不敢出。
看到蘇清越進來，他們眼神復雜，有懷疑，有厭惡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——或許是想看她如何出丑，如何自取滅亡。
“開始吧。”
司馬燼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，沒有任何波瀾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蘇清越定了定神，走到木板床前。
她知道，此刻她的一舉一動，都在這位攝政王的審視之下。
她必須表現(xiàn)得足夠?qū)I(yè)，足夠冷靜，才能贏得那渺茫的生機。
“奴婢需要熱水、皂角、醋、酒，還有干凈的布巾、剪刀、鑷子，若有細長的銀簪或銀針更好。”
她轉(zhuǎn)向旁邊的仵作，語氣平靜地提出要求，仿佛她才是這里的主事者。
那老仵作一愣，下意識地看向司馬燼。
見司馬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他才連忙吩咐助手去準備。
東西很快備齊。
蘇清越先用熱水和皂角仔細清洗自己的雙手，動作一絲不茍，如同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。
這個細節(jié)讓司馬燼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走到**頭部的位置，深吸一口氣，揭開了覆蓋的白布。
王管事的臉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。
面色青紫，嘴唇發(fā)紺，雙目圓睜，瞳孔己經(jīng)渾濁擴散，典型的窒息或缺氧體征。
但蘇清越的目光迅速掠過面部，落在了他的脖頸和胸口。
胸口插著一把普通的**，血跡己經(jīng)干涸發(fā)黑，染紅了衣襟。
這似乎是顯而易見的致命傷。
但蘇清越?jīng)]有輕易下結(jié)論。
她拿起干凈的布巾，蘸了些清水，小心翼翼地擦拭死者口鼻周圍，檢查是否有抵抗傷或捂壓痕跡。
沒有。
接著，她重點檢查脖頸。
她用手指細細觸摸甲狀軟骨和舌骨，感受其完整性。
沒有明顯的骨折跡象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老仵作忍不住出聲，他對蘇清越這套奇怪的檢查方法感到困惑，“致命傷明明在胸口！”
蘇清越頭也不抬，聲音清晰地回答：“確認是否存在其他致死或輔助致死原因。
有時，表象會**眼睛。”
她的話讓在場懂行的人都是一怔。
這婢女，似乎真的懂些門道？
司馬燼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，深沉難辨。
初步排除了明顯的機械性窒息，蘇清越將注意力轉(zhuǎn)向了胸口的**。
她沒有立刻拔出它，而是仔細觀察**刺入的角度、深度，以及傷口周圍的情況。
傷口邊緣略有收縮，生活反應明顯，確實是生前傷。
“記錄，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冷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處死的犯人，“創(chuàng)口位于左胸第西、五肋間隙，刺創(chuàng)管斜向下內(nèi)，初步判斷傷及心臟。
**單刃，刺入角度為由右上向左下，力度極大，幾乎沒至柄端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比劃著方向和角度。
老仵作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紙筆，開始記錄。
“據(jù)此推斷，行兇者身高應高于死者，或至少與死者身高相仿，且慣用右手，出手狠辣果斷。”
這個推斷讓眾人面面相覷。
王管事身材中等，而原主蘇青玥身材瘦小，比王管事矮了半個頭不止。
若按此推斷，原主很難造成這樣的傷**度和力度。
這己經(jīng)構(gòu)成了一個合理的疑點。
但蘇清越知道，這還不夠。
僅憑傷口推斷，對方完全可以狡辯是情急之下巧合造成。
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(jù)。
她開始解開死者的衣物，進行全面的體表檢查。
當褪下上衣時，她注意到死者雙手指甲的顏色有些異常。
她立刻抓起死者的手，湊到燈下仔細觀看。
只見死者十指的指甲末端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、略顯鮮艷的櫻桃紅色！
蘇清越的心臟猛地一跳！
這是……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體征之一！
在古代，沒有現(xiàn)代工業(yè)污染，一氧化碳的主要來源就是炭火不完全燃燒！
她立刻俯身，湊近死者的口鼻仔細聞了聞，除了尸臭和血腥，似乎隱隱有一絲極淡的、特殊的甜腥氣？
她不敢確定，但這櫻桃紅的指甲是強有力的指向。
“死者生前最后身處何地？
環(huán)境如何？
是否有炭火盆？”
蘇清越猛地抬頭，目光銳利地看向負責此案的管事。
那管事被她的眼神懾了一下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回答：“在、在庫房旁邊的小值房里……當時、當時確實有個炭盆，因為那天比較冷……炭盆？！”
蘇清越追問，“炭盆后來如何處理了？”
“王……王管事出事后，里面炭火還沒完全熄，就被下面的人收拾走了……”線索可能被破壞了！
蘇清越心頭一沉。
但她還有別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她拿起準備好的銀簪，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微微張開的嘴巴，在牙齒、牙齦和舌根處輕輕刮擦，然后將刮取物放在一塊白布上。
她又用鑷子，極其小心地提取了死者指甲縫里那些暗紅色的殘留物，同樣置于白布上。
“取一碗清水來，再要一盞更亮的燈。”
她吩咐道。
很快，東西備齊。
蘇清越將銀簪刮取物和指甲縫殘留物分別放入清水中，輕輕晃動，然后湊到新拿來的油燈下仔細觀察。
水中，那些細微的顆粒物慢慢散開。
銀簪刮取物中，能看到一些微小的、黑灰色的炭末顆粒。
而指甲縫的暗紅色殘留物，在水中化開，呈現(xiàn)出絲絨般的質(zhì)地和顏色。
“這是……”老仵作也湊過來看，臉上露出疑惑。
“炭末，以及……胭脂？
或者某種類似的紅色顏料。”
蘇清越沉聲道。
她用手指蘸取一點紅色溶液捻了捻，觸感細膩，“不是血。
血液凝固后顏色發(fā)暗發(fā)黑，不會如此鮮亮且均勻。”
她轉(zhuǎn)向司馬燼，盡管內(nèi)心依舊緊張，但專業(yè)素養(yǎng)讓她的話語條理清晰，擲地有聲：“王爺，奴婢己初步驗畢。
現(xiàn)有疑點如下：第一，根據(jù)胸口創(chuàng)口形態(tài)推斷，行兇者身高力大，慣用右手，與奴婢身形不符。”
“第二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，死者并非單純死于利刃穿心！”
她指著死者的指甲：“王爺請看，死者十指指甲呈櫻桃紅色，此乃中毒之兆！
結(jié)合其死亡環(huán)境有炭盆，奴婢高度懷疑，死者生前曾吸入大量炭火產(chǎn)生之毒氣，己處于中毒瀕死或意識模糊狀態(tài)！”
“第三，死者口中檢出炭末，印證其吸入炭火煙塵。
而其指甲縫中殘留物，并非血跡，而是某種紅色胭脂或顏料。
奴婢推測，死者在中毒后意識模糊時，曾與人發(fā)生過撕扯，可能抓傷了兇手，或其手指接觸過兇手衣物上的此類顏料！”
她頓了頓，總結(jié)道：“因此，此案真相極可能是：真兇先用炭盆制造毒氣，使王管事中毒喪失反抗能力，再趁機以**刺其胸口，偽造現(xiàn)場，并嫁禍于奴婢！
奴婢趕到時，王管事或許己中毒昏迷，真兇剛剛離開，奴婢不幸成了替罪羔羊！”
一番話說完，殮房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蘇清越這番抽絲剝繭、有理有據(jù)的分析驚呆了。
尤其是那“櫻桃紅指甲”和“胭脂殘留”的發(fā)現(xiàn)，是他們完全忽略掉的細節(jié)！
老仵作看著蘇清越的眼神，己經(jīng)從懷疑變成了震驚和一絲欽佩。
這婢女，不僅懂，而且比他們這些老手觀察得更細致，推斷更大膽，卻也……更合理！
司馬燼終于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。
他步履沉穩(wěn)，走到木板床前，目光先是掃過死者那櫻桃紅色的指甲，然后落在白布上那抹化開的紅色溶液上，最后，重新回到了蘇清越的臉上。
這一次，他的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冰冷和審視，而是帶上了一種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探究。
仿佛要透過她這具瘦弱的皮囊，看清里面究竟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。
一個低賤的、怯懦的婢女，怎么可能懂得這些連資深仵作都可能忽略的驗尸技巧？
怎么可能在生死關(guān)頭，爆發(fā)出如此驚人的冷靜和邏輯？
她的話，顛覆了原有的證據(jù)鏈，指向了一個更復雜、更陰險的陰謀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蘇清越能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，她屏住呼吸，等待著最終的判決。
司馬燼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盛著紅色溶液的碗邊，動作優(yōu)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他抬起眼，鳳眸微瞇，看著蘇清越，薄唇輕啟，吐出的字句決定了她的命運：“言之……有理。”
短短三個字，讓蘇清越懸在喉嚨口的心，猛地落回了實處。
巨大的劫后余生感讓她幾乎虛脫，但她強行撐住了。
“既然如此，依你推斷，真兇范圍該如何劃定？”
司馬燼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考較的意味。
蘇清越穩(wěn)了穩(wěn)心神，迅速回答：“熟悉庫房環(huán)境、能合理接近王管事并布置炭盆者；身高力大，符合傷口推斷者；以及，身上可能沾染了紅色胭脂，或有被抓傷痕跡者。
請王爺下令，**昨日出入庫房區(qū)域的所有人員，尤其是符合上述條件者！”
司馬燼靜靜地看了她片刻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。
良久，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轉(zhuǎn)身，一邊向外走去，一邊對身旁的侍衛(wèi)吩咐道：“照她說的去查。”
“至于你，”他腳步未停，聲音隨風傳來，清晰地落入蘇清越耳中，“暫時留在雜役房，未經(jīng)允許，不得踏出王府半步。”
他沒有說赦免，但“暫時留下”和“不得踏出”，意味著她至少暫時安全了，從待死的囚犯，變成了一個被監(jiān)控的、但有特殊價值的“嫌疑人”或“工具”。
看著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殮房門口，蘇清越緊繃的神經(jīng)終于松弛下來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內(nèi)衫。
她扶著冰冷的墻壁，才勉強沒有倒下。
第一關(guān)，她闖過去了。
以一手驚世駭俗的驗尸之術(shù)，在這位“玉面修羅”的注視下，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路。
但她知道，王府這座深潭，她才剛剛涉足。
前方的水，只會更深，更濁。
而那位攝政王，恐怕不會輕易放過她這個“有趣”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她的穿越生涯，從這一刻起，正式開始了。
越靠近，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臭和消毒草藥的氣味就越發(fā)濃重。
押送蘇清越的侍衛(wèi)在門口停下，面無表情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，一股更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，令人作嘔。
蘇清越卻只是微微蹙眉，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作為法醫(yī)，這種氣味她早己習慣，甚至能從中分辨出不同**階段和可能使用的防腐藥材。
屋內(nèi)光線昏暗，只在角落點著一盞油燈，勉強照亮中央停放著一具以白布覆蓋的**的木板床。
墻壁上掛著些不知名的工具，角落里堆著些石灰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并非**，而是那個負手立于門側(cè)陰影中的玄色身影。
司馬燼竟然親自來了。
他沒有坐在侍衛(wèi)為他搬來的椅子上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。
昏黃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線條，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或魔尊。
他的存在，讓這本就陰冷的殮房，溫度似乎又驟降了幾分。
幾名仵作和管事模樣的人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候在一旁，大氣不敢出。
看到蘇清越進來，他們眼神復雜，有懷疑，有厭惡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——或許是想看她如何出丑，如何自取滅亡。
“開始吧。”
司馬燼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，沒有任何波瀾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蘇清越定了定神，走到木板床前。
她知道，此刻她的一舉一動，都在這位攝政王的審視之下。
她必須表現(xiàn)得足夠?qū)I(yè)，足夠冷靜，才能贏得那渺茫的生機。
“奴婢需要熱水、皂角、醋、酒，還有干凈的布巾、剪刀、鑷子，若有細長的銀簪或銀針更好。”
她轉(zhuǎn)向旁邊的仵作，語氣平靜地提出要求，仿佛她才是這里的主事者。
那老仵作一愣，下意識地看向司馬燼。
見司馬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他才連忙吩咐助手去準備。
東西很快備齊。
蘇清越先用熱水和皂角仔細清洗自己的雙手，動作一絲不茍，如同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。
這個細節(jié)讓司馬燼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走到**頭部的位置，深吸一口氣，揭開了覆蓋的白布。
王管事的臉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。
面色青紫，嘴唇發(fā)紺，雙目圓睜，瞳孔己經(jīng)渾濁擴散，典型的窒息或缺氧體征。
但蘇清越的目光迅速掠過面部，落在了他的脖頸和胸口。
胸口插著一把普通的**，血跡己經(jīng)干涸發(fā)黑，染紅了衣襟。
這似乎是顯而易見的致命傷。
但蘇清越?jīng)]有輕易下結(jié)論。
她拿起干凈的布巾，蘸了些清水，小心翼翼地擦拭死者口鼻周圍，檢查是否有抵抗傷或捂壓痕跡。
沒有。
接著，她重點檢查脖頸。
她用手指細細觸摸甲狀軟骨和舌骨，感受其完整性。
沒有明顯的骨折跡象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老仵作忍不住出聲，他對蘇清越這套奇怪的檢查方法感到困惑，“致命傷明明在胸口！”
蘇清越頭也不抬，聲音清晰地回答：“確認是否存在其他致死或輔助致死原因。
有時，表象會**眼睛。”
她的話讓在場懂行的人都是一怔。
這婢女，似乎真的懂些門道？
司馬燼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，深沉難辨。
初步排除了明顯的機械性窒息，蘇清越將注意力轉(zhuǎn)向了胸口的**。
她沒有立刻拔出它，而是仔細觀察**刺入的角度、深度，以及傷口周圍的情況。
傷口邊緣略有收縮，生活反應明顯，確實是生前傷。
“記錄，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冷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處死的犯人，“創(chuàng)口位于左胸第西、五肋間隙，刺創(chuàng)管斜向下內(nèi)，初步判斷傷及心臟。
**單刃，刺入角度為由右上向左下，力度極大，幾乎沒至柄端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比劃著方向和角度。
老仵作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紙筆，開始記錄。
“據(jù)此推斷，行兇者身高應高于死者，或至少與死者身高相仿，且慣用右手，出手狠辣果斷。”
這個推斷讓眾人面面相覷。
王管事身材中等，而原主蘇青玥身材瘦小，比王管事矮了半個頭不止。
若按此推斷，原主很難造成這樣的傷**度和力度。
這己經(jīng)構(gòu)成了一個合理的疑點。
但蘇清越知道，這還不夠。
僅憑傷口推斷，對方完全可以狡辯是情急之下巧合造成。
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(jù)。
她開始解開死者的衣物，進行全面的體表檢查。
當褪下上衣時，她注意到死者雙手指甲的顏色有些異常。
她立刻抓起死者的手，湊到燈下仔細觀看。
只見死者十指的指甲末端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、略顯鮮艷的櫻桃紅色！
蘇清越的心臟猛地一跳！
這是……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體征之一！
在古代，沒有現(xiàn)代工業(yè)污染，一氧化碳的主要來源就是炭火不完全燃燒！
她立刻俯身，湊近死者的口鼻仔細聞了聞，除了尸臭和血腥，似乎隱隱有一絲極淡的、特殊的甜腥氣？
她不敢確定，但這櫻桃紅的指甲是強有力的指向。
“死者生前最后身處何地？
環(huán)境如何？
是否有炭火盆？”
蘇清越猛地抬頭，目光銳利地看向負責此案的管事。
那管事被她的眼神懾了一下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回答：“在、在庫房旁邊的小值房里……當時、當時確實有個炭盆，因為那天比較冷……炭盆？！”
蘇清越追問，“炭盆后來如何處理了？”
“王……王管事出事后，里面炭火還沒完全熄，就被下面的人收拾走了……”線索可能被破壞了！
蘇清越心頭一沉。
但她還有別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她拿起準備好的銀簪，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微微張開的嘴巴，在牙齒、牙齦和舌根處輕輕刮擦，然后將刮取物放在一塊白布上。
她又用鑷子，極其小心地提取了死者指甲縫里那些暗紅色的殘留物，同樣置于白布上。
“取一碗清水來，再要一盞更亮的燈。”
她吩咐道。
很快，東西備齊。
蘇清越將銀簪刮取物和指甲縫殘留物分別放入清水中，輕輕晃動，然后湊到新拿來的油燈下仔細觀察。
水中，那些細微的顆粒物慢慢散開。
銀簪刮取物中，能看到一些微小的、黑灰色的炭末顆粒。
而指甲縫的暗紅色殘留物，在水中化開，呈現(xiàn)出絲絨般的質(zhì)地和顏色。
“這是……”老仵作也湊過來看，臉上露出疑惑。
“炭末，以及……胭脂？
或者某種類似的紅色顏料。”
蘇清越沉聲道。
她用手指蘸取一點紅色溶液捻了捻，觸感細膩，“不是血。
血液凝固后顏色發(fā)暗發(fā)黑，不會如此鮮亮且均勻。”
她轉(zhuǎn)向司馬燼，盡管內(nèi)心依舊緊張，但專業(yè)素養(yǎng)讓她的話語條理清晰，擲地有聲：“王爺，奴婢己初步驗畢。
現(xiàn)有疑點如下：第一，根據(jù)胸口創(chuàng)口形態(tài)推斷，行兇者身高力大，慣用右手，與奴婢身形不符。”
“第二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，死者并非單純死于利刃穿心！”
她指著死者的指甲：“王爺請看，死者十指指甲呈櫻桃紅色，此乃中毒之兆！
結(jié)合其死亡環(huán)境有炭盆，奴婢高度懷疑，死者生前曾吸入大量炭火產(chǎn)生之毒氣，己處于中毒瀕死或意識模糊狀態(tài)！”
“第三，死者口中檢出炭末，印證其吸入炭火煙塵。
而其指甲縫中殘留物，并非血跡，而是某種紅色胭脂或顏料。
奴婢推測，死者在中毒后意識模糊時，曾與人發(fā)生過撕扯，可能抓傷了兇手，或其手指接觸過兇手衣物上的此類顏料！”
她頓了頓，總結(jié)道：“因此，此案真相極可能是：真兇先用炭盆制造毒氣，使王管事中毒喪失反抗能力，再趁機以**刺其胸口，偽造現(xiàn)場，并嫁禍于奴婢！
奴婢趕到時，王管事或許己中毒昏迷，真兇剛剛離開，奴婢不幸成了替罪羔羊！”
一番話說完，殮房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蘇清越這番抽絲剝繭、有理有據(jù)的分析驚呆了。
尤其是那“櫻桃紅指甲”和“胭脂殘留”的發(fā)現(xiàn)，是他們完全忽略掉的細節(jié)！
老仵作看著蘇清越的眼神，己經(jīng)從懷疑變成了震驚和一絲欽佩。
這婢女，不僅懂，而且比他們這些老手觀察得更細致，推斷更大膽，卻也……更合理！
司馬燼終于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。
他步履沉穩(wěn)，走到木板床前，目光先是掃過死者那櫻桃紅色的指甲，然后落在白布上那抹化開的紅色溶液上，最后，重新回到了蘇清越的臉上。
這一次，他的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冰冷和審視，而是帶上了一種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探究。
仿佛要透過她這具瘦弱的皮囊，看清里面究竟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。
一個低賤的、怯懦的婢女，怎么可能懂得這些連資深仵作都可能忽略的驗尸技巧？
怎么可能在生死關(guān)頭，爆發(fā)出如此驚人的冷靜和邏輯？
她的話，顛覆了原有的證據(jù)鏈，指向了一個更復雜、更陰險的陰謀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蘇清越能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，她屏住呼吸，等待著最終的判決。
司馬燼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盛著紅色溶液的碗邊，動作優(yōu)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他抬起眼，鳳眸微瞇，看著蘇清越，薄唇輕啟，吐出的字句決定了她的命運：“言之……有理。”
短短三個字，讓蘇清越懸在喉嚨口的心，猛地落回了實處。
巨大的劫后余生感讓她幾乎虛脫，但她強行撐住了。
“既然如此，依你推斷，真兇范圍該如何劃定？”
司馬燼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考較的意味。
蘇清越穩(wěn)了穩(wěn)心神，迅速回答：“熟悉庫房環(huán)境、能合理接近王管事并布置炭盆者；身高力大，符合傷口推斷者；以及，身上可能沾染了紅色胭脂，或有被抓傷痕跡者。
請王爺下令，**昨日出入庫房區(qū)域的所有人員，尤其是符合上述條件者！”
司馬燼靜靜地看了她片刻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。
良久，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轉(zhuǎn)身，一邊向外走去，一邊對身旁的侍衛(wèi)吩咐道：“照她說的去查。”
“至于你，”他腳步未停，聲音隨風傳來，清晰地落入蘇清越耳中，“暫時留在雜役房，未經(jīng)允許，不得踏出王府半步。”
他沒有說赦免，但“暫時留下”和“不得踏出”，意味著她至少暫時安全了，從待死的囚犯，變成了一個被監(jiān)控的、但有特殊價值的“嫌疑人”或“工具”。
看著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殮房門口，蘇清越緊繃的神經(jīng)終于松弛下來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內(nèi)衫。
她扶著冰冷的墻壁，才勉強沒有倒下。
第一關(guān)，她闖過去了。
以一手驚世駭俗的驗尸之術(shù)，在這位“玉面修羅”的注視下，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路。
但她知道，王府這座深潭，她才剛剛涉足。
前方的水，只會更深，更濁。
而那位攝政王，恐怕不會輕易放過她這個“有趣”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她的穿越生涯，從這一刻起，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