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里鬧哄哄的，像是塞了幾百只剛被掐住脖子的**，聲音擠在穹頂下，撞來撞去，嗡嗡作響。

冬青站在黑壓壓的人群里，略略偏頭，躲開了前排那哥們兒激動之下西處揮舞的胳膊肘。

他輕輕吸了口氣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青春期特有的汗味兒，還有點兒……類似靜電過后的焦糊感？

說不清，反正不咋好聞。

他穿越到這個世界，滿打滿算，十六年零七個月了。

上輩子在工位上摸魚看小說猝死，眼睛一閉一睜，就成了個嗷嗷待哺的娃娃。

用了好幾年，他才勉強接受了自己不是在做夢，也不是下了什么奇怪的地獄，而是真真切切地，換了個活法。

這個世界，挺帶勁。

百年前虛空裂隙噼里啪啦地冒出來，各種奇形怪狀、力量恐怖的兇獸跟開閘泄洪似的往外沖，差點沒把人類文明給一鍋端了。

幸好，人類里頭也開始冒出能跟它們掰手腕的覺醒者，硬是扛住了，還把兇獸們懟了回去。

如今嘛，裂隙入口都有大佬鎮守，社會秩序算是恢復了，普通人也能安居樂業。

代價就是，力量，成了這個世界最硬的通貨。

人人渴望力量，人人追求轉職。

而今天，就是決定他們這群剛滿十八歲的小崽子們未來是龍是蟲的關鍵日子——本命覺醒，職業選擇。

“肅靜！”

***，教導主任頂著他那標志性的、锃光瓦亮能當鏡子照的腦門，拿著個擴音喇叭，聲若洪鐘。

底下瞬間鴉雀無聲。

幾百雙眼睛，齊刷刷地投向禮堂最前方那塊巨大無比、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青色巨石。

那就是“問道石”。

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家伙什。

冬青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，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了幾下。

期待了這么多年，真到了跟前，要說一點不緊張，那是吹**。

上輩子就是個普通社畜，這輩子好不容易趕上個能超凡脫俗的機會，誰不想覺醒個狂炫酷拽吊炸天的本命，選個前途無量的戰斗職業，以后拳打裂隙兇獸，腳踢異界魔神，走上人生巔峰？

想想還有點小激動。

“按學號順序，上前！

將手按在問道石上，集中精神，溝通內心！”

教導主任言簡意賅，“問道石會映照你們的‘本心’，顯化‘本命’，并給出三條與之契合的職業路徑！

記住，選擇之后，無法更改！”

第一個上去的是個瘦高個男生，手放上去沒多久，問道石青蒙蒙的表面一陣波動，一柄閃爍著淡藍色寒氣的長弓虛影浮現出來。

“冰晶弓！

不錯！”

主任點點頭，“職業推薦……寒冰射手，巡林客，制弓師。

選吧。”

瘦高個激動得臉都紅了，幾乎沒有猶豫：“我選寒冰射手！”

戰斗職業，遠程，聽起來就帥。

臺下響起一片羨慕的嘖嘖聲。

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
刀、劍、盾牌、法杖……各種常規的兵器鎧甲類本命層出不窮，選擇的也大多是戰斗職業。

偶爾有幾個覺醒出書本、藥草、甚至是一面小鏡子的，問道石給出的職業選項就會偏向輔助或者生活類。

氣氛熱烈，驚呼和嘆息交替響起。

“下一個，李虎！”

一個體格壯碩得像頭小牛犢子的男生大步上前，蒲扇般的大手往問道石上一拍。

嗡！

問道石發出一聲比之前都要響亮的輕鳴，青光大盛，一頭模糊的、咆哮著的猛虎虛影凝聚出來，帶著一股子兇悍的氣息。

“吼——”那虛影甚至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虎嘯。

“獸魂本命！

烈虎之魂！”

教導主任的聲音里都帶上了一絲驚喜，“好！

職業推薦，狂戰士，獸魂武者，馴獸師！”

“狂戰士！”

李虎吼得比他的本命虛影還響，得意地掃視了一眼臺下，才志得意滿地走**。

冬青摸了摸下巴，這李虎他有點印象，學校里打架挺猛的一號人物，覺醒這本命和職業，倒也算人設不崩。

“下一個，冬青。”

終于到自己了。

冬青整了整身上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，在一道道或好奇、或漠然、或帶著點看好戲意味的目光中，平靜地走到問道石前。

近距離看，這塊石頭更顯巨大，表面冰涼，觸手細膩，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摒除雜念，將右手穩穩地按在了冰涼的石頭表面。

集中精神……溝通內心……我內心是個啥？

冬青腦子里莫名閃過上輩子加班到深夜時，想給老板電腦里種比特幣病毒的沖動，以及這輩子琢磨著怎么用這個世界的材料復原螺螄粉的執念……該不會覺醒出個鍵盤或者酸筍吧？

他趕緊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
一秒，兩秒……五秒……問道石毫無反應。

臺下開始有細微的竊竊私語聲。

冬青眉頭微蹙，加大了精神集中的力度。

就在他感覺腦子都有點發脹的時候，問道石終于有了變化。

但，不是那種璀璨的光華，也不是什么威猛的虛影。

只是一片極其黯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閃過。

然后，一個東西的輪廓，慢吞吞地、猶抱琵琶半遮面地，在問道石表面凝聚出來。

那是個……什么玩意兒？

臺下瞬間安靜了，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，包括***的教導主任，都瞇起了眼睛，努力分辨。

那似乎是一個多面體，通體呈現出一種灰撲撲、毫不起眼的色澤。

它緩緩旋轉著，只能大致分辨出，它有九個面。

每個面上，似乎都雕刻著一個極其古老、極其模糊的圖案，像是蒙著厚厚的塵埃，根本看不清具體是什么。

待到旋轉停止，其中一個面顯現了出來。

那上面，刻著的好像是一柄……錘子？

一柄造型非常古樸，甚至可以說有點簡陋的小錘子圖案。

就這？

等了半天，就出來個這？

冬青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。

果然，問道石上青光流轉，開始浮現出職業選項。

那光芒似乎也比別人的要微弱不少，字跡都顯得有些敷衍：職業推薦：錘戰士，鐵匠，采石工。

冬青：“……”教導主任湊近了些，看著那灰撲撲的九面棱狀物和那個寒酸的錘子圖案，又看了看那三個職業，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惋惜，但很快被公式化的嚴肅取代。

“冬青，本命己覺醒，為……未命名棱狀體，當前顯化特征：錘。”

主任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禮堂，“問道石推薦職業：錘戰士，主近戰物理攻擊，危險性較高；鐵匠，主裝備鍛造與維修，工作負荷繁重；采石工，主礦物原料開采，工作環境相對安全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向冬青：“請選擇你的職業。

記住，一旦選擇，不可更改。”

臺下徹底炸開了鍋。

“九……九個面？

就亮了一個？

還是個錘子？”

“這什么奇葩本命？

聞所未聞啊！”

“錘戰士？

拿著個錘子去跟兇獸互掄？

怕不是一照面就被拍成餅了！”

“鐵匠和采石工……這不就是純生活職業嗎？

還是最底層的那種！”

“唉，可惜了……廢柴本命配底層職業，絕了！”

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來，里面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嘲笑、同情，以及事不關己的看熱鬧。

教導主任看著呆立在問道石前的冬青，心里也嘆了口氣。

這孩子，平日里看著挺機靈，成績也不差，怎么覺醒出這么個……一言難盡的本命。

這三個職業，錘戰士幾乎是炮灰，鐵匠和采石工，又完全是純輔助職業，前途黯淡啊。

他正準備開口催促一下。

就在這時，冬青忽然動了。

他抬起頭，臉上并沒有什么預想中的崩潰、絕望或者不甘。

相反，他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，像是在笑。

那雙原本顯得有幾分乖戾輕浮的眸子深處，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**。

在全校師生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聚焦下，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，他清晰而平靜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：“我選……鐵匠。”

什么？

選了鐵匠？

那個最累、看起來最沒前途的鐵匠？

要知道，在如今本命基本相當于武器的大環境下，鐵匠的主要職責就是鍛造和維修一些生產用品。

工作繁重不說，還經常出力不討好。

眾人都是一愣，連教導主任都愣了一下。

選錘戰士是拼命，選采石工是認命，選鐵匠……算什么？

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？

還是破罐子破摔？

然而，就在冬青話音落下的瞬間，無人察覺的角落，他意識深處，那個懸浮著的、灰撲撲的九面棱狀物上，唯一解鎖的那面，那柄古樸簡陋的錘子圖案，極其微弱地、閃爍了一下。

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感，順著他的手臂，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