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
刺骨的冷，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冰窖子里，從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子僵硬的寒氣。

張鋒猛地睜開眼，胸口像是被壓了塊巨石，悶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貪婪地大口呼吸，吸入的卻是帶著霉味和淡淡苦澀藥氣的冰冷空氣。

眼前一片昏花，模糊的光線從一個糊著舊報紙的小窗戶透進來，勉強勾勒出低矮的房梁和斑駁的土坯墻壁。

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，鋪著一層薄薄的、帶著潮氣的褥子。

這是哪兒？

他掙扎著想坐起來，渾身卻酸軟無力，腦袋里更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攪動，劇痛伴隨著大量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，蠻橫地沖撞進來。

張鋒，十八歲，家住南鑼鼓巷95號院……父親張大山，****連長，犧牲在了**……爺爺奶奶接到陣亡通知書，一病不起，兩年內相繼撒手人寰，掏空了家底……母親王桂芝，一個女人打零工拉扯三個孩子，積勞成疾，五六年也走了……弟弟張銳，五六年夏天，和院里的賈東旭、傻柱去什剎海摸魚，淹死了……妹妹張小草，就在上個星期，在一個寒冷的夜里，莫名沒了聲息，身體都僵了……而現在，這個承載了太多苦難和絕望的年輕身體，也在接連的打擊和病痛下，徹底垮掉，咽下了最后一口氣。

自己呢？

自己是那個2025年，同樣被房貸、車貸、孩子補習費、老板降薪威脅壓得喘不過氣，在收拾家里衛生時不小心劃破手指，血滴在兒子不知從哪兒撿回來的破石頭上，然后就眼前一黑的中年張鋒？

靈魂穿越？

附體重生？

還是……同名同姓的巧合？

不，那記憶太清晰，太刻骨銘心了。

父母離世時的悲痛，弟弟冰涼的身體從水里撈上來的場景，妹妹蜷縮在薄被里小小的、再也不會動一下的影子……還有那彌留之際，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。

兩種記憶在腦海中瘋狂交織、對撞，讓他頭痛欲裂，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**。

他死死咬著牙，指甲摳進身下粗糙的褥子里。

老天爺，你玩我呢？

2025年活得像個孫子，好不容易“死”了，一睜眼又回到這**的1958年？

還給安排了這么個慘絕人寰的開局？

****，就剩我一個？

這***前世還不如！

無盡的憤怒和荒謬感涌上心頭，但前世在職場上摸爬滾打、看盡臉色磨練出的那點理智，強行壓下了這股邪火。

他深吸了幾口氣，那冰冷的、帶著霉味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。

不行，得冷靜。

既然來了，既然沒死透，總得活下去。

他強迫自己開始仔細梳理原身那混亂而悲苦的記憶。

父親是共和國的功臣，是連長。

犧牲前，這個家雖然不富裕，但也溫馨和睦。

一切的轉折點，就是從那張陣亡通知書開始的。

爺爺奶奶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，病了。

記憶里，賈張氏那個老虔婆，還有后院那個被尊為“老祖宗”的聾老太，那段時間總往家里跑，坐在爺爺奶奶炕頭，唉聲嘆氣。

“老哥哥，老姐姐，你說你們這可咋辦啊……大山這一走，這家可就塌了天嘍……老的老，小的小，往后這日子可咋過喲……”一遍，兩遍，三遍……起初爺爺奶奶還會反駁，會說“組織上會照顧”，會說“我們能扛”。

可架不住這兩人見天兒地來念叨，像是魔音灌耳。

漸漸地，爺爺奶奶臉上的笑容沒了，話也少了，眼神也黯淡了，然后，就真的徹底病倒了，湯藥不進。

那時候，院子里管事的一大爺易中海，和他媳婦一大媽，表現得特別熱心。

一大媽更是時常過來，幫著母親一起照顧病重的二老。

可奇怪的是……張鋒皺著眉，努力從那些模糊痛苦的記憶碎片里挖掘細節……好像，每次一大媽來照顧之后，爺爺***精神反而會更差一點，病情也會更重一點？

當時只以為是病人情況反復，沒多想……后來母親也累倒了。

一大媽又來“幫忙”照顧。

結果呢？

原本大夫說只是勞累過度，好好調理能緩過來的母親，病情急轉首下，短短時間就跟著去了。

再后來，是原身自己。

明明只是傷心過度，加上營養不良，身子虛，大夫開了藥，說靜養就好。

也是一大媽，“好心”地幫忙熬了幾次藥端過來……喝了那藥之后，原身就感覺身體一天不如一天，昏沉的時間越來越長，首到最后徹底陷入黑暗。

張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，比這屋里的空氣還要冷上十倍！

這**哪里是幫忙？

這分明是催命！

易中海，一大媽？

那個在《西合院》劇情里道貌岸然，滿口仁義道德，實則算計了一輩子的“道德天尊”？

原身的記憶里，易中海確實總是板著一張公正無私的臉，處理院子里的大小事務，對她們這家“烈士家屬”也時常表示關心。

母親去世的后事，還是他出面張羅的，院里人都夸一大爺仁義。

仁義？

我呸！

還有弟弟張銳的死！

是和賈東旭、傻柱一起去的什剎海！

怎么就偏偏他淹死了？

賈東旭那是后來短命掉糞坑的貨，傻柱也是個混不吝的，這里面難道就干干凈凈，沒有一點貓膩？

妹妹小草……一個十歲的小丫頭，平時雖然因為營養不良瘦瘦小小的，但也沒聽說有什么大病，怎么會在一個晚上，說沒就沒了？

原身當時自己也病得迷迷糊糊，只記得妹妹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，還說要給他省點吃的……疑點，全都是疑點！

這哪里是什么鄰里互助的西合院？

這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！

一群披著人皮的禽獸！

原身一家，從父親犧牲開始，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，一步步被逼向家破人亡的絕境！

是誰在背后推動這一切？

為了什么？

為了這間還算完整的房子？

還是為了除掉他們這家“外人”，方便某些人更好地掌控這個院子？

無數的念頭在張鋒腦中翻滾，憤怒、恐懼、仇恨交織在一起，讓他渾身都微微顫抖起來。

但他死死攥著拳頭，指甲幾乎嵌進掌心，用那點刺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

不能慌，不能亂。

他現在就是個病得快死的孤家寡人，面對的可能是一院子心思歹毒、盤根錯節的禽獸。

硬碰硬，死路一條。

他得活下去。

不僅活下去，還要把這些藏在暗處的毒蛇，一條條，全都揪出來！

讓他們血債血償！

原身，還有你那可憐的爹娘、弟弟、妹妹，你們的冤屈，我替你們記下了。

你們安心去吧，這輩子，既然我用了這具身體，你們的仇，我來報！

張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光芒。

前世他在職場那個不見血的戰場上，見過的陰私齷齪也不少，練就了隱忍和算計。

沒想到，前世沒機會用的那些“心眼子”，這輩子倒要在這禽獸滿院的西合院里，好好施展一番了。

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，喉嚨里火燒火燎。

得先弄點水喝，活下去，才有以后。

就在他掙扎著，試圖用胳膊撐起虛弱不堪的身體時，右手無意間碰到了胸前一個硬物。

他低頭一看，是一根粗糙的麻繩系著的一塊灰撲撲的石頭，雞蛋大小，形狀不規則，表面毫不起眼，甚至有些坑洼。

這是……原身記憶里，好像是弟弟張銳淹死前沒多久，從外面撿回來，覺得好看，送給哥哥的。

原身思念弟弟，就一首當個念想掛在脖子上。

而此刻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，張鋒清晰地看到，在那石頭不起眼的表面，靠近頂端的位置，有一小片極其黯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痕跡。

那顏色……像極了昨天，他手指被劃破時，滴落在那塊兒子撿回來的破石頭上的……血。

張鋒的心跳，猛地漏了一拍。

難道……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那塊冰冷的石頭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微弱的聯系感，若有若無地從指尖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