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刮過蒼茫的雪原。“雁回關”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城墻上火把在風中明滅不定。關外三十里,北狄大軍的營帳綿延如海,篝火映紅了半邊天。,關內將軍府地底,一間不起眼的柴房。,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十二級。燭火在墻壁上跳躍,映出她清麗面容上一閃而過的冷峻。二十二歲的年紀,眉宇間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。,僅容三五人。墻上掛著北境地形圖,紅藍箭頭交錯。桌邊已站著兩人——一個是著羊皮襖的老獵戶打扮,一個是黑衣勁裝的年輕女子。“閣主。”兩人齊聲低語。,褪去身上的狐裘,露出內里一身利落的墨色勁裝。她走向地圖,指尖點在一處山谷:“北狄主力在此,五萬騎。左翼兩萬,右翼一萬五。父親的主力在雁回關,四萬。糧草呢?”她轉向老獵戶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回閣主,北狄糧隊三日后過‘野狼谷’,押運兵三千,領兵的是北狄左賢王親信呼延烈。”老獵戶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,“這是他們押運路線,沿途有七處可供伏擊的地點。”
沈昭展開羊皮,燭光下,娟秀卻有力的字跡標注著每個地形的優劣。她的手指最終停在一處:“鷹嘴崖。兩側山壁陡峭,只需三百精兵,滾木礌石,可斷其路。”
黑衣女子蹙眉:“閣主,此地雖險,但距離北狄大營僅二十里。一旦被圍,三百人就是死路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沈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制令牌,上刻北斗七星圖案,天樞星格外突出,“傳令‘**’,讓他帶三百死士,丑時出發,寅時三刻前必須抵達鷹嘴崖。只帶三日干糧,輕裝簡從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女子接過令牌。
“還有,”沈昭頓了頓,“事成之后不必回關,直接往西撤入‘迷霧林’,那里有我們的人接應。記住,我要的不是全殲,是燒糧。火起即退,不得戀戰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兩人領命退下。密室重歸寂靜。
沈昭獨自站在地圖前,目光從北境緩緩移向南方——那座千里之外的都城“永京”。今夜此時,朝堂之上,是否有人正為了前線糧草爭得面紅耳赤?
她想起三日前接到的密報:戶部以“國庫空虛”為由,要扣下三成軍糧。父親連發八道急奏,皆石沉大海。
燭火噼啪一聲,拉回她的思緒。
沈昭從袖中取出一支細小的銅管,擰開,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。這是天樞閣在永京的暗樁剛剛飛鴿傳來的密信:
“蕭屹力排眾議,已調江南糧倉三十萬石北上。戶部尚書當庭駁斥,蕭屹以‘延誤軍機者斬’壓之。帝準。”
寥寥數語,沈昭卻讀了三次。
蕭屹。
當朝首輔,二十八歲便位極人臣。朝野皆言其“冷酷鐵腕”,監察司在他手中成了懸在百官頭頂的利劍。這樣一個人,竟會為前線軍糧與戶部撕破臉?
沈昭將密信湊近燭火,看著火焰吞噬紙卷,化為灰燼。
她不需要欠他人情,尤其是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權臣。
“閣主。”密室門再次打開,黑衣女子去而復返,“‘**’已出發。另有一事——北狄軍中似有異動,左賢王的中軍大帳今夜頻繁有信使進出。”
“方向?”
“往南。”黑衣女子壓低聲音,“不是往王庭,是往永京方向。”
沈昭眼神一凜。
北狄與永京有秘密聯絡?這不是軍情,這是通敵。
“查。”她只說了一個字,“動用‘玉衡’的人,我要知道北狄信使見了誰,說了什么,一字不漏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女子退下后,沈昭吹熄蠟燭,在黑暗中靜立片刻。
母親常說,戰場上的刀劍看得見,朝堂上的刀劍看不見。而看不見的,往往更致命。
她推開暗門,回到柴房。外頭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——寅時了。
再過三個時辰,鷹嘴崖的火光將照亮北境的夜空。而那三十萬石江南糧草,也該在路上了。
沈昭整理好狐裘,推門走入寒風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同一時刻,永京,首輔府書房。
蕭屹放下最后一本奏折,揉了揉眉心。燭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——已是連續第三日熬到寅時。
書房門輕響,侍從端著一碗參湯進來:“大人,該歇息了。”
“北境的軍報到了嗎?”蕭屹沒有接湯,而是問。
“還未。不過江南來的糧隊已過徐州,七日內必到雁回關。”
蕭屹這才接過參湯,抿了一口。湯已微涼,他并不在意。
“戶部那邊有什么動靜?”
侍從遲疑了一下:“王尚書…今日散朝后去了靖親王府,一個時辰后才出。”
蕭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。
靖親王,皇帝的叔父,太后的親弟弟。這些年看似不理朝政,實則門生故舊遍布六部。扣軍糧的主意,恐怕就出自這位親王殿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蕭屹語氣平靜,“明日早朝前,讓監察司把徐州糧倉虧空的卷宗送到我桌上。”
侍從心中一凜:“大人是要…”
“王尚書既然覺得國庫空虛,那就查查,這些年的稅銀都空虛到誰的口袋里去了。”蕭屹放下湯碗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“還有,北境那邊再加派一組人手,我要知道雁回關每日的動向,事無巨細。”
“是。”
侍從退下后,蕭屹起身走到窗前。
永京的雪比北境溫柔得多,輕輕揚揚,落在庭院里的梅枝上。他想起五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雪夜,母親倒在書房的地上,手中緊握著一枚殘缺的虎符。
虎符是調兵之信,可母親一個深閨婦人,為何會有此物?
五年了,他查到的線索斷斷續續,最終都指向**。而如今北境戰事又起,沈崇山——那位鎮國大將軍,會不會知道些什么?
“沈家…”蕭屹低聲自語。
一門三將,功高震主。皇帝昨夜那番意味深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“沈家忠心,朕知道。可兵權太重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…屹兒,你可有良策?”
聯姻。
兩個字,千斤重。
蕭屹關上窗,將風雪隔絕在外。燭光搖曳中,他的影子投在墻上,拉得很長,很孤。
寅時三刻,遠處傳來雞鳴。
天要亮了。
北境,鷹嘴崖。
“**”伏在山崖的積雪中,一動不動。他身后,三百死士如石雕般隱在黑暗里。山下,北狄糧隊的火把蜿蜒如長蛇。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越來越近。
“頭兒,都到位了。”身側的副手低聲道。
**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那枚北斗令牌,指尖摩挲著天樞星的刻痕。閣主說,火起即退,不得戀戰。
可他看了看山下那些糧車——足夠五萬大軍吃半個月的糧草。若全燒了,雁回關的壓力至少能減三成。
“聽我號令。”**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火箭準備。”
三百張弓悄悄舉起,箭頭上裹著浸滿火油的布條。
兩隊前鋒已進入伏擊圈。
中軍。
后軍。
**抬起右手。
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——
糧隊后方突然傳來號角聲!不是北狄的牛角號,而是大胤軍隊的銅號!
“怎么回事?!”副手驚道。
**瞇起眼,只見黑夜中突然亮起無數火把,一支騎兵如利刃般切入北狄糧隊后軍!旗幟在火光中招展,上面赫然是一個“沈”字!
“是將軍!”有人低呼。
沈崇山竟然親自率軍出關了!
山下頓時殺聲震天。北狄軍顯然沒料到會有埋伏,陣型大亂。
**當機立斷:“放箭!燒糧!”
三百支火箭如流星般墜入糧車。火油遇火即燃,頃刻間山谷變成一片火海。
“撤!”**一聲令下,三百死士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們沒看到的是,火海之中,沈崇山一馬當先,長槍所過之處,北狄士兵如割麥般倒下。老將軍雖已年過五旬,威風卻不減當年。
一名北狄將領拍馬沖來,沈崇山側身避過,反手一槍刺穿對方咽喉。
“父親!”年輕的沈煜從側翼殺到,“左翼已潰!”
“追三十里,不許深入!”沈崇山勒馬,看著熊熊燃燒的糧車,忽然抬頭望向鷹嘴崖的方向。
那里,雪靜靜落下,仿佛從未有人來過。
“回關。”老將軍調轉馬頭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,但東方的天際,已隱隱透出一線微光。
雁回關,將軍府。
沈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漸漸熄滅的火光。她知道,父親勝了。
親衛快步上來:“小姐,將軍凱旋,距關二十里。”
沈昭點頭,轉身下城樓時,忽然停住腳步:“永京有信嗎?”
“剛剛收到。”親衛遞上一封密信。
沈昭展開,只有一行字:
“蕭屹已著手查戶部,牽出徐州糧倉虧空案。靖親王恐有異動。另,宮中傳聞,陛下有意為蕭沈兩家賜婚。”
風吹過城樓,信紙在沈昭指間簌簌作響。
她抬眼望向南方,永京的方向。
雪還在下,覆蓋了血跡,覆蓋了蹄印,覆蓋了這北境蒼茫的大地。
但有些東西,是雪覆蓋不了的。
比如野心。
比如秘密。
比如那場正在千里之外悄然醞釀的風暴。
而她和那個名叫蕭屹的男人,都將被卷入其中。
沈昭將信紙揉碎,撒入風中。
“備馬,”她說,“我去迎父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