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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天寶長歌行

天寶長歌行 履冰臨淵 2026-04-18 13:22:39 都市小說

(公元756年6月|天寶十五載六月 渭南縣古道 暮色四合,寒霧初生,西風凄緊),如同決堤的洪水,一路向西席卷了整個關中平原。,秦羽便徹底棄了官道,一頭扎進連綿起伏的山野小徑,晝伏夜出,步步為營。荒廟那場同袍相殘的生死搏殺,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,在他心頭烙下了最深的印記——這亂世之中,信任即是取死之道,松懈便是斷頭之由。,骨子里的軍紀與殺伐本能,在一次次絕境里被徹底喚醒。左臂的刀傷尚未愈合,每一次抬臂都牽扯著筋骨劇痛,丹田內的龍魂化作一縷溫煦的金氣,日夜不停溫養著他的臟腑與傷口,讓他能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恢復體力,卻也讓他愈發清晰地感知到:大唐的國運龍運,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、凋零。,盡是人間慘狀。,屋舍傾頹,雞犬不聞,田地里熟透的麥子無人收割,在風雨中腐爛發芽;斷墻下,時常能看到凍餓而死的流民**,被野狗啃噬得殘缺不全;偶爾遇上三五成群的潰兵,個個眼神兇戾,形同餓狼,不等靠近便已拔刀相向,只為搶奪對方身上那一點可憐的干糧與水囊。,一路避讓,憑借著天策府軍士的潛行與警惕,硬生生避開了七八次沖突。。
荒廟一戰,他已是強弩之末,若再陷入圍殺,絕無第二次生還的可能。

這日暮色四合,寒霧順著渭南古道的溝壑漫卷上來,濕冷的風刮在臉上,刺骨生疼。秦羽裹緊了身上那件從荒廟死尸身上扒下的粗布**,將殘破的明光鎧藏在**之下,腰間橫刀緊貼腰側,腳步輕得如同貍貓,沿著古道旁的密林邊緣緩緩前行。

再往前,便是渭南縣境。

史**載,潼關兵敗后,渭南是潰兵流民西逃長安的必經之地,此刻早已亂作一團,縣城四門緊閉,守軍自顧不暇,城外的古道上,到處都是失魂落魄、四散奔逃的殘兵敗卒。

秦羽的目標很明確:穿過渭南古道,悄無聲息地匯入流民潮中,借人多之勢遮掩行蹤,盡快抵達長安。

可他剛踏入古道地界,一陣雜亂無章的哭喊、哀嚎與爭吵聲,便順著寒風鉆入了他的耳朵。

聲音來自古道前方一處避風的土坳之中。

秦羽身形一頓,立刻貼緊樹干,屏住呼吸,緩緩探出頭去。

只見土坳之內,密密麻麻擠著不下二十號人。

清一色的唐軍裝束,甲破盔歪,衣不蔽體,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腿上中箭,有的臉上帶著刀疤,個個面黃肌瘦,眼神空洞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。

他們是真正的古道殘兵。

沒有將領,沒有建制,沒有糧草,沒有方向。

從潼關尸山里逃出來,一路西奔,早已耗盡了所有力氣與希望,此刻只是擠在一起,靠著彼此的體溫茍延殘喘。

人群中央,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正紅著眼睛嘶吼:“哭!哭有什么用!再哭叛軍就追上來了,大家都得死!”

“張校尉,我們沒糧了,水也喝光了,兄弟們走不動了……”一個年輕的士卒癱坐在地上,聲音嘶啞,“與其**,不如回去投降叛軍,說不定還能留條命……”

“放屁!”絡腮胡壯漢一腳踹在他身上,“安祿山是什么人?叛賊!降了他,咱們全是刀下鬼!你忘了潼關城下,弟兄們是怎么死的嗎!”

這話一出,土坳里瞬間死寂。

所有人的臉上,都涌上了絕望與恐懼。

潼關一戰的慘烈,早已成了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。二十萬大軍一夕潰散,袍澤兄弟死在眼前,主將被俘,軍紀崩塌,他們從保家衛國的唐軍士卒,變成了喪家之犬,只能在這古道之上,任由饑餓、傷病、叛軍追剿,一點點榨干生命。

秦羽藏在樹后,眉頭微微蹙起。

他認出了那個絡腮胡壯漢——胸口殘存的護甲紋飾,是潼關守軍的旅帥標識,名叫張烈,原是哥舒翰麾下的一名底層校尉,在靈寶之戰中被亂軍沖散,帶著十幾個殘兵一路逃到了這里。

這群人,和荒廟那些劫殺同袍的惡卒不同。

他們沒有劫掠,沒有相殘,只是一群走投無路的可憐人。

可秦羽依舊沒有放松警惕。

亂世之中,最可怕的不是叛軍,不是**,而是絕望。

人一旦陷入絕望,便會化作野獸,為了一口吃的,什么事都做得出來。

他壓著腳步,打算悄無聲息地繞開土坳,繼續西行。

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,腳下一根枯枝被踩斷。

“咔嚓!”

一聲輕響,在寂靜的古道上格外刺耳。

“誰!”

絡腮胡張烈猛地轉頭,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秦羽藏身的大樹,手瞬間按在了刀柄之上。

土坳里的殘兵們也瞬間炸了鍋,紛紛抓起身邊的斷刀、長矛,驚恐地望向密林方向。

“出來!不然我們放箭了!”

秦羽心知已經無法隱藏,索性不再躲閃。

他緩緩從樹后走出,雙手微微抬起,示意自已沒有敵意,腳步沉穩,腰背挺直,即便一身**破舊不堪,依舊藏不住天策府少尉獨有的**風骨。

“我是天策府少尉秦羽,從潼關潰出,西行前往長安,無意與各位為難。”

他的聲音平靜、沉穩,帶著一股底層軍官特有的威嚴,瞬間壓下了土坳里的慌亂。

眾人看清只有他一人,且身形單薄、身上帶傷,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,可眼神依舊充滿戒備。

張烈上下打量著秦羽,目光落在他**下隱約露出的明光鎧甲片,又掃過他腰間那柄鋒利的橫刀,眉頭緊鎖:“天策府的人?天策軍不是在長安護駕嗎?你怎么會在潼關潰兵里?”

“奉命前往潼關傳信,恰逢兵敗,九死一生才逃出來。”秦**真半假地開口,他不想暴露自已魂穿的秘密,更不想透露龍魂的詭異,一句傳信兵敗,足以解釋一切。

張烈眼中的戒備稍稍褪去幾分。

天策府是大唐禁軍精銳,代表著皇室與軍紀,在這群失了主心骨的殘兵心中,依舊有著幾分分量。

“既然是西行去長安,那便同路。”張烈沉默片刻,沉聲道,“這渭南古道四處都是散匪與叛軍斥候,孤身一人,走不出十里必死無疑。不如留下來,咱們結伴同行,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
這話一出,土坳里的殘兵們紛紛點頭。

“是啊,這位軍爺,留下來吧!”

“人多力量大,咱們一起走,總能活到長安!”

“我們人多,就算遇上**,也能拼一拼!”

他們太渴望同伴了。

太渴望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了。

秦羽站在原地,沒有立刻答應。

他的腦海里,瞬間閃過荒廟那三名惡卒的嘴臉,閃過同袍相殘的血腥畫面,閃過自已定下的“謹慎、隱忍、狠絕、果決”八字準則。

結伴同行,意味著要將自已的后背交給一群陌生人。

意味著要承擔更多的風險,要分出自已僅存的干糧與水。

意味著一旦遭遇危險,很可能被他們拖累,甚至被拋棄、被犧牲。

可下一秒,他的目光掃過土坳里的殘兵。

有人斷了腿,靠在土壁上瑟瑟發抖;有人年紀不過十六七歲,還是個孩子,抱著膝蓋默默流淚;有人傷口化膿發炎,高燒不退,早已奄奄一息。

他們不是惡徒,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兵。

更重要的是,秦羽清楚地知道,孤身穿越渭南古道,難度極大。叛軍斥候、山野**、甚至是守城的唐軍,都可能成為他的索命鬼。而這群殘兵,人數雖多卻散亂不堪,只要他能穩住局面,反而能成為他西行長安最好的掩護。

龍魂在丹田內輕輕一震,一縷意念傳入他的心神——

人聚,則氣聚;氣聚,則龍運不散。

秦羽心頭一動。

國運龍運,本就系于萬民、系于軍士。收攏這群殘兵,讓他們活下去,或許,便是穩住這一方潰散龍運的第一步。
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所有的顧慮與戒備。

“好。”

一個字,清晰、堅定,落入每一個殘兵的耳中。

土坳里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。

所有人的臉上,都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
張烈松了口氣,快步走到秦羽面前,抱拳道:“秦少尉,有你加入,我們便有主心骨了!我張烈,愿聽你調遣!”

“張旅帥客氣了。”秦羽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全場,語氣驟然變得嚴肅,“既然結伴同行,那便要立規矩。無規矩,不成方圓,潼關兵敗,便是血的教訓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瞬間讓所有人安靜下來。

“我立三條規矩,所有人必須遵守——

第一,不劫掠百姓,不**同袍,敢犯者,軍法處置;

第二,一切聽號令,不得擅自離隊,不得慌亂奔逃,違令者,逐出隊伍;

第三,糧草水囊統一分配,人人有份,不得私藏私吞,違者,逐出隊伍,自生自滅!”

三條規矩,簡潔、狠厲、直指要害。

這群殘兵早已被亂世嚇破了膽,此刻見秦羽沉穩果決,又有天策府少尉的身份,哪里敢有半分異議,紛紛點頭應和。

“謹遵秦少尉號令!”

“我們聽你的!”

“絕不犯規矩!”

秦羽滿意地點點頭。
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這群散沙一般的古道殘兵,終于有了一絲凝聚的可能。

他立刻開始分派任務,盡顯天策府少尉的**素養。

“張旅帥,你帶兩個人,去四周**,警戒**與斥候,不得有半分松懈;

“傷輕者,負責照看傷重者,清理傷口,尋找干柴生火,驅趕野獸;

“其余人,原地休整,保存體力,半個時辰后,我們趁夜色出發,連夜穿過渭南古道!”

“是!”

所有人齊聲應和,動作麻利地行動起來。

原本死氣沉沉的土坳,瞬間多了幾分生氣。

秦羽走到角落,坐下身,從懷中摸出荒廟搜來的半塊麥餅,掰成極小的碎塊,一點點放進嘴里。他不敢多吃,這半塊餅,是他全部的口糧,必須撐到長安。

張烈走了過來,手里捧著一個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三顆干癟的野果,還有小半塊麥餅。

“秦少尉,我們就剩這么點吃的了,你先墊墊肚子。”張烈的臉上滿是愧疚,“弟兄們撐了兩天,實在沒東西了,委屈你了。”

秦羽沒有推辭,接過布包,又將大半野果和麥餅推了回去:“分給傷最重的弟兄,他們比我更需要。我還能撐,不必管我。”

張烈一愣,眼中瞬間涌上一股熱流。

他們一路西逃,見過太多****、搶糧奪水的軍官,像秦羽這般體恤下屬、舍已為人的,還是第一個。

“秦少尉……”

“不必多言。”秦羽擺了擺手,目光望向西方漆黑的夜色,“今夜必須穿過古道,叛軍前鋒最遲明日便會抵達渭南,晚了,我們所有人都活不成。”

張烈心頭一凜,立刻轉身去安排警戒。

秦羽靠在土壁上,閉上雙眼,運轉龍魂平復體內的氣血。左臂的傷口依舊在疼,可他的心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。

荒廟一戰,讓他學會了狠絕;

此刻收攏殘兵,讓他明白了責任。

他不再是那個孤身一人、只求自保的穿越者,而是這群殘兵的主心骨,是身負龍魂、守護國運龍運的天策府少尉。

夜色漸深,寒霧更濃。

半個時辰后,秦羽猛地睜開眼,眸中寒光一閃。

“全體集合!”

二十余名殘兵,立刻掙扎著站起身,雖然腳步虛浮,衣衫破爛,卻依舊努力站成了一排。

斷腿的士卒,被同伴攙扶著;高燒的傷兵,被架在中間;所有人的目光,都緊緊落在秦羽的身上。

秦羽站起身,拔出腰間橫刀,指向西方。

“目標——長安!

“相互攙扶,不得掉隊!

“遇敵則戰,遇危則聚!

“活下去,一起回長安!”

“活下去!回長安!”

二十余道聲音,嘶啞、微弱,卻異常堅定,在寂靜的古道上回蕩。

秦羽轉身,率先踏入漆黑的夜色之中。

張烈帶著兩名精干的士卒開路,傷兵居中,其余人斷后,一支殘破卻凝聚的隊伍,如同一條蜿蜒的長蛇,沿著渭南古道,堅定不移地向西前行。

風聲呼嘯,夜色如墨。

秦羽走在隊伍最前方,橫刀在手,眼神銳利如鷹。

他的身后,是二十余名相依為命的古道殘兵;

他的前方,是兇險莫測的漫漫**;

他的心中,是西向長安的堅定信念,是守護國運龍運的宿命使命。

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
前路還有無數的兇險,無數的抉擇,無數的生死考驗。

但他不再孤單。

一群殘兵,一把橫刀,一縷龍魂,一腔孤勇。

在這天寶十五載的亂世之中,他們結伴同行,只為活下去,只為回到那座風雨飄搖的帝都長安。

古道漫漫,殘兵成行。

秦羽的身影,在夜色中挺拔如松,帶著一群絕望的人,踏出了一條求生之路。

而屬于他的亂世**,也在這一步一步的前行中,緩緩鋪向了那座即將崩塌的盛世長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