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籠中雀:縛紅妝
,是試穿公主舊衣的日子。。,從早上一直落到午后,把窗外的石榴樹葉洗得油亮亮的。沈檀站在窗前看雨,看著那些雨絲落在葉子上,凝成水珠,又順著葉脈滑落,一滴,一滴,落在泥土里。,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。,沈檀已經習慣了紫菀的存在。習慣了她卯時準時撩開帳子的手,習慣了她梳頭時不輕不重的力道,習慣了她輕聲細語的“姑娘該起了姑娘請用茶姑娘早些歇息”。。,不多事,做事妥帖,從不讓主子操心。,紫菀是太后的人。
她每日做了什么、說了什么、吃了什么、睡了幾個時辰,紫菀都會一五一十地報上去。
這是規矩。
宮里的規矩。
“姑娘,”紫菀忽然開口,“太后娘娘那邊來人傳話,讓姑娘申時去一趟壽康宮。”
沈檀轉過身:“可說了何事?”
紫菀搖了搖頭:“只說來接姑**人申時到,讓姑娘預備著。”
沈檀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這七日里,太后召見過她三次。每次都是去壽康宮陪著說說話,問問她學了什么規矩,讀什么書,吃什么點心。太后待她和氣,賞了好些東西——一**東珠、兩匹蜀錦、一套赤金頭面、幾本宮里才有的藏書。
每一次,沈檀都跪著謝恩,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。
可她知道,太后看的不是她。
是那張臉。
是那個死了十七年的朝陽公主。
申時正刻,來接她的人準時到了。
是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,姓周,四十來歲的樣子,生得富態,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,讓人看著就覺得親近。
“沈姑娘,”周姑姑笑著福了福身,“太后娘娘讓奴婢來接您。”
沈檀還了禮,隨她往外走。
雨已經停了,天還是灰蒙蒙的,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。宮道上的青磚被雨水洗得干干凈凈,踩上去有些滑,沈檀走得很小心,步子比平日更慢、更穩。
周姑姑走在她身側,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些閑話——雨下了多久、園子里的花開了多少、哪位娘娘前日來請安時穿了件新衣裳。
沈檀一一聽著,偶爾應上一句,不多說,也不少說。
她記得秦嬤嬤教的——
和宮里人說話,要不多不少。說多了,容易漏;說少了,容易得罪人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壽康宮到了。
周姑姑領著她往里走,卻不是往日去正殿的路,而是拐進了一處偏殿。那殿門半掩著,門口的宮女見她們來了,輕輕推開殿門。
“姑娘請。”
沈檀邁步進去。
殿里很靜,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呼吸聲。窗戶半開著,有風吹進來,吹得帳幔輕輕飄動。殿內陳設簡素,卻件件精致——紫檀木的架子床、螺鈿鑲嵌的妝臺、青玉雕花的香爐。
還有一個人。
太后坐在窗邊的榻上,手里拿著一件衣裳,正低頭看著。
聽見腳步聲,太后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目光和每一次一樣——先是愣住,然后變得悠遠,像是在看另一個人。
“過來。”太后說。
沈檀走上前去,在榻前站定。
太后把手里的衣裳舉起來,讓她看。
那是一件裙子。
藕荷色的羅裙,上面繡著折枝梅花,用的是極細的絨線,一針一線都精致得讓人移不開眼。裙擺上繡著一只蝴蝶,翅膀是淺淺的藍,像是剛剛落上去的,隨時都會飛走。
“這是朝陽十六歲那年做的衣裳。”太后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了什么,“做好之后,她只穿了一回。后來……就再也沒穿過。”
沈檀垂著眼簾,沒有說話。
太后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你試試。”
沈檀愣了一下。
太后把那件裙子往她面前遞了遞,目光里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——是期盼?是追憶?還是別的什么?
“穿上,讓哀家看看。”
沈檀接過那件裙子。
裙子很輕,輕得像一片云。料子是極好的羅,摸上去涼絲絲的,**膩的,像水一樣從指間流過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捧著那件裙子,跟著周姑姑去了屏風后頭。
屏風后頭有一面銅鏡,擦得锃亮。紫菀跟進來幫她**,手指輕輕解下她身上的月白褙子,換上那件藕荷色的羅裙。
裙子剛剛好。
像是為她量身做的一樣。
沈檀站在銅鏡前,看著鏡中的自已。
藕荷色的羅裙襯得她肌膚勝雪,折枝梅花從裙擺一直蔓延到腰間,那只淺藍色的蝴蝶正好落在她腰側,像是停在她身上小憩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鏡子里的人是她嗎?
還是另一個人?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紫菀在旁邊輕聲說。
沈檀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鏡子里那張臉,那張和朝陽公主一模一樣的臉。
換上這身衣裳,她就更像那個人了。
更像一件活著的遺物。
從屏風后頭走出來的時候,太后正望著窗外出神。
聽見腳步聲,太后轉過頭來。
然后,太后的眼眶紅了。
“朝陽……”
太后伸出手,像是要摸她的臉,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手指微微顫抖著。
沈檀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也不知道該做什么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讓太后看著她,看著那件衣裳,看著那張臉。
殿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過了許久,太后終于收回手,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好孩子,”太后的聲音有些啞,“轉一圈,讓哀家好好看看。”
沈檀依言轉了一圈。
裙擺輕輕揚起,那只淺藍色的蝴蝶像活了一樣,在光影里微微晃動。
太后看著她,目光里滿是追憶。
“朝陽十六歲那年,也是這樣的。”太后喃喃道,“她穿著這件裙子在御花園里跑,蝴蝶落在她裙子上,她高興得直笑,說‘母后您看,蝴蝶喜歡我’……”
太后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沈檀垂著眼簾,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太后要的不是她的回應,是她的存在。
只要她站在那里,穿著這件裙子,長著這張臉,就夠了。
“往后,”太后終于開口,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,“這件裙子就給你了。”
沈檀跪下謝恩。
太后沒有讓她起來,只是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哀家知道,”太后慢慢說,“你不是朝陽。哀家心里清楚。”
沈檀低著頭,看著膝下的金磚。
“可哀家有時候……就是想看一看。”太后的聲音有些疲憊,“看一看她穿著這身衣裳的樣子。看一看她若還在,會是什么模樣。”
沈檀依舊沒有說話。
她不知道自已該說什么。
她想說:太后娘娘,臣女是沈檀,不是朝陽公主。
可她又想:太后知道,太后說了她“知道”。
那她還能說什么呢?
“起來吧。”太后嘆了口氣,“把衣裳換下來,陪哀家說說話。”
沈檀起身,跟著紫菀去屏風后頭換回自已的衣裳。
那件藕荷色的羅裙從身上褪下的時候,她忽然有一瞬間的不舍。
不是不舍這件衣裳。
是不舍那片刻的恍惚——
穿上那件裙子的時候,她好像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一個被記住的人。
一個被想念的人。
換上自已的衣裳,她又變回了沈檀。
變回那個沒人看見的沈檀。
從偏殿出來,太后已經移駕到正殿的花廳。
花廳里燃著香,還是那股沉水香,清冽而厚重。太后坐在榻上,指了指旁邊的繡墩,讓她坐下。
沈檀依言坐下,只坐了三分之一,腰挺得筆直。
太后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秦嬤嬤教得不錯。”太后說,“你坐得比剛來時穩當多了。”
沈檀垂首:“是秦嬤嬤教得好。”
太后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哀家聽說,你過目不忘?”
沈檀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回太后娘娘,臣女……記性好些。”
“不是記性好些。”太后放下茶盞,“周姑姑說,秦嬤嬤考你宮里的貴人,你只看一遍畫像,就能記住所有人的位份和封號。秦嬤嬤教規矩,你說一遍就記住,從不用教第二回。”
沈檀沒有說話。
她不知道太后說這些是什么意思。
太后看著她,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。
“你小時候,是怎么過的?”
沈檀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從來沒有人問過她。
夫人沒問過,嫡母沒問過,侯府里的任何人都沒問過。
她們只關心她學得怎么樣、做得怎么樣、像不像那個人。
沒有人關心她小時候是怎么過的。
“臣女……”她斟酌著開口,“六歲之前,住在侯府偏院。六歲之后,被接到正院,由夫人教養。”
“偏院?”太后微微蹙眉,“你是侯府的女兒,為何住偏院?”
沈檀沉默了一瞬。
她該怎么說?
說自已是庶出?說生母只是一個通房丫鬟,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?說她從小沒人管,和粗使丫鬟們擠在一間小屋子里,吃的是下人的飯,穿的是別人不要的舊衣裳?
這些能說嗎?
太后見她不語,也沒有追問,只是嘆了口氣。
“也是個可憐的孩子。”太后說,“往后在哀家這里,不必拘著。哀家喜歡你,不是因為你是誰的替身,是你自已穩當、懂事、不惹事。”
沈檀起身謝恩。
太后擺擺手,讓她坐下。
“哀家問你,你可愿常來宮里陪哀家說話?”
沈檀垂首:“臣女愿意。”
太后點了點頭,似乎很滿意。
“既是這樣,哀家便讓人給你收拾一處屋子,往后你每月來宮里住幾日,陪陪哀家。”太后頓了頓,“你放心,不是要你入宮當宮女,也不是要你當什么。就是……陪哀家說說話。”
沈檀跪下行禮:“臣女叩謝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太后看著她,目光里終于有了一絲真正的溫和。
“起來吧。”太后說,“往后在哀家面前,不必動不動就跪。哀家老了,看著你們跪來跪去的,心里不舒坦。”
沈檀應了一聲,重新坐下。
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了,有宮女進來掌燈。橘**的燭光在殿里鋪開,把一切都染上一層暖意。
太后又和她說了一會兒話,問了她讀什么書、喜歡什么花、平日里做什么消遣。她一一答了,不多說,也不少說。
太后似乎很滿意,末了賞了她一碟子點心,讓周姑姑送她回去。
走出壽康宮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周姑姑提著一盞宮燈走在前頭,燈光昏黃,只能照亮腳下三尺見方的青磚。沈檀跟在后頭,一步一步走得很穩。
“姑娘,”周姑姑忽然開口,“太后娘娘是真的喜歡您。”
沈檀沒有說話。
“奴婢伺候太后娘娘三十年了,”周姑姑的聲音從前面傳來,輕輕的,“從沒見過娘娘對誰這樣上心。”
沈檀沉默了一會兒,終于開口:“太后娘娘……很想念朝陽公主吧。”
周姑姑的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繼續往前走。
“想。”周姑姑說,“怎么不想?那是娘娘唯一的女兒,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的。十七年了,娘娘從來沒忘過。”
沈檀沒有說話。
她想起方才太后看她的眼神——恍惚的、悠遠的、像是在看另一個人。
那不是看她的眼神。
那是看朝陽公主的眼神。
“姑娘,”周姑姑忽然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看著她,“奴婢多一句嘴——太后娘娘對**,您受著就是了。別問為什么,別想太多。”
沈檀看著她,那張圓潤的臉上帶著燭光映出的暖意,可眼神卻很深,深得讓人看不懂。
“多謝姑姑。”沈檀說。
周姑姑點了點頭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住處的時候,紫菀已經備好了熱水。
沈檀泡在浴桶里,閉上眼睛。
熱水包裹著她,把一日的疲憊都化開了。可她的腦子里還是亂糟糟的,想著太后的話,想著那件藕荷色的裙子,想著周姑姑那句“別想太多”。
別想太多。
可她能不想嗎?
太后對她好,是因為那張臉。
夫人對她好,也是因為那張臉。
所有人對她好,都是因為那張臉。
沒有人因為她是沈檀對她好。
她忽然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承塵。
水汽氤氳著,把雕花的木格子熏得模糊不清。她眨了眨眼,那些模糊的影子晃動了一下,又漸漸清晰起來。
她想起那件藕荷色的裙子。
穿上那件裙子的時候,她恍惚間覺得自已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一個有名字的人。
一個被記住的人。
一個被想念的人。
可脫下那件裙子,她又變回了自已。
變回那個沒人看見的自已。
沐浴**后,她讓紫菀退下,照例取出紙筆。
可今夜,她不知道畫什么。
畫太后看她的眼神?
畫那件藕荷色的裙子?
畫屏風后頭那面锃亮的銅鏡?
她提起筆,懸在紙上,久久沒有落下。
燭光搖曳,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,忽長忽短,忽明忽暗。
她看著那道影子,忽然想起今日在偏殿里,太后看著她時眼眶泛紅的模樣。
太后想的是朝陽公主。
不是她。
她只是一個替身。
一件活著的遺物。
她垂下眼簾,終于落筆。
畫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裙子。
裙子上繡著折枝梅花,裙擺上落著一只淺藍色的蝴蝶。她畫得很慢,每一筆都很輕,像是在描摹一個夢。
畫完之后,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有些想哭。
可她還是沒有哭。
只是把畫收起來,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抽屜里已經有一疊畫了——廊下的小草、窗外的海棠、檐下的燕子、秦嬤嬤喝茶的樣子、自已站在廊下的影子……
還有這件裙子。
她關上抽屜,吹滅蠟燭,躺回床上。
窗外有風吹過,吹得石榴樹葉沙沙作響。
她閉上眼睛,想著今日的一切。
想著那件裙子。
想著太后那句“哀家知道你不是朝陽”。
想著周姑姑那句“別想太多”。
她不知道往后會怎樣。
只知道,從今日起,她每月都要來宮里住幾日。
來陪太后說話。
來讓太后看她那張臉。
來當朝陽公主的替身。
夜深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枕頭是細軟的絲綿,帶著淡淡的熏香。
可她還是睡不著。
她想起六歲以前的日子。
那時候她住在偏院,沒有人管她,沒有人教她規矩。她可以在院子里跑,可以跳,可以追著蝴蝶玩。
那時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替身。
她只是沈檀。
現在呢?
她還是沈檀嗎?
還是朝陽公主的影子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從今日起,她有兩張臉了。
一張是自已的。
一張是公主的。
可她分不清,哪一張是真的。
窗外的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,把月光灑在窗臺上。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紗,在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暈。
沈檀看著那片光暈,忽然想起那件裙子上的蝴蝶。
淺藍色的蝴蝶,繡在裙擺上,永遠停在那里。
不會飛,不會動,不會老。
像她。
永遠停在這里。
永遠當那個替身。
永遠不會有人看見真正的她。
她閉上眼睛,有淚從眼角滑落,落在枕頭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可她連哭都不敢出聲。
只是靜靜地躺著,讓眼淚無聲地流。
流了一會兒,眼淚自已干了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帳頂。
天快亮了吧。
明日還要學規矩。
后日還要學。
她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把所有的念頭都壓下去。
她是替身。
替身不需要想太多。
替身只需要做好該做的事。
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更鼓聲,一下,兩下,三下,四下。
四更天了。
她終于沉沉睡去。
夢里,她穿著那件藕荷色的裙子,在御花園里跑。有蝴蝶飛過來,落在她裙擺上,她高興地笑了。
可笑著笑著,她低頭一看——
裙子上沒有蝴蝶。
只有繡上去的那一只。
永遠停在那里。
不會飛。
不會動。
不會老。
——第三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