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清明上河疑云
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,風還刮著,把他家門上貼著的那張破門神吹得嘩啦嘩啦響。他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去。。。,沈墨用腳尖輕輕推開門。。,唯一的凳子斷了條腿,床上的被褥被人扔在地上,稻草芯子灑得到處都是。墻上掛著的幾件舊衣裳也被扯下來,踩得全是泥腳印。。
翻得這么徹底,是在找什么?
沈墨蹲下來,一樣一樣看那些被翻出來的東西。他沒什么值錢家當,除了幾件破衣裳,就是一些碗筷瓢盆。那人把每件東西都翻了個遍,連灶膛里的草木灰都掏出來了,撒了一地。
但有一處地方,沒有被翻動。
墻角那堆柴火。
沈墨走過去,把柴火一捆一捆搬開,露出下面一塊松動的土坯。他把土坯抽出來,伸手往里摸。
摸到了。
一個油紙包。
他把油紙包拿出來,打開。
里面是**留下的東西——半本手稿,幾封發黃的信,還有一枚缺了角的玉佩。
手稿封面上寫著三個字:《疑案錄》。
沈墨翻開,紙頁脆得快要碎掉,上面的字跡是**的,筆畫遒勁,力透紙背。前面記錄的都是些尋常案子,**、斗毆、**,**把這些案子一一剖析,寫下了破案的門道。
翻到后面,字跡忽然變了。
變得潦草,變得急促,像是在趕時間。
最后一頁上,只寫了半句話:
“燈在廟中,廟在——”
斷了。
沈墨看著那半句話,想起今晚在岳祠撿到的那塊布。那上面的字也是**寫的——燈在他。
什么燈?在誰那里?廟在什么地方?
他把手稿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沒有找到答案。
把那幾封信也拆開看了,都是尋常的書信,**寫給朋友的家常,沒什么特別的。
唯獨那枚缺了角的玉佩,他從來沒見**戴過。玉佩成色不錯,是上好的和田青玉,缺的那個角斷口很新,像是被人故意掰斷的。
他把玉佩翻過來,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。
上面刻著一個字。
蘇。
沈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蘇洵?
他想起今晚那個提刑官的眼神,想起他說“你爹死的時候,我不在汴京”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。
他和爹,到底是什么關系?
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沈墨把東西重新包好,塞回墻洞,用柴火擋上。剛做完,門就被人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隔壁的劉婆子,六十多歲,裹著一件破棉襖,手里拎著個豁了口的陶罐。
“沈家小子,你回來啦?”劉婆子往里探了探頭,看見滿屋狼藉,愣了愣,“這是……遭賊了?”
沈墨點點頭。
劉婆子嘖嘖兩聲,把陶罐往他手里一塞:“夜里煮的姜湯,給你留了一碗。看你屋里的灶灰都讓人刨了,怕是做不成飯了。”
沈墨接過來,道了聲謝。
劉婆子沒急著走,站在門口,壓低聲音說:“昨兒夜里,有人來找過你。”
沈墨的手一頓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劉婆子說,“三更天那會兒,我聽見外頭有動靜,從窗戶縫里往外看,看見兩個人影在你門口站著。站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,就走了。”
“長什么樣?”
“黑燈瞎火的,看不清。”劉婆子想了想,“但有一個,走路有點跛,右腳拖著走。”
跛腳。
沈墨腦子里閃過一個人——昨晚巷子里那些攔他的人里,有沒有跛腳的?
他當時太緊張,沒留意。
劉婆子又絮叨了幾句,讓他小心些,轉身走了。
沈墨端著那碗姜湯,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灰蒙蒙的天。
天亮了,但事情遠沒有亮。
他把姜湯一口喝完,把碗放在灶臺上,從墻洞里把那包東西又取出來,揣進懷里。
城西藥鋪。
那封信上說的。
他要去看看。
城西的藥鋪叫“濟仁堂”,在甜水巷的盡頭,是一間臨街的鋪子,門臉不大,掛著個舊匾額。
沈墨站在街對面,沒有立刻過去。
藥鋪的門關著,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,上頭寫著“此鋪出兌”。紙邊角卷起,風吹日曬得字跡都模糊了。
他走過去,推了推門。
門沒鎖,吱呀一聲開了。
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鋪子里頭空蕩蕩的,藥柜還在,但抽屜都被抽出來,里頭空空如也。柜臺上的算盤歪著,落滿了灰。地上散落著幾片干枯的藥材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沈墨往里走。
后頭還有一間屋子,是掌柜的住處。門虛掩著,他推開門,里頭更暗,窗戶用紙糊著,透進來的光昏黃。
這屋子也被人翻過。
床上的鋪蓋扔在地上,箱子開著,衣裳散落一地。墻上的掛畫被人扯下來,撕成兩半。
沈墨蹲下來,一件一件翻那些衣裳。
都是尋常的棉布衣裳,洗得發白,打了好幾個補丁。翻到最底下,他的手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是一塊木牌。
巴掌大小,上頭刻著字。
“濟仁堂李記”。
沈墨把木牌翻過來,背面還刻著字,但被什么東西蹭得模糊了,只能勉強認出幾個筆畫。
他把木牌揣進懷里,站起身。
就在這時候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極輕,極細,像是什么東西在地面上拖過。
從地底下傳來的。
沈墨屏住呼吸,循著聲音找過去。
聲音來自墻角,那里放著一只破舊的米缸。他把米缸挪開,底下露出一塊木板。木板邊上有一個凹槽,正好能伸進手指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木板掀開。
一股更濃的霉味夾著別的什么味道沖上來。
下面是黑的,深不見底。
沈墨從懷里摸出火折子,吹著,往底下照。
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。他看見木梯,一級一級往下延伸,看不見盡頭。
他想了想,把火折子收好,攀著木梯,一步一步往下爬。
底下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爬了約莫兩三丈,腳才踩到實地。
他把火折子重新吹著,舉高了,四下照。
這是一個地窖。
不算大,也就兩丈見方。但讓他心驚的,不是地窖的大小,而是地窖里的東西。
靠墻擺著十幾個木箱,箱子蓋開著,里頭空空如也。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紙片,還有一些——一些黑褐色的粉末。
沈墨蹲下來,拈起一點粉末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**。
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在這行干了幾年,見過不少私販**的案子,對這味道再熟悉不過。
他站起來,走到那些空木箱跟前,仔細看。
箱子上有字。像是貨號,又像是日期。最上頭那個寫著“天圣七年臘月”。
臘月。
就是本月。
這個地窖,這個月還放過**。
整整十幾箱**,夠炸掉半條街的。
沈墨的心跳得厲害。
他想起昨晚蘇洵說的話——何太驥在查帽妖案,而帽妖案的背后,有人在裝神弄鬼掩蓋什么。
掩蓋什么?
掩蓋這十幾箱**?
他正想著,忽然聽見上面傳來一個聲音。
腳步聲。
有人進了藥鋪。
沈墨立刻把火折子滅了,屏住呼吸,貼著墻站好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到了地窖入口,停了。
然后,一個聲音響起來,沙啞低沉:
“有人來過。”
另一個聲音說:“下去看看?”
第一個聲音沉默了一息,說:“你下去。”
沈墨的手按上腰后的刀柄。
木梯響了。
有人下來了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沈墨攥緊刀柄,計算著距離。
那人下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“太黑了,什么也看不見。”他往上喊,“扔個火折子下來。”
上頭的火折子扔下來,落在沈墨腳邊三尺遠。
火光跳動著,照亮了地窖的一角。
那個人繼續往下爬。
沈墨盯著他的腳,等著他落到地面。
那人腳踩到實地,轉過身,舉起手里的火折子。
火光一晃,照在他臉上。
沈墨愣住了。
那是一張年輕的臉,眉清目秀,鼻梁挺直。
張擇端。
張擇端也看見了他,手里的火折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你——”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上頭傳來聲音:“看見什么了?”
張擇端深吸一口氣,往上喊:“沒人,幾只老鼠。”
上頭的人說:“搜仔細點,李掌柜那老東**了****。”
張擇端應了一聲,舉著火折子,裝作四處查看的樣子,往沈墨這邊走來。
走到跟前,他壓低聲音問:“你怎么在這兒?”
沈墨沒有回答,反問他:“你怎么在這兒?”
張擇端沉默了一息,說:“我也在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我師父的死。”
沈墨愣住了。
“你師父?”
“翰林圖畫院待詔,王希孟。”張擇端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水里,“三年前,他也死在一盞燈旁邊。”
沈墨的腦子里嗡嗡響。
又是一盞燈。
“他也和帽妖案有關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張擇端說,“但他死之前,一直在畫一幅畫。畫的就是這個地窖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冊子,翻到其中一頁,遞給沈墨。
沈墨接過來,借著火光看。
那是一幅炭筆素描,畫的是一個地窖。地窖里擺著木箱,墻上掛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物件,最里頭還有一扇門——一扇畫上畫著的、但眼前這地窖里沒有的門。
“我師父畫完這幅畫,第二天就死了。”張擇端說,“官府說是暴病而亡,但我知道不是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我去看過他。他抓著我的手,說了三個字——”
上頭傳來聲音:“找到什么沒有?”
張擇端立刻把畫冊收起來,提高聲音:“沒有,空的。”
上頭的人罵了一聲:“那老東西,死都死得不干凈。上來吧,別耽誤功夫。”
張擇端看了沈墨一眼,壓低聲音說:“別出聲。等他們走了再說。”
他攀著木梯爬上去。
沈墨貼著墻,一動不動。
上頭傳來腳步聲,然后是關門聲。
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沈墨等了很久,確認沒有人再回來,才重新吹著火折子。
他沒有立刻上去,而是走到張擇端剛才站的位置,舉著火折子,仔細看那面墻。
墻上什么都沒有。
但他記得那幅畫。
畫上,這面墻的位置,有一扇門。
他用手指一寸一寸摸過去。
摸到一半,指尖忽然碰到一道縫隙。
極細的縫隙,肉眼幾乎看不見。
他按著那道縫隙,用力往里推。
墻動了。
一扇暗門,緩緩打開。
里頭是一條甬道,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沈墨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
甬道很長,彎彎曲曲的,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忽然透出光來。
出口到了。
他鉆出去,發現自已站在一條巷子里。
回頭一看,出口是一堵墻,墻上畫著一幅壁畫。壁畫上畫著一扇門,和真門一模一樣。
他認出了這個地方。
這是城北。
離剛才的藥鋪,隔了整整大半個京城。
那條甬道,是從城西直通城北的密道。
什么人,花了這么大的功夫,挖這么一條密道?
沈墨站在巷子里,腦子飛快轉著。
何太驥死了,死在燈旁邊。
**死了,臨死前留下“燈在廟中,廟在——”
張擇端的師父也死了,死之前畫了一幅畫,畫里有這扇暗門。
還有那個在地窖里放了十幾箱**的人。
還有昨晚在岳祠出現、留下那塊布的黑衣人。
這些人,這些事,都和那盞燈有關。
但那盞燈,到底是什么?
他抬起頭,看著灰蒙蒙的天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細小的雪粒,落在他臉上,冰涼刺骨。
他把那半本《疑案錄》從懷里掏出來,翻到最后那頁。
“燈在廟中,廟在——”
廟。
岳祠算不算廟?
他想起昨晚那盞燈,在岳祠的神臺前,被那個黑衣人舉著。
那盞燈,會不會就在岳祠的某個地方?
他把手稿收好,轉身往岳祠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站住了。
巷子口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裙,外罩一件半舊的斗篷,站在雪里,正看著他。
沈墨的手按上刀柄。
那女人忽然開口了,聲音清冷:
“沈墨?”
沈墨沒有答話。
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,斗篷的帽兜滑落,露出一張臉。
很年輕,十八九歲的樣子,眉眼清秀,但眼神卻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——太冷靜,太銳利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“我叫蘇檀。”她說,“蘇洵是我爹。”
沈墨的手沒有松開刀柄。
“你爹讓你來的?”
“不是。”蘇檀說,“我自已來的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蘇檀看著他,一字一句說:“昨晚那兩個人,是我殺的。”
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緊。
昨晚那兩個人——岳祠門口那兩具**。
“你?”
“他們想毀掉我爹查了十二年的東西。”蘇檀的聲音還是那么冷,“我只好先毀掉他們。”
她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,扔給沈墨。
沈墨接住,低頭一看。
是一枚玉佩。
和他懷里那枚一模一樣,只是缺角的地方正好對上。
他把玉佩翻過來,背面也刻著一個字。
蘇。
“你爹,”蘇檀說,“和我爹,當年一起查過這個案子。”
她頓了頓,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他們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。”
“所以他們一個死了,一個——”
她沒有說完。
但沈墨懂了。
一個死了,一個活下來,但活下來的那個,這十二年里,怕是也沒有一天好日子過。
他把那枚玉佩攥緊,抬起頭,看向蘇檀。
雪落在兩個人之間,細細的,密密的。
“那盞燈,”他說,“到底是什么?”
蘇檀沉默了一息,吐出三個字: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誰能告訴我們答案。”
沈墨盯著她:“誰?”
蘇檀的目光越過他,看向巷子盡頭。
“一個死了三年的人。”
“李掌柜?”
蘇檀搖搖頭。
“不。”她說,“是那個殺了李掌柜的人。”
沈墨的心往下沉。
“那個人現在在哪里?”
蘇檀回過頭,看著他,嘴角忽然彎起一個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刀出鞘前的一絲寒光。
“就在你身后。”
沈墨猛地轉身。
巷子盡頭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灰色的衣裳,站在雪里,一動不動。看不清臉,但能看見他的右手——那只手里,握著一盞燈。
青銅的燈。
燈芯亮著,火光跳動,在雪地里格外刺眼。
那人舉起燈,燈光照在沈墨臉上。
然后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是從地底下傳來:
“蘇家丫頭,你終于肯露面了。”
蘇檀從沈墨身后走出來,站在雪地里,和那個人對峙。
“三年前,”她說,“我師父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場。”
那人笑了。
笑聲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,陰惻惻的。
“你師父?”他說,“你是說王希孟?那個畫畫的老東西?”
蘇檀的手握緊了。
“他死之前,把一樣東西交給了我。”
那人的笑聲停了。
“什么東西?”
蘇檀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,舉起來。
是一幅畫。
畫上畫著一盞燈,和那人手里那盞一模一樣。
但燈旁邊,多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正在伸手去拿燈,臉被火光映亮,清清楚楚——
是那個站在巷子盡頭的灰衣人。
那人的臉色變了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燈光跟著晃動,照出他的臉。
一張蒼老的臉,皺紋堆疊,眼窩深陷,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里,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,讓人不寒而栗。
“把那幅畫給我。”他說。
蘇檀把畫收起來,搖搖頭。
“你殺了我師父,拿了他的畫。但你還不知道,他畫的最后一幅畫,根本不是你拿走的那幅。那幅是假的。真的這幅,他交給了別人。”
那人的眼神變了。
“交給誰了?”
蘇檀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著那人,一字一句說:
“你殺了他,但你永遠得不到你想得到的東西。”
那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燈光跟著抖了一下。
下一瞬,那人動了。
快得像一陣風,灰影一閃,就到了蘇檀面前,那只握著燈的手猛地往前一送——
沈墨來不及多想,一把推開蘇檀,自已迎上去。
燈撞在他胸口。
燙。
燙得像火燒。
他聽見蘇檀的驚呼,聽見那人的冷笑,聽見自已骨頭里傳來的咔嚓聲。
然后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