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爐火已經(jīng)快熄了。，用風(fēng)箱慢慢將火重新吹旺。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，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側(cè)臉和肋下那三道猙獰的傷口。，反而解下背后的劍坯，放在火光下端詳。，表面的紋路在火光下似乎流動了起來，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，又像是山川河流的脈絡(luò)。陸離伸出手指，沿著紋路輕輕描摹。。…有什么東西在劍身深處蘇醒，正透過冰冷的金屬與他對話。“你到底是什么？”陸離低聲問。。只有爐火噼啪作響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然后是敲門聲：“陸兄弟！陸兄弟你在嗎？”

是王師兄的聲音。

陸離將劍坯重新背好，拉開門。門外站著王師兄和另外兩個蜀山外門弟子，三人臉上都帶著焦灼。

“陸兄弟，鎮(zhèn)子西邊暫時穩(wěn)住了，但北邊又出現(xiàn)了一小股妖獸，李師弟他們頂不住，我們需要人手！”王師兄語速很快，“你剛才的身手我們都看到了，能不能…能不能幫幫我們？”

他的語氣里帶著懇求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。堂堂蜀山弟子，竟要向一個凡人鐵匠求助。

陸離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雨已經(jīng)小了些，但天還是陰沉得可怕，遠(yuǎn)處時不時傳來零星的慘叫和獸吼。他沉默了幾秒，點頭：“等我一下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回到鋪子里，從墻上取下一柄開山刀——那是他平時用來劈柴的，刀身厚重，刃口磨得雪亮。然后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一些**的金瘡藥和繃帶。

“陸兄弟，你的傷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陸離打斷王師兄的話，將布包塞進(jìn)懷里，“走吧。”

三人匆匆趕往鎮(zhèn)北。

青石鎮(zhèn)的布局很簡單，一條主街貫穿東西，祠堂在鎮(zhèn)中心，四周散落著民居和商鋪。鎮(zhèn)北靠近山腳，地勢略高，防守起來相對容易，但此刻那里的柵欄也被撞開了一個缺口，四五頭形似山魈、手臂奇長的妖獸正在和三名蜀山弟子纏斗。

地上已經(jīng)躺了兩具鎮(zhèn)民的**。

“結(jié)三才陣！”帶隊的蜀山內(nèi)門弟子厲聲喝道。他約莫十八九歲，修為明顯比王師兄等人高出一截，劍光凌厲，每一次出劍都能在妖獸身上留下傷口，但妖獸數(shù)量太多，他左支右絀，險象環(huán)生。

陸離沒有立刻沖上去。

他站在一處屋檐下，瞇眼觀察戰(zhàn)局。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(fā)梢滴落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妖獸的動作上。

九年打鐵，練就了他一雙毒辣的眼睛。

他能看出哪頭妖獸的腳步虛浮，哪頭妖獸的攻擊習(xí)慣性偏左，哪頭妖獸在同伴受傷時會下意識退縮。這些細(xì)節(jié)在生死搏殺中，往往就是決定勝負(fù)的關(guān)鍵。

“王師兄，”陸離突然開口，“你帶兩個人，用劍戳左邊那頭瘸腿的眼眶。它左眼有舊傷，視線盲區(qū)在右下方。”

王師兄一愣，但還是咬牙點頭：“好！”

“李師弟，”陸離又看向另一個受傷較輕的弟子，“你繞到后面，攻擊右邊那頭妖獸的膝彎。它每次撲擊前都會先屈右膝。”

“明白！”

簡單的指令，卻立竿見影。

王師兄三人依言而行，雖然配合生疏，但抓住了妖獸的弱點，竟然真的逼得那兩頭妖獸連連后退。帶隊的內(nèi)門弟子壓力大減，精神一振，劍光暴漲，一劍刺穿了正面對手的咽喉。

戰(zhàn)局開始扭轉(zhuǎn)。

陸離這才提著開山刀加入戰(zhàn)場。他沒有炫目的劍法，動作甚至有些笨拙，但每一刀都落在最該落的地方——妖獸撲擊時的落腳點，撕咬時的發(fā)力點，轉(zhuǎn)身時的重心點。

就像在打鐵。

找準(zhǔn)位置，一錘定音。

一頭妖獸被他砍斷了腳筋，慘嚎著倒地。另一頭想要偷襲，卻被他提前半步側(cè)身躲過，反手一刀劈在了頸側(cè)。刀刃卡在了骨頭里，陸離果斷棄刀，從地上撿起半截斷裂的柵欄木刺，狠狠扎進(jìn)了妖獸的眼窩。

鮮血混著腦漿濺了他一臉。

溫?zé)幔瘸簟?br>
陸離抹了把臉，呼吸有些急促。肋下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又裂開了，鮮血浸透了粗布短褂，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，只是死死盯著剩下的最后一頭妖獸。

那是這群妖獸里最強壯的一頭，體型比同伴大了一圈，身上的皮毛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。它沒有立刻進(jìn)攻，而是用那雙渾濁的黃眼睛打量著陸離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呼嚕聲。

像是在評估獵物的危險性。

“小心，這是‘血鬃猿’，力氣很大，速度也快。”內(nèi)門弟子持劍擋在陸離身前，沉聲道，“你退后，我來對付它。”

陸離搖頭：“它要跑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話音剛落，那頭血鬃猿突然仰天長嘯，然后——轉(zhuǎn)身就跑。它四肢著地，速度快得驚人，幾個起落就沖出了柵欄缺口，消失在鎮(zhèn)外的山林中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它…它怎么跑了？”一個弟子喃喃道。

陸離看著血鬃猿消失的方向，沉默不語。他也不知道為什么，但在剛才對視的瞬間，他確實從那頭妖獸眼中看到了恐懼。

不是對劍的恐懼。

是對他背后那柄劍坯的恐懼。

“這位兄弟，多謝了。”內(nèi)門弟子收劍入鞘，轉(zhuǎn)身朝陸離拱手，“在下蜀山劍閣內(nèi)門弟子周正，不知兄弟高姓大名？”

“陸離，鎮(zhèn)上的鐵匠。”陸離簡單回道。

“鐵匠？”周正有些驚訝地打量著他，“我看兄弟身手不俗，眼力更是了得，方才若非你指點，我們恐怕還要費一番周折。”

“只是討生活的手藝罷了。”陸離不愿多說，彎腰撿起那把卡在妖獸脖子里的開山刀，用力拔了出來。刀刃已經(jīng)卷了，崩了好幾個缺口。

周正注意到他肋下的傷口，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玉小瓶：“這是我蜀山的‘生肌散’，對外傷有奇效。兄弟若不嫌棄…”

“不用。”陸離打斷他，從自已懷里拿出那個小布包，取出金瘡藥撒在傷口上，然后用牙齒咬著一端，單手將繃帶纏好。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

周正見狀，也不再堅持，只是眼神更加復(fù)雜。

這個叫陸離的少年，明明看起來只是個普通鐵匠，卻有著遠(yuǎn)超常人的冷靜和戰(zhàn)斗直覺。更奇怪的是，他背上那柄尚未開刃的劍坯，總讓周正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
就好像…那劍是活的。

“周師兄！周師兄！”一個外門弟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，“鎮(zhèn)子?xùn)|邊也出現(xiàn)妖獸了，數(shù)量不少，陳師姐她們快頂不住了！”

周正臉色一變：“東邊？東邊不是有瑤池的仙子在嗎？”

“仙子被三頭‘鐵背妖熊’纏住了，脫不開身！”

“走！”周正立刻轉(zhuǎn)身，但走了兩步又停下，回頭看向陸離，“陸兄弟，你的傷…”

“帶路。”陸離將卷刃的開山刀插回腰間，言簡意賅。

周正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！”

一行人匆匆趕往鎮(zhèn)東。

越靠近鎮(zhèn)東，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。陸離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，七八頭通體漆黑、背上長著骨刺的妖熊正在沖擊一道淡藍(lán)色的光幕。光幕后面，十幾個鎮(zhèn)民蜷縮在一起，瑟瑟發(fā)抖。三個穿著蜀山服飾的女弟子持劍守在光幕前，但光幕已經(jīng)搖搖欲墜，上面布滿了蛛網(wǎng)般的裂痕。

而在光幕上方，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在和三頭格外巨大的妖熊纏斗。

是之前那個瑤池仙子。

她的身法依然飄逸，掌心的蓮花虛影每一次綻放都會在妖熊身上留下焦黑的痕跡。但那三頭妖熊皮糙肉厚，恢復(fù)力驚人，受傷后反而更加狂暴，將她死死拖住，無法分身支援下方。

“結(jié)北斗陣！”周正厲喝一聲，率先沖了上去。其余弟子也紛紛拔劍，七人一組，結(jié)成劍陣迎向妖熊。

陸離沒有立刻加入戰(zhàn)團(tuán)。

他的目光在戰(zhàn)場上掃視，最后定格在光幕后方的一處屋檐下。那里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木料和石料，應(yīng)該是鎮(zhèn)民們之前準(zhǔn)備修繕房屋用的。

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。

陸離轉(zhuǎn)身，繞開正面戰(zhàn)場，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堆木料后面。他從腰間解下開山刀——雖然卷刃了，但刀背還算厚實。然后開始飛快地拆解那些木料，選出幾根粗細(xì)合適的木樁。

他的動作很快，手指在木料上摸索、比劃，然后揮刀砍削。九年打鐵，讓他對材料的特性了如指掌。哪根木頭韌性好，哪根木頭硬度高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
不到半炷香的時間，四根頂端削尖、長約一丈的木刺就做好了。

陸離扛起木刺，再次觀察戰(zhàn)場。

周正等人的北斗陣確實有效，七人配合默契，劍光連綿不絕，已經(jīng)斬殺了兩頭妖熊。但剩下的妖熊也學(xué)乖了，不再盲目沖擊，而是圍成一圈，用爪子和骨刺遠(yuǎn)程攻擊，消耗劍陣的靈力。

光幕越來越淡，裂痕越來越多。

撐不了多久了。

陸離深吸一口氣，扛著木刺沖了出去。他沒有沖向妖熊，而是沖向了光幕前的那片空地。那里地勢略高，而且——

有血。

大量的血，從死去的妖熊和受傷的弟子身上流出，在地上匯成了一個個小小的血洼。雨水一沖，血水四處流淌，讓地面變得濕滑泥濘。

陸離在血洼前停下，將四根木刺深深**地面，呈一個半弧形排列，尖刺朝外。然后他拔出腰間的開山刀，用刀背狠狠敲擊木刺的中段。
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
沉悶的敲擊聲在雨聲中格外突兀。

妖熊們被聲音吸引，紛紛轉(zhuǎn)過頭來。當(dāng)它們看到陸離和他面前那排簡陋的木刺時，黃褐色的眼珠里竟然流露出一絲…困惑？

這個兩腳獸在干什么？

“周師兄！”陸離突然大喊，“把它們引過來！往這邊引！”

周正雖然不明白陸離想干什么，但出于信任，還是立刻調(diào)整劍陣，且戰(zhàn)且退，將妖熊群慢慢引向陸離所在的方向。

妖熊果然上當(dāng)。

它們見獵物后退，以為對方力竭，立刻咆哮著追了上來。地面濕滑，妖熊體型又大，沖起來聲勢驚人，但步伐也因此有些凌亂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陸離眼神一厲，雙手握住最中間那根木刺，用盡全力向前一推——

“轟！”

木刺被推倒，但不是倒向地面，而是倒向旁邊的血洼。木刺的尖端沾滿了血水泥漿，變得滑不留手。緊接著，陸離如法炮制，將另外三根木刺也推倒。

四根沾滿血泥的木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，形成了一片混亂的障礙區(qū)。

沖在最前面的兩頭妖熊猝不及防，一腳踩在木刺上，頓時腳下一滑，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，轟然倒地。倒地時又壓到了其他木刺，尖銳的木刺扎進(jìn)皮肉，疼得它們慘嚎連連。

后面的妖熊急忙減速，但地面太滑，剎車不及，也紛紛撞作一團(tuán)。

一時間，七八頭妖熊摔得東倒西歪，場面混亂不堪。

“動手！”周正眼睛一亮，抓住機會，劍陣再次展開，劍光如雨點般落下，收割著倒地的妖熊。

而陸離已經(jīng)退到了安全距離。

他靠在墻角，劇烈喘息著。肋下的傷口徹底崩開了，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，滴落在泥水里。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
有用。

他這些年在鐵匠鋪里琢磨出來的、對付大型野獸的土辦法，對妖獸也有用。
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
就在這時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空中傳來。

陸離抬頭，看見那三頭**瑤池仙子的妖熊中，體型最大的一頭突然人立而起，雙掌狠狠拍向胸口。每拍一次，它的體型就膨脹一圈，身上的骨刺也變得更加猙獰。

它要拼命了。

瑤池仙子臉色微變，雙手結(jié)印，一朵巨大的蓮花虛影在頭頂綻放，迎向妖熊的搏命一擊。

“轟隆——！！！”

蓮花生滅，妖熊倒飛。

但仙子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向后飄退，嘴角溢出了一縷鮮紅。而另外兩頭妖熊抓住機會，一左一右撲了上來，鋒利的爪子直取她的咽喉和心口。

來不及躲了。

仙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，雙手再次結(jié)印——但這一次，她的指尖在顫抖。連續(xù)催動秘法，她的靈力已經(jīng)接近枯竭。

眼看爪牙臨身——

一道消瘦的身影突然從斜刺里沖了出來。

是陸離。

他沒有武器——開山刀剛才扔了。他只能張開雙臂，用身體擋在了仙子身前。

這個舉動愚蠢得可笑。

凡人之軀，怎么可能擋住妖獸的利爪？

但陸離還是這么做了。在那一瞬間，他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一個念頭：

不能讓她死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利爪入肉的聲音。

陸離悶哼一聲，只覺得胸前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他低頭，看見一只長滿黑毛的爪子穿透了自已的左肩，爪尖從背后透了出來。

鮮血噴涌。

世界開始旋轉(zhuǎn)。

但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，懷中的《千煅**》再次滾燙起來。那熱度比之前更甚，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燒成灰燼。

與此同時，背后的劍坯發(fā)出了第二聲鳴響。

這一次，不是龍吟。

是劍嘯。

清越，激昂，帶著某種古老而威嚴(yán)的韻律，穿透雨幕，響徹整個青石鎮(zhèn)。
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那頭穿透陸離肩膀的妖熊僵住了，黃褐色的眼珠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。它想抽回爪子，但爪子像被焊在了陸離身體里，動彈不得。

然后，它開始顫抖。

從爪子開始，到手臂，到身體，最后是整個龐大的身軀都在劇烈顫抖。黑色的毛發(fā)根根倒豎，皮膚表面浮現(xiàn)出蛛網(wǎng)般的裂痕，裂痕里透出暗金色的光。

“嗚…”

妖熊發(fā)出一聲凄厲到變調(diào)的哀嚎，猛地抽回爪子，向后狂退。但已經(jīng)晚了——它后退的每一步，身上的裂痕就擴(kuò)大一分，暗金色的光就越盛。

三步之后，它轟然倒地。

身體像破碎的瓷器一樣裂開，卻沒有流血，只有暗金色的光從裂縫中涌出，將它整個吞噬。幾個呼吸間，原地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，被雨水一沖，消失無蹤。

死寂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瑤池仙子和周正。

他們看看地上的灰燼，再看看搖搖欲墜卻依然站著的陸離，最后目光都落在他背后那柄劍坯上。

劍坯在發(fā)光。

暗青色的劍身表面，那些古老的紋路正流淌著淡金色的光，如同活過來的血管，一明一滅，與陸離的呼吸同步。

陸離自已也愣住了。

他低頭看向自已的左肩——傷口還在流血，但流血的速度在減緩。更詭異的是，傷口周圍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，新生的*****，將翻卷的皮肉拉回原位。

不，不是愈合。

是…重生。

就像打鐵時，將燒紅的鐵塊捶打成形，去除雜質(zhì)，獲得新生。

“你…”瑤池仙子終于回過神，她落在陸離身邊，伸手想要扶他，卻又停住。那雙冰雪般的眸子里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清晰的情緒波動。

是震驚，是困惑，還有一絲…警惕？

陸離扯了扯嘴角，想說什么，卻眼前一黑，向前栽倒。
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，他感覺有人扶住了他。那雙手很涼，帶著淡淡的蓮香。

然后是一個清冷的聲音，在耳邊響起：

“帶他回蜀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