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城市沉入深海，唯有林嶼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泛著幽光。。，朋友圈空無一字，微信號像是一串被隨機生成的亂碼——仿佛他刻意將自已從世界的網(wǎng)絡(luò)里抹去。，打了三個字又刪掉，**又打。最終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：“睡了嗎？”：02:47。，忽然覺得自已荒唐得可笑。正常人誰會在這個時間點，去打擾一個幾乎陌生的人？
可他不是“正常人”。

他是那個在深夜反復(fù)摩挲藍(lán)色滑石粉塊、把某個人擊球的弧度刻進夢里的瘋子。

手機震了。

沈婪：“沒。”

一個字，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，激起層層漣漪。林嶼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指尖發(fā)燙。

林嶼：“你怎么還不睡？”

發(fā)出去的瞬間，他幾乎想抽自已一巴掌——這問題蠢得像剛情竇初開的高中生。

幾秒后。

沈婪：“睡不著。你呢。”

林嶼把臉埋進枕頭，耳廓燒得通紅。

林嶼：“我也睡不著。”

沈婪：“為什么。”

他頓住。

因為閉眼就是那句“又咽了”的尾音，因為那根球桿劃過臺呢的軌跡在他腦中反復(fù)回放，因為枕頭下壓著的滑石粉塊，已被他摸得溫?zé)帷?br>
可他不能說。

林嶼：“……失眠。”

沈婪：“嗯，明天來打球。”

不是請求，不是邀請，是陳述，是命令。

林嶼：“我明天上班。”

沈婪：“幾點下班？”

林嶼一怔，像是被看穿了所有退路。

林嶼：“凌晨兩點。”

沈婪：“兩點以后。我等你。”

林嶼盯著“我等你”三個字，心跳如擂鼓，幾乎要沖破胸膛。

林嶼：“去哪兒？”

沈婪：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
林嶼：“……你不會把我賣了吧？”

沈婪：“賣不了。舍不得。”

手機被扣在胸口，林嶼閉上眼，嘴角卻不受控制地?fù)P起。

完了。

徹徹底底，栽進去了。

二

九點五十五分，林嶼換上深藍(lán)色的工作服，推開了"CUE"的門。

沈婪已經(jīng)在了。

三號桌，深灰色薄毛衣，那根球桿在他手中如臂使指。他正俯身擊球，聽見門響，頭也不抬，卻偏過眼來。

只一眼。

林嶼喉結(jié)微動，迅速低下頭，繞到吧臺后，開始機械地擦杯子。

擦了兩下，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飄過去。

沈婪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，袖口挽至手肘，露出結(jié)實的小臂。燈光落在他手背的青筋上，隨著擊球的動作微微起伏。他彎腰時，腰線塌陷，毛衣下擺被拉出一道緊繃的弧線。

林嶼的手停在杯沿，指尖微顫。

“三號桌，冰美式。”小周把單子拍在臺面，語氣帶笑，“再擦下去，杯子要被你磨成錐子了。”

林嶼耳根一熱，低頭接過咖啡。

端著杯子走近時，沈婪剛打完一桿。他直起身，接過杯子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擦過林嶼的手背。

涼的。

像深秋的夜風(fēng)。

“幾點下班？”沈婪問。

林嶼一愣：“兩點。”

沈婪點頭，抿了一口冰美式。喉結(jié)滾動，像吞下一句未說出口的話。

“到了給我發(fā)消息。”

林嶼攥緊托盤：“去哪兒？”

沈婪看著他，嘴角微揚——那不是笑，是某種更危險的情緒在試探邊界。
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繼續(xù)打球，仿佛剛才那一眼、那一問，都不過是臺球廳里再尋常不過的過場。

林嶼站在原地，心跳卻早已亂了節(jié)拍。

三

這一晚，林嶼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，始終鎖在三號桌。

他收拾空臺，眼睛瞟過去；送酒水，眼睛瞟過去；擦杯子，眼睛還是瞟過去。

小周終于忍不住：“你有病吧？盯一晚了。”

林嶼沒答，耳根泛紅。

他控制不住。

沈婪今晚打得格外久，一局接一局，仿佛時間在他這里失去了意義。林嶼瞥了眼墻上的鐘——一點四十。

還有二十分鐘。

他正出神，余光忽然捕捉到異樣。

沈婪的手停在半空，球桿懸而未落。

他像被釘在原地，動也不動。

林嶼心頭一緊。

他快步走過去，看見沈婪的肩膀開始輕微顫抖。

“沈婪？”
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林嶼繞到他面前——

沈婪的臉色慘白如紙，冷汗浸濕了額發(fā)，瞳孔縮成兩點黑芒，嘴唇微微顫抖。他死死盯著球桌某處，眼神空洞，像是看見了某種只有他能看見的恐怖。

“沈婪！”林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
涼的。

冷得像冰。

沈婪猛地甩開他，后退一步，撞上墻壁。呼吸急促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喉嚨里溢出壓抑的嗚咽。

然后，他蹲了下去。

蜷縮在墻角，雙手死死抱住頭，肩膀劇烈地抖動，像一片在暴風(fēng)雨中搖曳的葉子。

林嶼愣住。

他回頭——小周低頭玩手機，其他客人散在遠(yuǎn)處，無人注意這角落的崩塌。

下一秒，他也蹲了下去。

四

“沈婪。”林嶼壓低聲音，幾乎貼著他的耳廓，“沈婪，看著我。”

沈婪沒有反應(yīng)。嘴唇翕動，吐出破碎的音節(jié)。

林嶼湊近，聽見了。

“……別過來……別過來……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
是瘋話。

林嶼不懂他在經(jīng)歷什么。

但他懂那種感覺——那種被世界拋棄、被記憶吞噬的窒息。

他伸出手，將沈婪整個人摟進懷里。

沈婪渾身一僵。

林嶼抱得更緊，把他的頭按在自已肩上，一手環(huán)住他的背，一手輕輕覆在他后腦，像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。

“我在。”林嶼說。

聲音輕得像羽毛，卻堅定得像誓言。

“我在這兒。”

沈婪仍在顫抖，仍在低語。但他的手，慢慢松開了頭，慢慢抬起，攥住了林嶼的工作服。

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林嶼低頭——

那雙曾在球桌上掌控全局的手，此刻指節(jié)泛白，死死揪著他的衣角。

他把自已的手覆上去，十指相扣，掌心相貼。

五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沈婪的呼吸漸漸平緩，顫抖減弱，胡話停止。

但他沒有松手。

林嶼也沒有。

他們蹲在臺球廳的陰影里，相擁。燈光照不到這里，四周只有遠(yuǎn)處球桌偶爾傳來的撞擊聲，像心跳的回響。

很久之后，沈婪開口。

聲音沙啞得幾乎辨認(rèn)不出。

“……你不怕？”

林嶼想了想。

怕嗎？剛才那一瞬，怕的。怕他失控，怕自已無能為力。

可此刻，感受著懷里這具身體的溫度與重量，他只覺得——

“不怕。”他說。

沈婪沒說話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緩緩抬頭，看著林嶼。

燈光昏暗，看不清表情。但那目光沉得像海，落在林嶼臉上，帶著某種近乎灼熱的重量。

“為什么？”沈婪問。

林嶼看著他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，剛才還空洞如深淵，此刻卻映著微光，像沉船底部忽然亮起的燈。

林嶼說不出理由。

他只知道，當(dāng)看見沈婪蜷縮在墻角的那一刻，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
抱住他。

別讓他一個人面對那片黑暗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嶼說。

沈婪看著他。

林嶼又說：“就是想……”

他說不下去。

沈婪替他接上：“想抱著我。”

林嶼沒說話，耳根燒得發(fā)燙。

沈婪看了他很久，久到林嶼以為時間又要凝固。

然后，他慢慢松開手，站起身。林嶼也跟著站起來，腿有些發(fā)麻。

沈婪靠在墻上，抬手，輕輕整理林嶼被他蹭皺的衣領(lǐng)。

動作輕柔，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。

“去吧。”他說，“別遲到。”

林嶼低頭——工作服確實皺得不成樣子。

他抬頭看沈婪。

那人已轉(zhuǎn)身，拿起球桿，繼續(xù)打球，仿佛剛才那場崩塌與救贖，從未發(fā)生。

可林嶼低頭看自已的手。

上面還殘留著沈婪的溫度。

六

兩點零三分，林嶼換好衣服，從**室出來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沈婪：“門口。”

林嶼推開門。

沈婪靠在路燈桿上，指間夾著一根煙，沒點。

夜風(fēng)拂過，吹亂他額前的碎發(fā)。

看見林嶼，他將煙收進口袋。

“走。”

林嶼跟上。

街道空曠，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、交疊。偶有出租車駛過，車燈掃過他們，又迅速被夜色吞沒。

沈婪走在身側(cè)，沉默不語。

林嶼也沉默。

但他忍不住側(cè)目，偷看沈婪的側(cè)臉。

燈光切割出他清晰的輪廓——高挺的鼻梁，硬朗的下頜線，眼窩深處藏著一片陰影。

林嶼收回目光，心跳卻快得不像話。

他們穿過兩個路口，拐進一條幽深的小巷。

巷子盡頭，一家二十四小時臺球廳，招牌很小，燈卻亮著。

沈婪推開門，回頭看他：

“這兒沒人認(rèn)識你。”

林嶼站在門口，望著他的背影，像站在命運的門檻前。

“進來。”沈婪說。

林嶼走進去。

門在身后輕輕合上。

這間臺球廳比"CUE"小得多，只有四張球桌。燈光是暖黃的，不刺眼，像被一層薄紗濾過。墻角的老式空調(diào)嗡嗡作響，像一只疲憊的貓。

沒人。

真的一個人都沒有。

沈婪從架子上取下一根球桿，遞給他。

“剛才的事——”他開口。

林嶼接過，心跳如鼓。

“別告訴別人。”沈婪說。

林嶼點頭。

“還有，”沈婪拿起巧克粉塊，慢條斯理地擦著球桿頭，“以后我發(fā)病的時候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他。

“你在就行。”

林嶼攥緊球桿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沈婪已俯身擊球。

燈光打在他肩背，肩胛骨的線條依舊漂亮得像雕塑。

林嶼站在原地，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，他走過去，站到他身邊。

“教我。”林嶼說。

沈婪直起身，挑眉：“你不是會嗎？”

“不會。”林嶼搖頭，“你那種，我不會。”

沈婪看著他，眼神里掠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——像是驚訝，又像是某種被看穿的狼狽。

然后，他放下球桿。

“過來。”

林嶼走過去。

沈婪站到他身后。

極近。近到林嶼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?zé)幔苈勔娝砩蠚埩舻?*味、洗衣液的清香，還有那層冷汗干透后留下的微咸氣息。

沈婪的手覆上他的左手，帶著他架桿。

“手指收攏。”聲音貼著耳廓，低沉而磁性，“手腕放松。”

林嶼全身僵硬，像被電流擊中。

沈婪的胸膛貼著他的后背，呼吸落在他耳側(cè)。

和那天在"CUE"一樣。

但這次，沒有小周，沒有客人，沒有打斷。

“感覺到了嗎？”沈婪問。

林嶼點頭，不敢出聲。

他怕一開口，聲音會泄露內(nèi)心的顫抖。

沈婪帶著他推出球桿。

“啪——”球進袋，聲音清脆，在空蕩的球廳里回蕩。

沈婪沒松手。

他仍站在林嶼身后，握著他的手。

“剛才，”沈婪的聲音更低，像呢喃，“你抱我的時候——”

林嶼心跳驟停。

“我在發(fā)抖。”沈婪說，“你知道嗎？”

林嶼點頭。

“不是因為發(fā)病。”沈婪說。

林嶼怔住。

沈婪將他握桿的手，又收緊了一分。

“是因為你。”

林嶼腦中轟然炸開，像有煙火在顱內(nèi)綻放。

沈婪松開手，退后一步。

林嶼站在原地，握著球桿，不敢回頭。

窗外的路燈照進來，將沈婪的影子投在地上，與他的影子交疊，再也分不開。

“繼續(xù)練。”沈婪說，聲音恢復(fù)了平日的冷淡，“我在這兒看著。”

林嶼深吸一口氣，俯身，擊球。

進了。

又進了。

再進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已在打什么，手完全是機械地動。

但他知道——

沈婪就站在他身后。

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