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銹蝕的月
5、
決定離婚的那個下午,天氣異常晴朗。
我坐在其中一塊光斑里,膝蓋上攤著律師送來的文件。
****,條分縷析。
陳伯端茶進來時,手抖了一下,瓷器碰撞出細微的聲響。
“夫人......”
“我沒事。”我接過茶,熱氣氤氳了眼鏡片,“今天不用準備晚餐了。”
老人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陸言深是傍晚回來的。
他進門時,我正在給那株琴葉榕澆水,水流從葉片滑落,滴進土壤,悄無聲息。
“晚意,我們需要談談。”
他脫下外套,領帶松了一半。
我把水壺放下,走向茶幾。
文件就在那里,封面上“離婚協議”四個字黑得刺眼。
陸言深的腳步停在半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我坐下,示意他也坐。
“我咨詢了律師,這是草案。你看一下,有問題我們可以協商。”
他沒動,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。
“因為我幫林汐?”
“因為你不再愛我。”我糾正,“而我也不想再愛你了。”
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,胸腔里有什么東西應聲而碎。
不是劇烈的疼痛,而是長久的鈍痛終于抵達終點,像壞掉的牙齒被拔除,留下空洞的輕松。
陸言深走過來,拿起文件,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。
他翻了幾頁,然后狠狠摔在茶幾上。
“你要我一半的財產?”
“法律規定的。”我平靜地說,“如果你有異議,我們可以法庭見。不過我想,你應該不希望鬧大——尤其是現在,林小姐正籌備她的首次個展?”
他的臉色變了:“你在威脅我?”
“我在陳述事實。”我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陸言深,好聚好散吧。你愛她,我放手。很公平。”
“我不愛她!”他低吼,像被困的野獸,“我對她是同情,是欣賞,是…但不是愛!”
“有區別嗎?”我問,“你為她投入的時間、精力、感情,哪一樣不是從我們的婚姻里偷來的?”
他語塞。
夕陽漸漸西斜,光斑從地板爬上墻壁,像緩慢漲起的潮水。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線中飛舞的聲音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他最終說。
“你會同意的。”我起身,走向窗邊,
“因為你知道,拖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。你的名聲,林汐的前途,我的耐心——都在消耗。”
窗外,那輛薄荷綠的小車又出現了。
林汐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下車,只是望著這邊。
距離太遠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想象那雙眼睛里盛滿的不安與期待。
她在等。
等一個結果,等一個位置。
“給我時間。”陸言深走到我身后,聲音沙啞,“我會和她斷干凈。”
“不必。”我沒有回頭,“陸言深,你還不明白嗎?問題不在她,在我們。從你第一次對我撒謊開始,從我開始計算你晚歸的次數開始,這段婚姻就已經死了。”
“我們可以重新開始!”他抓住我的肩,強迫我轉身,“晚意,我們曾經那么好......”
“曾經。”我輕輕撥開他的手
“可我要的是現在,是未來。而你的現在和未來里,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。”我抬眼看著他,眼神中毫無波瀾。
他眼中終于露出恐慌。
那種“我可能要真正失去她了”的恐慌,比憤怒更真實,比愧疚更刺痛。
“如果我求你留下呢?”
我看著他,這張我愛了十年的臉。
眼角有了細紋,時間改變了他,也改變了我。
“太遲了。”我說,“我已經搬出去了。今天回來,就是等你簽字的。”
陸言深猛地看向四周,這才發現客廳少了些什么:
我常看的書,常用的茶杯,鋼琴上我們的合影…那些細微的、屬于我的痕跡,已經被我悄悄抹去。
“你早就計劃好了。”他喃喃。
“從你第一次為林汐對我撒謊開始。”我承認。
“陸言深,我不是傻子。我只是在等,等自己攢夠離開的勇氣。”
他跌坐在沙發上,雙手掩面。
這個一貫從容的男人,此刻像被抽去脊骨。
我應該感到快意,但奇怪的是,只有一片平靜的荒涼。
“財產我可以不要那么多。”我回到茶幾前,拿起筆。
“只要你答應一個條件:公開承認我們的婚姻結束是因為性格不合,不要牽扯任何人。”
陸言深身形一僵,他抬起頭,眼睛通紅:“你在保護她?”
“我在保護我們所有人。”我糾正。
“包括你。陸氏總裁的離婚案,太多人等著看戲了。低調處理,對誰都好。”
這確實是事實,但還有一個原因我沒說:我不希望成為別人口中“被年輕**打敗的黃臉婆”。
我的尊嚴,需要體面的退場來維護。
陸言深盯著我看了很久,像在重新認識一個陌生人。
“你變了。”
“人都會變。”
我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,推到他面前,“簽吧。趁我還沒改變主意,要求更多。”
他拿起筆,手在顫抖。
筆尖懸在簽名處,遲遲落不下。
我耐心等待,像等待一個注定要來的結局。
最終,他簽了。
字跡潦草,像某種匆忙的逃亡。
“現在你可以去見她了。”我收起自己那份協議,“她在外面等很久了。”
陸言深沒有動。
他看著我整理文件,放進包里,動作有條不紊,像在完成一項日常工作。
“晚意。”他在我走到門口時開口,“如果......如果我當初沒有資助她,我們會不會不一樣?”
我停下腳步,但沒有回頭。
“也許吧。但人生沒有如果,只有結果。”
推開門,我走**階,走向停在路邊的出租車。
經過那輛薄荷綠小車時,車窗降了下來。
林汐的眼睛紅紅的,像哭過。
“蘇姐姐......”
“恭喜。”我說,“你贏了。”
“我不是......”
“不重要了。”我拉開車門。
“好好對他。他其實很脆弱,雖然看起來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