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《黃蒿燜醬豆》
河溝邊的梨樹
1 灶膛口的黃蒿剛冒青煙，小姥朱婉兒捏著銅勺，在鍋沿上“當(dāng)”地一敲——聲音順著院墻滾進(jìn)河溝，像給整條村子上了弦：“醬豆出鍋嘍——” 1986年夏末的日頭像熬化的麥芽糖，黏在皮膚上，甩也甩不掉。
河溝里的水被曬得溫吞，一圈圈細(xì)波紋把岸邊的梨樹倒影揉碎，又拼起。
梨妮兒蹲在石階上，把小紅傘“嘩”地?fù)伍_，傘面跳出一團(tuán)云似的紅，她低頭沖水里喊："船開嘍——" 七歲的人字拖"啪嗒"一聲踩進(jìn)淺洼，泥水濺上藍(lán)布褲腳，像給褲腿繡了深色的浪。
她一手舉傘，一手拽傘柄當(dāng)船槳，**己經(jīng)坐到水面，水剛好淹過小腿。
"梨妮兒——醬豆出鍋——" 小姥朱婉兒的聲音從院墻里躥出來，銅勺敲在鐵鍋上，"當(dāng)"一聲順著溝沿滾過來。
梨妮兒沒動，她把傘轉(zhuǎn)得飛快，傘沿甩出的水珠像一串碎銀。
"先給我盛一碗，我一會兒就上岸！
" "一會兒？
"小姥笑罵，"黃蒿的苦味還沒燜透哩，跟**青梨一樣毛躁。
" "毛躁"兩個字落進(jìn)鍋，醬汁濺起油花，像給空氣鍍了一層暗金的邊。
梨妮兒舔了舔唇，把指尖沾到的醬汁偷偷抹在螞蟻背上，螞蟻打了個轉(zhuǎn)，馱著"黃蒿味"跑遠(yuǎn)。
鍋膛里的柴火"噼啪"炸開，小姥彎腰把一根干透的梨樹枝塞進(jìn)灶膛，火苗立刻纏上去，像一條餓極了的赤鏈蛇。
她抬頭沖梨妮兒眨眼："再蹲一會兒，螞蟻都要被你數(shù)光嘍。
" 梨妮兒咧嘴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"我數(shù)到一百只就起來。
" "數(shù)到一百只醬豆都涼啦。
"小姥用銅勺指了指院角石磨，"去，把石磨上的窩頭端來，蘸醬汁正好。
" 梨妮兒"哎"了一聲，蹦蹦跳跳往石磨跑，小紅傘被她拖在身后，傘尖刮過地面，發(fā)出"沙沙"的聲響，像一條小紅蛇在游。
石磨上擱著一只竹籃，籃里躺著三個玉米面窩頭，表皮被太陽曬得微裂，裂口處滲出金黃的渣。
她端起籃子，又順手從石磨縫里摳出一粒干豆子，"啪"地彈進(jìn)嘴里，嚼得"咯吱"響。
回到灶膛邊，小姥己經(jīng)把醬豆?fàn)F到第二遍。
銅勺攪動，醬汁濃稠，油花亮晶晶，像一池被太陽曬暖的墨水。
梨妮兒把窩頭遞過去，小姥掰開一半，蘸了醬汁塞到她手里："先嘗，別燙。
" 一口下去，咸里裹著黃蒿的清苦，舌尖像被夏天的河風(fēng)吹了一下。
梨妮兒瞇眼，"小姥，這苦味兒真長，像河溝的水，流也流不完。
" "苦長，日子才長。
"小姥用銅勺敲敲鍋沿，"等你長大，就曉得苦是甜的根。
" 2 院角石磨旁，媽正低頭擇菠菜。
藍(lán)布衫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常年泡水的淺白指尖。
她抬頭笑，眼尾細(xì)紋被太陽曬得化開，像淌著的麥芽糖。
梨妮兒跑過去抱住她的腿："媽，為啥不用梨樹葉燜？
黃蒿苦兮兮。
" 青梨揉了揉女兒汗?jié)竦膭⒑＃曇糗浀孟駝偝鲥伒尼u豆："黃蒿是河溝的根。
你小姥年輕時在碼頭，就靠這醬豆換過救命的玉米面。
" 灶臺那邊，小姥接過話，銅勺攪得醬汁起漩渦："可不是！
青梨頭回吃我做的醬豆，燙得首哈氣，舌頭通紅，還攥著窩頭不撒手。
" 梨妮兒聽不懂陳年舊事，目光落在媽領(lǐng)口——藍(lán)布衫滑下去一點(diǎn)，她瞥見一片暗沉，比醬豆顏色還深。
那一瞬，日頭突然變得很靜，連蟬鳴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青梨察覺到女兒的視線，不動聲色地拉了拉領(lǐng)口，笑著轉(zhuǎn)移話題："去，幫媽把菠菜葉攤平，別讓它打蔫。
" 梨妮兒"哦"了一聲，蹲下來，小手在菠菜葉上輕輕撫過。
葉片上還沾著晨露，涼絲絲的，像一條條綠色的小舌頭。
她忽然抬頭，小聲問："媽，你身上那印子，是醬豆染的嗎？
" 青梨愣了愣，隨即笑出聲："傻妮子，媽又不是醬豆，咋能染？
那是昨兒夜里被蚊子叮的，撓了幾下，留了個疤。
" 梨妮兒半信半疑，卻也沒再問，低頭繼續(xù)擇菠菜。
青梨看著她，眼神軟得像要化開，又像藏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水。
3 青梨首起身，把擇好的菠菜遞過去："娘，我來燒火吧，您歇會兒。
"小姥擺手："灶膛火要旺勁，你去給妮兒洗幾個桃，樹尖那幾顆甜。
" 青梨應(yīng)著往桃樹走，背影比往常彎，像壓著半袋沒說出口的累。
她踮腳摘桃，藍(lán)布衫后背繃出細(xì)碎褶皺，袖口空蕩蕩。
梨妮兒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媽最近瘦了。
桃葉的影子投在青梨手臂上，一片片晃，像很多小小的綠船找不到碼頭。
梨妮兒忽然覺得，那些船如果全部靠岸，就能把**袖口填滿。
她跑過去，抱住**腿："媽，我?guī)湍阏?br>
" 青梨笑著點(diǎn)頭，伸手把女兒抱起來，讓她夠到最低的樹枝。
梨妮兒摘下一個桃，用手抹了抹，就要往嘴里送，被青梨攔住："先洗，上面有毛。
" 井臺邊，青梨一手壓著轆轤，一手拎著水桶，水"嘩"地沖在桃子上，毛茸茸的果皮立刻變得光亮。
梨妮兒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甜汁西濺，她瞇起眼："媽，這桃比醬豆甜。
" "甜就好。
"青梨用指尖抹去女兒嘴角的汁水，"等明年，桃樹長得更高，咱摘更多，給你腌桃脯。
" 梨妮兒想象著桃脯的味道，口水差點(diǎn)流出來，卻見媽轉(zhuǎn)身時，后背的布衫又被風(fēng)吹得鼓起，像一面帆，卻空空蕩蕩。
4 鍋里的醬豆終于濃稠，小姥舀起滿滿一碗，油花亮晶晶："妮兒，給**送去，讓她先嘗鮮。
" 梨妮兒端著燙手的碗往桃樹底下跑，想第一時間聽媽說"香"。
剛跑到石磨旁，突出來的梨樹根絆了她一下，"哐當(dāng)"——碗飛出去，醬豆撒成一條黑線。
她眼眶一紅，卻見青梨快步過來，蹲下?lián)炷切]沾土的豆粒。
領(lǐng)口再次滑落，那片淤青明晃晃露出來，比醬豆更深，比黃蒿更沉。
梨妮兒愣住，手里還攥著媽遞來的桃核。
她撲進(jìn)媽懷里，臉貼在青梨左胸，小手亂摸——硬疙瘩，像河溝里的小石子。
"媽，你這兒有石頭。
" 青梨身子僵了下，飛快攏緊領(lǐng)口，笑著拍她背："是媽揣的桃核忘拿出來啦。
" 梨妮兒似懂非懂，卻牢牢記著那硬邦邦的觸感——比姥姥壓醬豆的那塊青石還冰。
青梨把撿起的醬豆吹了吹，放進(jìn)自己嘴里，慢慢嚼，像在嚼一段說不出口的苦。
她伸手把女兒摟緊，下巴抵在女兒頭頂，聲音輕得像風(fēng)："沒事，媽沒事。
" 梨樹在頭頂沙沙響，一片葉子旋下來，落在醬豆撒出的黑線上，像給那條線縫了一道綠色的邊。
梨妮兒抬頭，看見媽眼角有水光，卻很快被太陽曬干，只剩下一層亮晶晶的鹽霜。
河溝里的水被曬得溫吞，一圈圈細(xì)波紋把岸邊的梨樹倒影揉碎，又拼起。
梨妮兒蹲在石階上，把小紅傘“嘩”地?fù)伍_，傘面跳出一團(tuán)云似的紅，她低頭沖水里喊："船開嘍——" 七歲的人字拖"啪嗒"一聲踩進(jìn)淺洼，泥水濺上藍(lán)布褲腳，像給褲腿繡了深色的浪。
她一手舉傘，一手拽傘柄當(dāng)船槳，**己經(jīng)坐到水面，水剛好淹過小腿。
"梨妮兒——醬豆出鍋——" 小姥朱婉兒的聲音從院墻里躥出來，銅勺敲在鐵鍋上，"當(dāng)"一聲順著溝沿滾過來。
梨妮兒沒動，她把傘轉(zhuǎn)得飛快，傘沿甩出的水珠像一串碎銀。
"先給我盛一碗，我一會兒就上岸！
" "一會兒？
"小姥笑罵，"黃蒿的苦味還沒燜透哩，跟**青梨一樣毛躁。
" "毛躁"兩個字落進(jìn)鍋，醬汁濺起油花，像給空氣鍍了一層暗金的邊。
梨妮兒舔了舔唇，把指尖沾到的醬汁偷偷抹在螞蟻背上，螞蟻打了個轉(zhuǎn)，馱著"黃蒿味"跑遠(yuǎn)。
鍋膛里的柴火"噼啪"炸開，小姥彎腰把一根干透的梨樹枝塞進(jìn)灶膛，火苗立刻纏上去，像一條餓極了的赤鏈蛇。
她抬頭沖梨妮兒眨眼："再蹲一會兒，螞蟻都要被你數(shù)光嘍。
" 梨妮兒咧嘴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"我數(shù)到一百只就起來。
" "數(shù)到一百只醬豆都涼啦。
"小姥用銅勺指了指院角石磨，"去，把石磨上的窩頭端來，蘸醬汁正好。
" 梨妮兒"哎"了一聲，蹦蹦跳跳往石磨跑，小紅傘被她拖在身后，傘尖刮過地面，發(fā)出"沙沙"的聲響，像一條小紅蛇在游。
石磨上擱著一只竹籃，籃里躺著三個玉米面窩頭，表皮被太陽曬得微裂，裂口處滲出金黃的渣。
她端起籃子，又順手從石磨縫里摳出一粒干豆子，"啪"地彈進(jìn)嘴里，嚼得"咯吱"響。
回到灶膛邊，小姥己經(jīng)把醬豆?fàn)F到第二遍。
銅勺攪動，醬汁濃稠，油花亮晶晶，像一池被太陽曬暖的墨水。
梨妮兒把窩頭遞過去，小姥掰開一半，蘸了醬汁塞到她手里："先嘗，別燙。
" 一口下去，咸里裹著黃蒿的清苦，舌尖像被夏天的河風(fēng)吹了一下。
梨妮兒瞇眼，"小姥，這苦味兒真長，像河溝的水，流也流不完。
" "苦長，日子才長。
"小姥用銅勺敲敲鍋沿，"等你長大，就曉得苦是甜的根。
" 2 院角石磨旁，媽正低頭擇菠菜。
藍(lán)布衫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常年泡水的淺白指尖。
她抬頭笑，眼尾細(xì)紋被太陽曬得化開，像淌著的麥芽糖。
梨妮兒跑過去抱住她的腿："媽，為啥不用梨樹葉燜？
黃蒿苦兮兮。
" 青梨揉了揉女兒汗?jié)竦膭⒑＃曇糗浀孟駝偝鲥伒尼u豆："黃蒿是河溝的根。
你小姥年輕時在碼頭，就靠這醬豆換過救命的玉米面。
" 灶臺那邊，小姥接過話，銅勺攪得醬汁起漩渦："可不是！
青梨頭回吃我做的醬豆，燙得首哈氣，舌頭通紅，還攥著窩頭不撒手。
" 梨妮兒聽不懂陳年舊事，目光落在媽領(lǐng)口——藍(lán)布衫滑下去一點(diǎn)，她瞥見一片暗沉，比醬豆顏色還深。
那一瞬，日頭突然變得很靜，連蟬鳴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青梨察覺到女兒的視線，不動聲色地拉了拉領(lǐng)口，笑著轉(zhuǎn)移話題："去，幫媽把菠菜葉攤平，別讓它打蔫。
" 梨妮兒"哦"了一聲，蹲下來，小手在菠菜葉上輕輕撫過。
葉片上還沾著晨露，涼絲絲的，像一條條綠色的小舌頭。
她忽然抬頭，小聲問："媽，你身上那印子，是醬豆染的嗎？
" 青梨愣了愣，隨即笑出聲："傻妮子，媽又不是醬豆，咋能染？
那是昨兒夜里被蚊子叮的，撓了幾下，留了個疤。
" 梨妮兒半信半疑，卻也沒再問，低頭繼續(xù)擇菠菜。
青梨看著她，眼神軟得像要化開，又像藏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水。
3 青梨首起身，把擇好的菠菜遞過去："娘，我來燒火吧，您歇會兒。
"小姥擺手："灶膛火要旺勁，你去給妮兒洗幾個桃，樹尖那幾顆甜。
" 青梨應(yīng)著往桃樹走，背影比往常彎，像壓著半袋沒說出口的累。
她踮腳摘桃，藍(lán)布衫后背繃出細(xì)碎褶皺，袖口空蕩蕩。
梨妮兒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媽最近瘦了。
桃葉的影子投在青梨手臂上，一片片晃，像很多小小的綠船找不到碼頭。
梨妮兒忽然覺得，那些船如果全部靠岸，就能把**袖口填滿。
她跑過去，抱住**腿："媽，我?guī)湍阏?br>
" 青梨笑著點(diǎn)頭，伸手把女兒抱起來，讓她夠到最低的樹枝。
梨妮兒摘下一個桃，用手抹了抹，就要往嘴里送，被青梨攔住："先洗，上面有毛。
" 井臺邊，青梨一手壓著轆轤，一手拎著水桶，水"嘩"地沖在桃子上，毛茸茸的果皮立刻變得光亮。
梨妮兒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甜汁西濺，她瞇起眼："媽，這桃比醬豆甜。
" "甜就好。
"青梨用指尖抹去女兒嘴角的汁水，"等明年，桃樹長得更高，咱摘更多，給你腌桃脯。
" 梨妮兒想象著桃脯的味道，口水差點(diǎn)流出來，卻見媽轉(zhuǎn)身時，后背的布衫又被風(fēng)吹得鼓起，像一面帆，卻空空蕩蕩。
4 鍋里的醬豆終于濃稠，小姥舀起滿滿一碗，油花亮晶晶："妮兒，給**送去，讓她先嘗鮮。
" 梨妮兒端著燙手的碗往桃樹底下跑，想第一時間聽媽說"香"。
剛跑到石磨旁，突出來的梨樹根絆了她一下，"哐當(dāng)"——碗飛出去，醬豆撒成一條黑線。
她眼眶一紅，卻見青梨快步過來，蹲下?lián)炷切]沾土的豆粒。
領(lǐng)口再次滑落，那片淤青明晃晃露出來，比醬豆更深，比黃蒿更沉。
梨妮兒愣住，手里還攥著媽遞來的桃核。
她撲進(jìn)媽懷里，臉貼在青梨左胸，小手亂摸——硬疙瘩，像河溝里的小石子。
"媽，你這兒有石頭。
" 青梨身子僵了下，飛快攏緊領(lǐng)口，笑著拍她背："是媽揣的桃核忘拿出來啦。
" 梨妮兒似懂非懂，卻牢牢記著那硬邦邦的觸感——比姥姥壓醬豆的那塊青石還冰。
青梨把撿起的醬豆吹了吹，放進(jìn)自己嘴里，慢慢嚼，像在嚼一段說不出口的苦。
她伸手把女兒摟緊，下巴抵在女兒頭頂，聲音輕得像風(fēng)："沒事，媽沒事。
" 梨樹在頭頂沙沙響，一片葉子旋下來，落在醬豆撒出的黑線上，像給那條線縫了一道綠色的邊。
梨妮兒抬頭，看見媽眼角有水光，卻很快被太陽曬干，只剩下一層亮晶晶的鹽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