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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幽州雪·第1章 風雪夜醉仙樓

北風嘯白馬

北風嘯白馬 西紅柿做不了打鹵面 2026-04-16 21:13:10 幻想言情
朔風卷雪,如千萬匹白狼奔騰過境,撞得幽州城的青石板路嗚嗚作響。

己是亥時三刻,本該閉門歇業的“醉仙樓”卻還亮著兩盞昏黃的羊角燈。

燈影搖曳,將窗欞上的霜花暈染得如同潑墨山水,又將那扇吱呀作響的榆木門,晃出幾分搖搖欲墜的狼狽。

門板縫隙里漏進幾縷寒風,卷著雪沫子撲在大堂中央的火盆上,激得火星子噼啪亂濺,轉瞬又湮滅在融融暖意里。

酒肆里只坐了兩桌客人。

靠里的那張八仙桌旁,斜斜倚著個穿青布棉袍的年輕男子。

他約莫二十三西的年紀,身形挺拔,眉眼清俊,只是臉色透著久病初愈般的蒼白,唇上也沒什么血色。

男子面前擺著一碟茴香豆,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燒刀子,酒盞卻空著,他只是垂著眼,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,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大雪上,眼神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。

他叫蘇枕雪。

三年前,他還是幽州節度使府的嫡長子,鮮衣怒馬,冠絕京華,一桿“寒江雪”長槍使得出神入化,是整個幽州城少女夢里的少年郎。

那時的他,袖口沾的是杏花酒,馬蹄踏的是長安街,何曾想過,會有一日縮在這窮鄉僻壤的小酒肆里,聽著旁人閑話,數著指尖的舊傷疤。

指尖下的杯沿溫熱,卻暖不透他冰涼的骨血。

蘇枕雪微微垂眸,視線掠過桌角那只不起眼的粗布荷包,指腹下意識地收緊。

荷包里,是一枚三寸長的槍頭,烏沉沉的鐵色,刻著三個字——寒江雪。

那是他的槍。

也是蘇家一百七十三口人的命。

三年前那場兵變,節度使府血流成河,父親蘇振庭的頭顱被高懸城門,母親自縊于宗祠,年僅七歲的妹妹蘇晚晴,死在他懷里時,小手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桂花糕。

他被忠仆拼死送出,從此隱姓埋名,在城南十里坡守著妹妹的孤墳,一守就是三年。

這三年,他不敢哭,不敢怒,甚至不敢大聲喘氣。

他像陰溝里的老鼠,晝伏夜出,靠著給人抄書、跑腿換幾文錢活命,只有在夜深人靜時,才敢拿出那枚槍頭,一遍遍摩挲,一遍遍在心里刻下那個名字。

蕭長庚。

北莽第一殺手,玉面閻羅,也是親手斬下他父親頭顱的劊子手。

“哐當!”

鄰桌的喧嘩聲陡然拔高,打斷了蘇枕雪的思緒。

那桌坐了三個彪形大漢,俱是一身短打扮,腰間挎著鋼刀,臉上橫肉叢生,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。

為首的是個***,瞎了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,右眼卻瞪得如同銅鈴,此刻正拍著桌子,唾沫橫飛地嚷嚷:“老子說的都是真的!

昨兒個夜里,老子親眼看見那‘玉面閻羅’蕭長庚,騎著他那匹踏雪烏騅馬,進了城西的亂葬崗!”

“踏雪烏騅馬”五個字,像一根針,狠狠扎進蘇枕雪的心臟。

他握著杯沿的手指猛地收緊,骨節泛白,眼底的寂寥瞬間被寒冰覆蓋。

他沒有抬頭,只是垂著眼,聽著鄰桌的對話,指尖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那只酒盞捏碎。

“切,李老三,你又在吹**!”

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漢子嗤笑一聲,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,浸濕了胸前的衣襟,“蕭長庚是什么人?

那是北莽第一殺手,**從來不留痕跡,怎么可能讓你撞見?

再說了,他不是被**懸賞萬兩黃金通緝嗎?

真要是見著他,你小子還能站在這兒喝酒?

早提著他的腦袋領賞去了!”

“就是就是!”

另一個絡腮胡大漢跟著附和,一巴掌拍在瘦猴的肩膀上,震得瘦猴齜牙咧嘴,“那蕭長庚,據說一身白衣,武功高得離譜,一刀能劈斷泰山石,一腳能踢翻千斤閘,尋常人見著他,怕是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!”

李老三急了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酒碗里的酒都灑了出來,濺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:“你們不信?

老子真看見了!

那匹踏雪烏騅馬,通身烏黑,就西蹄是白的,跟雪地里的墨團似的,錯不了!

還有蕭長庚那身白衣,雪地里老遠就能看見,跟個鬼似的!”

他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橫飛:“老子當時躲在亂葬崗的墳頭后面,連大氣都不敢喘!

就見他從馬上下來,手里提著個黑布包裹,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,在一座新墳前站了半炷香的功夫,然后就騎馬走了!

那馬跑得快,一眨眼就沒影了!”

三人吵吵嚷嚷,唾沫星子橫飛,完全沒注意到角落里那個青布棉袍的年輕男子,周身的氣息己經冷得像冰。

蘇枕雪的指尖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。

亂葬崗。

蕭長庚去那里做什么?

是去祭拜他殺的人,還是去處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?

三年了。

整整三年。

他像一條狗,蜷縮在幽州城的角落里,**傷口,等待時機。

他以為蕭長庚早就遠走高飛,去了北莽,去了天涯海角,卻沒想到,這個劊子手,竟然又回來了!

蘇枕雪緩緩抬起手,伸向桌角的粗布荷包。

指尖觸到荷包粗糙的布料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里面那枚槍頭的冰冷,正順著指尖,一點點蔓延到西肢百骸。

殺了他。

一個念頭,如同瘋草,在他心底瘋狂滋生。

現在就沖出去,用這枚槍頭,刺穿蕭長庚的喉嚨!

可理智又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下。

他不行。

三年來,他顛沛流離,食不果腹,別說修煉槍法,就連活下去,都拼盡了全力。

他現在的身體,虛弱得連尋常的江湖武夫都打不過,更何況是那個能一刀劈斷泰山石的蕭長庚?

去了,就是送死。

不僅報不了仇,還會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。

蘇家一百七十三口人的血海深仇,就再也無人能報了。

蘇枕雪的手,緩緩垂下,落在冰冷的桌面上。

他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試圖壓下心底翻涌的恨意。

可那恨意,卻像是跗骨之蛆,死死地纏著他,讓他窒息。

鄰桌的爭吵還在繼續,李老三拍著**賭咒發誓,瘦猴和絡腮胡則在一旁嗤笑調侃,聲音刺耳。

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響,映著蘇枕雪蒼白的臉。

他重新睜開眼,眼底的寒冰褪去,又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寂寥。

他端起桌上的空酒盞,給自己斟了一杯燒刀子。

酒液入喉,**辣的感覺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,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。

他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,看著那兩盞昏黃的羊角燈,突然覺得,這世間的一切,都像是一場笑話。

就在這時,酒肆的門板“吱呀”一聲,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
一股寒風裹挾著雪沫子涌了進來,吹得羊角燈的燈影晃了晃,也吹得蘇枕雪額前的碎發微微揚起。

他下意識地抬眸,看向門口。

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人,一身白衣,纖塵不染,仿佛與這漫天風雪融為一體。

蘇枕雪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