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廳里，柳如煙正端著一盞雨過天青瓷杯，小口啜著今春新貢的云霧茶。

她穿著一身素白繡淡粉荷花的衣裙，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鐲子，是去年沈清辭生辰時送她的。

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身上，倒真襯出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雅。

沈清辭扶著門框，指尖在冰涼的木料上停頓了一瞬。

胸腔里，那股熟悉的、被毒藥灼燒的劇痛仿佛再次翻涌上來。

她面上卻緩緩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、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笑容，聲音軟糯：“柳姐姐，等久了吧？”

她步履輕盈地走進去，裙擺拂過光潔的地面，不曾發出半點聲響。

這是她自幼被嬤嬤嚴格教導出的儀態，刻在骨子里，即便心己千瘡百孔，身體的本能依舊完美。

柳如煙聞聲抬頭，立刻放下茶盞迎上來，親昵地拉住沈清辭的手。

那雙手溫熱柔軟，卻讓沈清辭袖中的指尖猛地蜷縮，指甲掐進掌心，用尖銳的疼痛壓下甩開的沖動。

“妹妹說的哪里話，”柳如煙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嗔怪，眼底卻快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，“可是昨夜沒睡好？

我瞧著妹妹神色似有些……倦怠。”

她試圖從沈清辭臉上找出忐忑、激動或任何與“私奔”相符的情緒。

沈清辭任由她拉著，甚至順勢將身體微微靠向柳如煙，帶著一點小女兒家的嬌態，語氣卻平緩得像一池吹不起褶的**：“勞姐姐掛心，只是做了個不太好的夢罷了。”

她抬手，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，廣袖隨著動作滑下，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，“夢見……好大的雪，冷得人心口都疼。”

她說話時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柳如煙的臉。

果然，在聽到“雪”字時，柳如煙嘴角那抹完美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，雖然快得像是錯覺。

“夢都是反的，”柳如煙很快接話，語氣更加溫柔，帶著誘導，“許是妹妹近日思慮過甚了。

對了……”她壓低聲音，身體前傾，做出說體己話的姿態，“宋公子那邊，一切都己安排妥當了。

申時三刻，城南杏花林，他說……定不負卿。”

“定不負卿”。

前世，就是這西個字，像裹了蜜糖的砒霜，讓她義無反顧地扎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
沈清辭垂下眼睫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眸底瞬間凝結的冰霜。

她需要極大的克制，才能讓聲線保持平穩，甚至刻意染上一絲恰到好處的、符合她“戀愛中”人設的羞怯與憂慮。

“姐姐，”她抬起眼，眸中水光瀲滟，帶著全然的信賴與不安，“我……我有些怕。

爹爹和兄長平日雖寵我，若知曉此事……我怕他們傷心，更怕……怕連累了宋公子的前程。”

她一邊說著軟弱的、符合柳如煙預期的話，一邊輕輕抽回被柳如煙握住的手，轉而拿起桌上的銀匙，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鎏金香爐里燃盡的香灰。

動作優雅，帶著一種與話語截然不同的冷靜。

柳如煙看著她這“外強中干”的模樣，眼底那絲疑慮終于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的得意和急切。

她再次握住沈清辭的手，語氣帶著鼓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：“好妹妹，成大事者豈能畏首畏尾？

宋公子人中龍鳳，眼下雖困頓，他日必非池中物！

你此時與他同心，他日富貴榮華，方知今日抉擇之明智。

難道你甘心聽從父母之命，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紈绔子弟，*跎一生嗎？”

沈清辭靜靜地聽著，目光落在香爐上升起的最后一縷殘煙上。

她忽然抬起眼簾，看向柳如煙，那雙杏眼里清澈得能倒映出對方略顯急切的臉龐。

“姐姐說得是。”

她輕輕開口，聲音柔得像羽毛，卻讓柳如煙莫名心頭一緊，“為了‘值得’的人，是該……勇敢一些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目光投向庭院一角那幾株開得正艷的紅梅，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飄忽：“姐姐放心，申時三刻，杏花林……我，會去的。”

她會去的。

去親手，撕碎這張畫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