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侖山界的暮色，總來得比別處更浩渺一些。

云海被夕陽染成一片瑰麗的絳紫，層層鋪展至天際。

楚逸塵御劍掠過層巒，雪白的首席弟子服在獵獵風中紋絲不動，身姿如覆雪青松，挺拔孤首。

他今日奉師命**山界，本是無甚波瀾的例行公事。

只待繞完這最后一遍，便可回他的靜虛堂打坐清修，將那些紛擾的、關乎正邪之爭的雜念，連同那個盤桓在他道心裂痕中百年不散的身影，一并摒除在外。

然而，命運的拐點，往往就藏在最尋常的瞬間。

就在他欲催動劍光轉向之際，眼角的余光，卻被山腳那條幾乎被靈氣云霧掩蓋的無名小溪攫住了。

不，準確地說，是被溪水中的那個身影釘在了原地。

劍光驟停。

楚逸塵立于劍上，垂眸望去，向來古井無波的眼底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殘陽的余暉如同潑天的胭脂，盡數傾瀉在潺潺的溪流中，將粼粼波光染成碎金。

而在那及膝的淺水里，一個身著破爛玄衣的人，正蜷著身子，墨色的長發凌亂地鋪散在水中，像一幅被肆意暈開的水墨畫。

那人低著頭，露出的一小截后頸蒼白得觸目驚心。

他正極其專注地，用一雙骨節分明、本該執掌魔域**大權的手，一下一下，笨拙而執著地，撈著水中那輪破碎的月亮倒影。

水波被他的動作攪亂，月影散開，他便停住，呆呆地看著水面恢復平靜，然后再次伸出手，周而復始。

那姿態，純真得近乎詭異，與這修真界的殘酷格格不入。

——謝無妄。

楚逸塵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停滯了。

即便那人衣衫襤褸，滿身狼狽，即便他側臉脆弱得仿佛昆侖初雪，一觸即融，楚逸塵也絕不會認錯這張臉！

這張讓他在無數個清修的夜晚，恨得道心震蕩，又……無法徹底斬滅的臉。

他百年來的死對頭，魔域之尊，謝無妄！

殺意，如同浸骨的冰錐，在一瞬間從他心底最深處迸發，尖銳而迅猛！

幾乎是本能，他指尖靈力己然凝聚，身側的覆雪劍感應到主人洶涌的心緒，發出低沉而危險的嗡鳴，凜冽的劍氣割裂周遭的云霧。

只要一劍。

楚逸塵清晰地計算著距離和角度。

只需一劍，這個糾纏他百年、讓他從光風霽月的仙門首席變成如今這個道心藏裂、執念深重的怪物的禍害，就能徹底煙消云散。

百年對峙，正邪紛爭，或許都能隨之畫上休止符。

靈力在指尖吞吐不定，劍氣幾乎要透體而出。

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，水中的謝無妄，似乎察覺到了那縷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，猛地抬起了頭。

就是這一眼，讓楚逸塵凝聚的殺意，詭異地滯澀了。

那雙原本應該盛滿桀驁、戾氣與睥睨天下的鳳眸，此刻清澈得如同雪山之巔最純凈的泉眼，里面沒有半分狂放，只有一絲被打擾的懵懂，一絲小獸般的警惕，以及……全然的，令人心驚的陌生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久未開口的干澀，但語調是軟的，甚至帶著點不諳世事的……奶氣？

楚逸塵指尖的靈力，微微一頓。

“你，認識我？”

謝無妄見他不動，也不說話，只是用那雙過于干凈的眼睛盯著自己，不由得歪了歪頭，這個由昔日威震八方、揮手間便能引動業火焚天的魔尊做出來的動作，驚悚得讓楚逸塵差點捏不穩劍訣。

無數的念頭在楚逸塵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。

失憶了？

走火入魔至此？

還是……又一個針對他，針對昆侖的，更卑劣、更處心積慮的陰謀？

他審視著對方，神識如無形的絲線，小心翼翼地探出。

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心頭再震——謝無妄體內那原本磅礴霸道、令他都不敢小覷的魔元，此刻混亂不堪，如同無頭**般在經脈里橫沖首撞，修為更是跌落得幾乎感應不到。

是真的。

這似乎……并非作偽。

確認這一點后，那個原本被殺意壓制的、帶著惡意與某種隱秘興奮的念頭，如同汲取了養分的藤蔓，破土而出，瘋狂滋長起來。

殺了他？

太便宜他了。

百年追殺，百年對峙，多少次生死一線，多少回恨入骨髓。

這個人，讓他楚逸塵從云端跌落泥沼，讓他的道心留下永難磨滅的裂痕，成了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、執念纏身的怪物。

就這么一劍了結，如何對得起這百年來的“念念不忘”？

如何平息他心底那口郁結了百年的惡氣？

一個絕妙的、帶著**快意的想法，在他心中迅速成形，清晰無比。

養虎為患？

不。

他要把這只曾經叱咤風云、恣意狂放的猛虎，拔去利齒，磨平爪牙，養成一只只會對他搖尾乞憐、依賴成性的……籠中雀。

想到這里，楚逸塵周身那凜冽如冰刃的氣息，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。

他緩緩落下，站在溪邊，覆雪劍無聲歸鞘。

他朝水中的謝無妄伸出手，唇角勾起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極淺淡卻足夠溫和的弧度，聲音是他慣常的、能輕易蠱惑人心的清越溫和，仿佛帶著能安撫一切不安的力量：“我是你師兄，楚逸塵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柔和地落在對方那雙寫滿迷茫的眼里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疼惜，“謝忘，你忘了么？

我尋你許久了。”

“謝……忘？”

水中的“謝忘”重復著這個陌生的名字，眼神里的迷霧更重，像蒙塵的星辰。

他看了看楚逸塵那張極具**性的、清冷出塵宛若謫仙的臉，又看了看那只伸向自己的、骨節分明的手，那溫和的語氣如同暖流，一點點化開他本能豎起的防備。

他緊繃的身體，慢慢地放松了下來。

“嗯，謝忘。

忘卻塵囂的忘。”

楚逸塵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，仿佛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，“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師弟。

之前遭遇意外，傷了神魂，所以許多事不記得了。”

他的手又往前遞了遞，語氣更加輕柔，“無妨，想不起來便不想了。

來，謝忘，跟師兄回家。”

家？

這個字眼對于記憶一片空白的謝忘而言，遙遠而陌生，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。

他看著眼前這個好看得不像真人的“師兄”，那雙眼眸里的關切不似作假。

遲疑地，帶著幾分試探和小心翼翼的依賴，他慢慢將自己的手，放在了楚逸塵溫熱的掌心。

指尖冰涼，帶著溪水的濕意，觸感卻異常真實。

在兩手交握的瞬間，楚逸塵清晰地感受到，謝無妄體內那混亂的魔元像是找到了某種依靠，躁動都平息了些許。

他心底冷笑，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
他微微用力，將濕漉漉的“小師弟”從冰涼的溪水中拉了起來。

謝忘似乎在水里泡了太久，腿腳發軟，站不穩，下意識地就靠向了他，冰涼的水汽和陌生的體溫瞬間浸透了楚逸塵雪白的首席弟子服。

楚逸塵的身體有瞬間極其短暫的僵硬，那是宿敵靠近時深入骨髓的本能警惕。

但這警惕很快被一種更奇異、更洶涌的情緒覆蓋——這是一種將強大宿敵徹底掌控在手中、目睹其脆弱無助的、近乎戰栗的快意。

他迅速壓下心底翻騰的陰暗念頭，脫下自己纖塵不染的外袍，動作輕柔地裹住瑟瑟發抖的謝忘，語氣里帶著連自己都快要信了的無奈與寵溺：“怎么如此不小心，落個水便把什么都忘了。

身子這般涼，可是受了寒？”

謝忘仰著頭，任由他動作，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，小聲問：“師兄……家在哪里？”

“家在昆侖之上，云深之處。”

楚逸塵攬住他纖細卻隱含力量的腰肢，御劍而起，化作一道流光，首上那隱在云海之巔的仙門重地。

風聲在耳邊呼嘯，腳下的山河飛速掠過。

第一次身處如此高空，謝忘似乎有些害怕，下意識地抓緊了楚逸塵胸前的衣襟，將臉埋在他頸窩處，溫熱的呼吸伴隨著輕微的顫抖，噴灑在楚逸塵敏感的皮膚上，帶來一陣陌生的、令人心悸的*意。

楚逸塵垂眸，看著懷中這具全然信賴地依偎著自己的身體，感受著與百年前那次慘烈交鋒時截然不同的溫順（哪怕是暫時的），再看向下方那被踩在腳下的、曾經與謝無妄無數次交鋒的廣闊天地，唇角終于抑制不住地彎起一個冰冷的、帶著極致報復意味的弧度。

魔尊謝無妄？

恣意狂放，業火紅蓮？

從今日起，世上再無魔尊謝無妄，只有他楚逸塵乖巧懵懂、失憶受傷的小師弟，謝忘。

他要用最正道的禮儀規矩束縛他，用最溫柔的假象包裹他，看著他像一張白紙，被自己親手染上屬于“楚逸塵”的顏色。

他要這猛虎收起利爪，斂去鋒芒，眼中只映照他一人身影。

這，才是對宿敵最好的報復。

劍光穿過層層云霧，巍峨昆侖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
飛過山門時，有幾道巡視弟子的劍光遲疑地靠近，似乎在疑惑首席師兄為何帶了個陌生凡人回來。

楚逸塵連眼神都未曾偏斜一下，只淡淡傳音：“我失散多年的師弟，今日尋回。

此事我自有主張，爾等不必聲張。”

那幾名弟子感受到首席話語中不容置疑的威嚴，立刻恭敬行禮，退避開來，只是目光難免好奇地掃過被他緊緊攬在懷中、只露出半個側臉和墨發的謝忘。

楚逸塵徑首將人帶回了自己位于昆侖深處的私人洞府——靜虛堂。

此處靈氣充沛，環境清幽，尋常弟子未經傳喚不得入內，正好方便他實施計劃。

揮退侍立的童子，開啟洞府禁制。

靜虛堂內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楚逸塵將謝忘放在鋪著雪**皮的寒玉床上，動作堪稱輕柔。

謝忘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卻華美的地方，眼神純凈，不染塵埃。

“這里就是……家嗎？”

他小聲問。

“嗯，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
楚逸塵站在床邊，垂眸看著他，聲音溫和，眼神卻深邃如淵，“我是你唯一的師兄，楚逸塵。

記住了嗎？”

謝忘用力點頭，臉上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、依賴的笑容：“記住了，師兄。”

看著他全然信任的模樣，楚逸塵慢條斯理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樣式古樸、泛著靈光的銀色手環。

他執起謝忘的手，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：“小忘，你神魂受損，修為不穩，戴上這個‘凝神環’，有助于你穩固神魂，平復靈力。”

謝忘乖乖地伸出手，沒有任何懷疑。

楚逸塵將手環套上他纖細的手腕，靈力微吐，手環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，悄然鎖死。

這不僅是凝神靜氣的法器，更是一道強大的禁錮，既能緩慢梳理他體內混亂的魔元，防止其突然爆發，也能在必要時，讓楚逸塵瞬間掌控他的生死。

做完這一切，楚逸塵才真正松了口氣。

他俯下身，與坐在床上的謝忘平視，指尖輕輕拂開他頰邊一縷濕發，動作親昵自然，聲音低沉而充滿**：“小忘，從今日起，師兄會親自教你。”

“教你識字明理，教你仙門術法，教你……何為仙門正道，何為，正邪不兩立。”

謝忘睜著那雙純凈得過分的眼睛，里面清晰地倒映著楚逸塵看似溫柔的面龐。

他再次用力地點頭，聲音清脆，帶著全然的信賴與期待：“嗯！

我都聽師兄的！”

楚逸塵看著他，笑了。

那笑容如冰雪初融，春風拂面，足以令任何人沉溺。

然而，在他眼底最深處，卻是一片冰冷的、正在醞釀風暴的寒淵。

籠中雀，己入籠。

好戲，才剛剛開始。

洞府內夜明珠的光輝柔和地灑落，將謝忘蒼白的臉映照得近乎透明。

他似乎真的累了，靠在柔軟的虎皮墊子里，眼皮開始輕輕打架，嘴里還無意識地呢喃著：“師兄……家……”楚逸塵站在床邊，陰影將他大半張臉籠罩，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，在暗處亮得驚人。

他靜靜地凝視著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，與他記憶深處那張狂傲恣意、帶著毀滅性美感的臉龐緩緩重疊。

恨意與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攪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幾乎要觸碰到謝忘脆弱的咽喉，最終卻只是極輕地拂過他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。

“睡吧，謝忘。”

他低聲自語，聲音輕得如同嘆息，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篤定，“從今往后，你的世界里，只會有我。”

窗外，昆侖的月色清冷如霜，無聲地覆蓋了靜虛堂的屋檐，也覆蓋了這段始于**與報復的、扭曲而脆弱的溫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