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廣播聲比雞叫還準時，六點整，“東方紅” 的旋律就從家屬院門口的大喇叭里鉆出來，裹著深秋的寒風(fēng)，刮得窗紙沙沙響。

林硯辭是被凍醒的，一睜眼就聽見趙桂蘭在廚房忙活，鐵鍋里飄出玉米粥的香味。

他趕緊穿上灰撲撲的勞動布工裝，拿上牙刷毛巾出門洗漱。

“媽，早。”

“起了？

快洗漱，粥馬上就好。”

趙桂蘭擦了擦手，從碗柜里拿出兩個玉米面窩頭和西個煮雞蛋，“對了，清野那孩子昨天沒怎么吃東西，你洗漱好了先去叫她一起過來吃，你們倆前天摔著頭，媽煮了西個雞蛋，可得好好補補。”

林硯辭應(yīng)了聲，心里記著昨天送沈清野去住處的路，就在家屬院最東邊的小平房。

原主的記憶里，那是沈清野借住的遠房表姐家。

據(jù)說沈清野父母早亡，表姐對她不算熱絡(luò)，平時也就搭個住處，吃食上沒怎么照拂。

洗漱完，林硯辭往沈清野住處走。

敲了半天門，里面才傳來含糊的回應(yīng)：“誰啊？”

“是我，林硯辭，趙媽讓我叫你去吃早飯。”

門吱呀一聲開了，沈清野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長發(fā)站在門口，臉色還有點白。

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衣，領(lǐng)口歪著，顯然是沒打理好。

“進來吧，別站門口。”

林硯辭走進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這小平房比他家還小，就一間屋，搭了一個平炕、中間一個鐵皮爐子、一個舊木桌。

墻角放著一個大衣柜和一個五斗櫥，邊上還堆著幾個紙箱，上面放著幾件換洗衣物。

“你表姐呢？”

“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擺攤了，說是賣自家腌的咸菜。”

沈清野揉了揉頭發(fā)，語氣里帶著點煩躁，“這頭發(fā)太長了，我扎了半天都沒扎好，還有這衣服……” 她拽了拽襯衣領(lǐng)口，“穿著總覺得別扭。”

林硯辭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走過去：“我?guī)湍憧纯矗俊?br>
他以前幫妹妹扎過頭發(fā)，多少有點經(jīng)驗。

沈清野愣了一下，隨即往后退了半步，臉有點紅：“不用，我自己來…… 就是有點不習(xí)慣。”

林硯辭沒再堅持，“等你收拾完一起去吃早飯。”

又鼓搗了幾分鐘，她終于把頭發(fā)扎好，轉(zhuǎn)頭時林硯辭才看見，她把辮子扎在了脖子后面，松松垮垮的，像根沒系緊的繩子，“這頭發(fā)太長了，真麻煩。”

“趙嬸早”來到林硯辭家，沈清野一**坐下，拿起窩頭咬了一口，粗糙的面渣刺得嗓子疼。

她皺起眉：“這玩意兒比我們以前野外露營帶的壓縮餅干還難吃。”

以前她跟林硯辭去戶外露營，壓縮餅干雖然很干還嗆喉嚨，至少不會刺嗓子。

“有的吃就不錯了。”

林硯辭端起粥碗遞過去，“昨天王阿姨說，今年糧食緊張，很多人家都不夠吃，你表姐平時也沒給你留多少糧吧？”

沈清野接過粥碗，喝了一口熱粥，喉嚨里的不適感才緩解些。

“嗯，她自己都不夠吃，我記憶里好像原身最近全靠你家接濟。”

她放下碗， “走吧，今天該去工廠上班了，昨天又請假歇了一天，再不去該被說閑話了。”

兩人走出小平房時，家屬院里己經(jīng)有不少人了，大多穿著灰、藍兩色的工裝，手里提著飯盒，腳步匆匆地往工廠方向走。

廣播里還在播著 “抓**、促生產(chǎn)” 的新聞，沈清野聽得心煩，加快了腳步。

到了岔路口，兩人該分開走了，紅光機械廠在東邊，紡織廠在西邊。

“你自己小心點，要是有人問起前天摔跤的事，就說記不清細節(jié)了。”

林硯辭叮囑道，眼神里帶著點擔憂。

沈清野擺了擺手：“知道了，你也別露餡。”

她說完，轉(zhuǎn)身就往西邊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猶豫了一下才說，“下班…… 還在這兒碰頭？”

林硯辭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：“好，我下班就過來等你。”

看著沈清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，林硯辭才轉(zhuǎn)身往機械廠走。

越靠近工廠，煤煙味就越濃，遠處的煙囪冒著黑煙，把灰蒙蒙的天空染得更暗。

門口站著兩個穿保安服的人，正在檢查進廠工作證，林硯辭趕緊掏出工作證，昨天從抽屜里找到的，上面印著 “紅光機械廠；學(xué)徒工；林硯辭”，還有蓋著公章的照片，保安看了一眼就放他進去了。

車間里比外面還冷，到處都是鐵疙瘩機床，機器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疼。

林硯辭站在門口，正不知道該往哪兒去，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走了過來，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作證，笑著問：“你是林硯辭吧？

前天來報個道就摔著頭了，今天才來上班？”

“是，我是林硯辭。”

林硯辭趕緊點頭，心里有點慌，這人是誰？

原主認識嗎？

“我叫周明遠，技術(shù)科的。”

年輕人主動伸出手，笑容很溫和，“昨天聽車間師傅說你前天路上摔了，正好今天我沒事，帶你熟悉下環(huán)境吧？”

林硯辭松了口氣，趕緊握住他的手：“謝謝周哥，麻煩你了。”

他不敢多問，怕露餡，只能跟著周明遠往機床那邊走。

周明遠詫異的看著他，也沒多問，指著一臺龐大的機床開始講解：“這是 C620 車床，我們車間常用的，你先記熟零件位置，比如床頭箱、進給箱這些，明天再學(xué)實操。”

他語速不快，還拿著零件比劃，“你要是有不懂的就問我，找不到我就問車間里的老師傅。”

林硯辭跟著周明遠認零件、記步驟，雖然很多術(shù)語聽不懂，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。

周明遠看得出來他有點緊張，偶爾會說兩句輕松的話，比如 “這機床看著復(fù)雜，其實不難操作”，讓他放松些。

另一邊，沈清野己經(jīng)到了紡織廠。

紡織廠比機械廠熱鬧，到處都是女工，說話聲、機器聲混在一起，還有股揮之不去的棉絮味，嗆得她首咳嗽。

她看了下廠門口的排班表，找到了被安排的車間，剛進門就被一個穿白色短袖汗衫的短發(fā)女人攔住了。

“沈清野？

前天摔著了，怎么今天才來？

昨天看到你在廠里溜達，怎么沒來車間？”

女人皺著眉，眼神里帶著審視。

沈清野點頭：“是，我是沈清野。”

這是車間組長劉大姐，原主的記憶里有模糊的印象，前天被王阿姨帶來工廠報到的時候有見過，還說劉大姐對工作向來嚴格。

“棉衣、棉褲、棉鞋門口找個衣柜換了，跟我來。”

劉大姐轉(zhuǎn)身往車間里走，沈清野趕緊脫了厚衣褲跟上。

車間里排列著一排排細紗機，機器轉(zhuǎn)得飛快，棉線像瀑布一樣垂下來，幾個女工正低著頭，飛快地接線頭。

車間里很熱，她們也都穿著汗衫，頭發(fā)和背后己經(jīng)被汗水打濕。

劉大姐指著一臺沒人操作的細紗機：“今天先練接線頭，明天正式算產(chǎn)量。”

她拿起一根斷了的棉線示范，“看好了，要快還不能斷，這是基本功。”

沈清野看著劉大姐靈活的手指，心里有點發(fā)怵，她以前連針線都沒碰過，更別說接這么細的棉線了。

她接過棉線，學(xué)著劉大姐的樣子把兩根線捻在一起，剛一用力，線就斷了。

“你怎么這么笨？

這點活都干不好，還想當臨時工？”

劉大姐的聲音很大，旁邊幾個女工都看了過來。

沈清野的臉一下子熱了，心里的火蹭地就上來了，現(xiàn)代的時候，在商界誰不恭恭敬敬對他？

可現(xiàn)在人在屋檐下，只能硬生生壓下去。

“我再試試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拿起棉線，可試了好幾次，不是線斷了，就是接得松松散散的。

劉大姐看得不耐煩：“算了，你先看別人怎么干，別在這兒耽誤事。

還有，明天記得貼身衣服穿件短袖汗衫，你這襯衣里就穿個**怎么干活。

車間里還有男技工會進來修機器的。”

說完就轉(zhuǎn)身走了，走時還跟旁邊女工小聲嘀咕了兩句: “前天來報到的時候都關(guān)照了，今天還穿這身過來，這不怕是摔傻了。”

沈清野站在那里，攥緊了拳頭，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。

“別理她，劉大姐對誰都這樣，尤其是新來的。”

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，她轉(zhuǎn)頭看見個扎馬尾的姑娘走過來，手里拿著飯盒，“我叫李紅梅，跟你一樣是臨時工。”

“沈清野。”

沈清野報上名字，語氣還有點冷。

李紅梅沒在意，笑著湊過來：“我剛來時也這樣，接線頭學(xué)了好幾天才會。

來，我教你，得用巧勁，不是蠻力。”

她放慢動作，教沈清野怎么捻線、怎么打結(jié)，“你試試，慢慢來，別急。”

沈清野跟著試了試，這次雖然還是松，好歹沒斷。

“不錯吧？

多練幾次就熟了。”

李紅梅說著，跟她聊起車間的事，臨時工工資比正式工少一半，沒福利；女工大多好相處，就幾個愛搬弄是非；劉大姐是老工人，對 “規(guī)矩” 看得重，其實人不壞。

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，廣播里響起下班鈴聲。

沈清野收拾好東西走出紡織廠，遠遠就看見林硯辭在岔路口等她，手里還提著個布包。

“怎么樣？

今天順利嗎？”

林硯辭迎上來，把布包遞給她，“我下班早，回去了一趟。

趙媽看我出門來接你，讓我給你帶的咸菜和窩頭，說你那邊沒什么吃的。”

沈清野接過布包，心里一暖，搖搖頭：“還行，就是接線頭難學(xué)，有個叫李紅梅的女工幫了我。

你呢？

機械廠那邊還好嗎？”

“挺好的，技術(shù)科有個周哥幫我，教我認機床零件。”

林硯辭頓了頓，看著她的手指有點紅，“是不是有人說你了？”

沈清野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笑：“就那個劉大姐說我笨，沒事，練練就好了。”

她不想讓林硯辭擔心，轉(zhuǎn)移話題，“對了，今天早上我表姐有說，下個月糧食可能更緊張，我們得想辦法多賺點錢，我總不能一首靠你家接濟。”

林硯辭點點頭：“我也在想這事。”

兩人慢慢往家屬院走，沈清野忽然說：“我記得大學(xué)教科書里提過，70 年代末會有個體經(jīng)營的**，我們現(xiàn)在可以先攢錢，找機會先做點小生意，比如賣點頭繩、**什么的，你不是設(shè)計師嗎？”

林硯辭眼前一亮：“這個主意好！

我可以設(shè)計點和現(xiàn)在不一樣的樣式，比市面上的好看，應(yīng)該能賣出去。”

“那就這么定了，從明天開始攢錢。”

沈清野的聲音里帶著點興奮，走了兩步又想起什么，“對了，我那頭發(fā)…… 明天早**能不能……” 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住，臉有點紅。

林硯辭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過來，笑著點頭：“行，明天我早點過去幫你。”

到了沈清野住處門口，她接過布包：“今天謝謝你，還有趙**粥和雞蛋。”

林硯辭擺擺手：“謝什么，我們是兄弟。”

沈清野 “嗯” 了一聲，看著林硯辭轉(zhuǎn)身走遠，才推開院門。

雖然這身體、這年代都陌生，可至少還有個能依靠的人，心里踏實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