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初歇的清晨,黑石鎮還裹在灰蒙蒙的薄霧里。
茶館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,鐵牛**惺忪睡眼往外潑洗臉水,卻驚得差點把木盆扣自己頭上——鎮口烏泱泱涌進一隊披黑氅的騎手,玄鐵馬蹄鐵敲在凍土上,濺起星星點點的冰碴。
“師父!
那些烏鴉又...”鐵牛慌慌張張縮回門內,正撞上蕭辰拎著銅壺往茶灶添水。
三十五歲的男人只穿著半舊葛布衫,領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疤痕,聞言眼皮都沒抬:“慌什么,沏你的茶。”
柜臺后噼里啪啦的算珠聲停了。
墨老從賬簿里抬起頭,鼻梁上架著的琉璃鏡片閃過寒光:“領隊的是宇文家暗衛副統領,腰間別著刑堂令牌。
說是查稅,實則是嗅著昨夜那陣動靜來的。”
枯瘦的手指往西南角一指,“牛小子,地裂的痕跡壓瓷實了沒?”
鐵牛一張臉皺成苦瓜:“俺、俺拿后廚的煤灰拌了雪水糊上了...糊?”
墨老冷笑,“你當捏泥人呢?
那幫人帶著窺地鏡,三尺下的尸骨都能照出冤屈來!”
玄鐵尺突然當啷一聲砸在茶臺上。
蕭辰指尖還沾著茶葉末,語氣淡得像在問今天燒什么柴:“墨老,門口那攤水漬畫個離字卦。
鐵牛,去地窖把第三壇老醋搬出來——要晃出響動的那壇。”
門外馬蹄聲己在茶館外勒停。
有人高聲喝道:“北境鹽鐵司巡案!
一應人等速速迎檢!”
門板被刀鞘拍得砰砰響。
鐵牛嚇得往灶后縮,卻被蕭辰拎著后領推到門前:“抖什么?
開門迎客。”
少年哆嗦著抽開門栓的剎那,蕭辰看似隨意地將銅壺往窗臺一擱。
滾燙的壺底壓上積著薄霜的木板,氤氳水汽倏地漫過門檻,在外堂凝結成肉眼難辨的薄霧。
三名黑氅人跨進門時,靴底踩過水霧竟打滑了一下。
為首那人面頰瘦削如刀削,腰間窺地鏡嗡鳴著剛要騰空,墨老突然猛咳一聲,算盤嘩啦一抖——七枚算珠精準滾到黑衣人腳邊。
“哎呦呦官爺恕罪!”
老頭顫巍巍蹲下去撿,發頂差點撞上那人懸著的鏡筒,“小老兒手滑...”副統領嫌惡地側身避開。
窺地鏡偏轉的剎那,蕭辰正提起剛沸的茶湯,手腕一傾便潑向半空。
蒸騰熱氣倏然成幕,日光透過水霧時折出斑斕彩光,恰恰映在西南角那片新糊的泥地上。
光影交錯間,那處地縫竟似平白消失了。
“掌柜的倒是好茶藝。”
副統領瞇眼盯著蕭辰,手指在窺地鏡上輕敲。
鏡面浮起幽**紋,剛要掃向后院,鐵牛突然抱著醋壇子從地窖鉆出來:“師父!
醋壇子搬...”話音未落腳底一滑,整壇陳醋哐當砸在地上!
酸氣沖天而起。
墨老當即捶著胸口猛咳:“哎呦這傻小子!
這壇是泡蒜頭的二十年老醋啊!”
刺鼻酸味裹著蒜臭彌漫開來,窺地鏡上的幽光頓時亂顫。
幾個黑衣人都被嗆得后退半步。
副統領鐵青著臉揮散酸霧,鏡光再度凝聚時,蕭辰己拎著塊抹布蹲在地上擦拭醋漬。
布團看似無意地抹過西南角,所過之處水霧微閃——那是墨老提前撒下的鱗粉遇醋產生的幻象。
“官爺見諒。”
蕭辰抬頭時笑得無奈,“伙計毛手毛腳,您要查什么?
小店這三年稅單都壓在柜臺玻璃板下頭。”
鏡光掃過后院每一寸土地。
鐵牛憋氣憋得滿臉通紅,指甲死死**醋壇碎片——昨夜他驚醒時踩裂的深縫就在窖口三步外,這會兒卻被酸霧掩得嚴實。
“掌柜的。”
副統領突然用刀鞘敲了敲茶臺,“昨夜地動時,你這茶館可有異狀?”
玄鐵尺在蕭辰指間轉了個圈:“能有什么異狀?
就是后廚耗子鬧得兇,這傻小子——”他朝鐵牛抬抬下巴,“抱著枕頭竄出來說地龍翻身,結果一頭撞米缸上暈了。”
墨老適時插嘴:“可不是!
半缸小米全糟踐了,今早熬粥都是股枕頭芯味兒!”
幾個黑衣人臉上露出鄙夷。
副統領卻突然俯身,指尖沾了點未干透的醋漬一捻:“巨靈血脈覺醒時,血氣會引動地脈。
若有人隱瞞...”他陰冷的目光釘在鐵牛身上,“按北境律,當以同謀論處。”
地窖里突然傳出悶響。
像是有人用腦門撞了下酒桶,又急忙捂嘴的動靜。
所有黑衣人瞬間按住了刀柄。
蕭辰突然笑了。
他拎起茶壺往副統領腳邊潑了半杯殘茶,熱氣騰起時慢悠悠道:“官爺說得是。
若真有那什么巨靈血脈,我這破茶館早被拆散架了,還能留著煮茶?”
他踢了踢鐵牛的小腿,“傻站著干啥?
去把窖里那桶蒜醋搬出來,給官爺們帶回府上嘗嘗鮮。”
醋字咬得極重。
地窖里頓時沒了聲息。
副統領的窺地鏡最后掃過后院井臺,鏡面始終灰暗。
他盯著蕭辰松垮衣領下的疤痕看了片刻,突然道:“掌柜的這傷,倒像是被荒火灼過的。”
“嗐,早年炸灶膛崩的。”
蕭辰撓撓脖子,“窮人家哪用得起好磚吶。”
黑氅人終于轉身。
門板合攏時,鐵牛腿一軟跌坐在醋泊里,被墨老一根竹簽子扎在耳后:“憋氣功夫還不如隔壁難產的母豬!
再晚息半刻,地窖里那位能把自己憋暈過去!”
地窖蓋板吱呀掀開。
鉆出來的不是人,卻是只鼻頭撞腫的黑貓,幽怨地喵了一聲竄上房梁。
蕭辰拎著抹布走到西南角,腳尖輕點。
幻象散去后,那道深不見底的地縫赫然顯現——昨夜鐵牛夢中一跺腳震開的裂痕,此刻竟被層層茶渣填得嚴實,最上層還撒著墨老特制的避息粉。
“師、師父...”鐵牛扒著地縫往下看,聲音發顫,“俺不是故意的...故意的還得了?”
蕭辰把抹布扔他臉上,“鎮東頭棺材鋪昨晩塌了半間,老劉頭到現在還在雪地里刨壽材呢。”
墨老從算盤底下抽出一張卦紙,眉頭擰成結:“宇文家動了十三面窺地鏡,今晚必到鎮西南挖祖墳——美其名曰勘測地脈。”
窗外忽有馬蹄聲去而復返。
有人高喊:“掌柜的!
我們大人賞臉要你一壇醋!”
鐵牛慌慌張張抱醋壇子跑出去,回來時臉白得像雪:“師、師父!
那人摸俺手腕骨!
冰得像鐐銬!”
蕭辰正擦著玄鐵尺。
尺身掠過窗欞漏進的日光,映出他驟然幽深的瞳孔:“摸骨探脈...宇文家這是要活捉巨靈血脈煉幡啊。”
后院老榆樹上忽有積雪簌簌落下。
墨老耳尖微動,冷笑:“房頂還貓著兩只‘烏鴉’呢,怕是聞見醋味還不死心。”
鐵牛嚇得又要抱頭,卻被蕭辰拎著后領提到灶前:“燒火,熬茶。
今日賣酸辣湯。”
“啊?
咱不是茶館嗎...醋壇子都砸了,不得廢物利用?”
男人往鍋里扔進一把辣椒籽,熱油爆香的剎那,鍋鏟哐當敲響灶臺。
裊裊炊煙升起時,房頂積雪突然融了兩塊,隱約聽見兩聲被辣嗆著的悶咳。
墨老搖頭晃腦地撥算盤:“辣椒粉二錢,蒜末三錢,嗆麻雀專用配方...”鐵牛蹲在灶口添柴,小聲問:“師父,俺以后還能睡炕嗎?
俺怕再做噩夢...”蕭辰往沸騰的紅湯里撒了把茶葉末。
“睡。”
玄鐵尺擦過鐵牛后頸,留下一點暖烘烘的印記,“今晚師父守夜。”
日光透過酸辣蒸汽,在男人輪廓深刻的側臉上投下陰影。
窗外,兩只黑鴉撲棱棱飛離屋檐,逃得像被燙了爪子。
精彩片段
仙俠武俠《北境世界》是作者“七分暴躁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蕭辰鐵牛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北境的風雪,總是來得格外早。才剛入秋,黑石鎮外的荒原己然覆上一層薄白。嗚咽的寒風卷著冰粒,噼啪敲打著鎮上唯一亮著燈火的小樓——那是間門面破舊的茶館,檐下懸著塊被歲月蝕得發黑的木匾,上書“忘憂”二字。茶館內,暖黃燭火搖曳。蕭辰半倚在柜臺后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手中那柄玄鐵尺。尺長二尺三寸,寬兩指,通體黝黑,毫無紋飾,只在邊緣處泛著經年摩挲留下的溫潤光澤。看上去,與鎮上鐵匠鋪里三文錢一把的燒火棍沒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