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日降臨的第五天。

惡臭是唯一的霸主。

那是腐爛的血肉與垃圾在夏日高溫下肆意蒸騰出的死亡氣息，無孔不入，頑強地滲透進每一寸空氣。

窗外的街道早己淪為死域，往日的喧囂被一種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，唯有偶爾一兩聲非人的、帶著詭異滿足感的*嘆，將其劃破。

“他們？”

——或者說“它們”——像一具具被抽走靈魂的提線木偶，在泥濘與瓦礫間漫無目的地拖曳、徘徊。

陽光吝嗇地灑落在這些“行人”襤褸的衣衫上，卻映不出一絲活物應有的光澤。

江浩側身藏在用木板交叉釘死的窗后，視線從木板的縫隙間艱難地擠出，掃過樓下死氣沉沉的街面。

必須出去了——這個念頭讓他喉頭發緊，胃部微微抽搐。

他下意識摸出手機，屏幕一片死黑，仿佛一塊冰冷的墓碑。

最后顯示的時間，定格在二十分鐘前的8:20。

它與外部世界最后的、微弱的聯系，也徹底斷了。

記憶碎片在他疲憊的大腦里翻滾。

在徹底斷電斷網前，他勉強從碎片化的信息流里捕捉到一些令人心驚肉跳的詞匯：“大規模****”、“極端攻擊性”、“避免接觸”、“城市進入緊急狀態”。

官方最后統一且重復的聲音，是要求幸存者就地固守，等待救援，或者，如果條件允許，設法前往指定的幾個避難所，比如城西的體育中心和老城區的防空洞。

但廣播很快被更多的尖叫、撞擊聲和意義不明的嘶吼淹沒。

控制？

看看窗外這地獄般的景象，像是被控制住了嗎？

“真難蚌……”他低聲咒罵，干裂的嘴唇翕動著，嘗到一絲鐵銹味。

水電在第三天就徹底中斷了，冰箱成了毫無用處的鐵柜，連喝水都變成了一場需要精打細算的冒險。

他強迫自己冷靜，轉身第無數次清點那點可憐的存貨：五袋方便面，兩個孤零零的罐頭，以及一堆在眼下顯得無比諷刺的調料包。

水倒是用之前所有能找到的盆桶接滿水，由于時間長看著不好，但省著點喝，大概還能撐三西天。

“可惜了，只有一塊小太陽能板，家里還沒工具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，投向墻壁另一端，“不知道鄰居家有沒有……”求生的本能，最終像一只冰冷的手，壓下了翻騰的恐懼。

他快步走到書柜前，手指快速掠過《斗羅**》、《名偵探柯南》的書脊，猶豫了一瞬，最終還是將它們塞了回去。

“算了，留著吧，”他心想，“說不定以后還能解悶，或者……拿來以物易物?！?br>
他目標明確地抽出一摞厚重的舊課本和過期雜志，拿起寬膠帶，“刺啦”聲中，一圈緊接著一圈，將它們死死纏在自己的前臂和小腿上，制成簡陋而略顯臃腫的護甲。

他走到落滿灰塵的浴室鏡前，審視著鏡中那個陌生的人影——西肢被書本撐得變形，但致命的脖頸、臉頰和雙手，還暴露在外。

“哈，”他看著鏡中全副武裝卻又漏洞百出的自己，忍不住自嘲地咧了咧嘴，“在夏天，絕對沒有傻子會穿著圍巾戴著棉手套出門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徹底的認命。

“——好吧，這個傻子就是我?！?br>
臨出門，他從廚房掂量起那把最沉的切骨菜刀，冰涼的觸感短暫地安撫了神經。

“有的用就不挑剔了。”

他暗自嘀咕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一條縫。

“呦呵？

這么安靜？”

門外樓道空無一人，連個怪物的影子都沒有。

這詭異的寧靜反而讓他心里發毛。

剛冒出這個念頭，一個踉蹌的身影就慢悠悠地從樓梯拐角轉了出來。

江浩心臟驟停，立刻用最小的動作，無聲地將門重新合攏，鎖死。

背靠著冰冷的門板，他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“我靠，風險這么大……能行嗎？”

他滑坐在地上，“得再想想……得好好的想一想?！?br>
腹中的饑餓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。

“不行，現在好長時間沒吃飽了，沒力氣跑也沒力氣搏斗。”

他目光投向那最后的儲備，“走之前，得把這兩個罐頭配著面餅吃了。

死，也要做個飽死鬼！”

他不再猶豫，立刻放下東西，狼吞虎咽起來。

糖分和鹽分迅速涌入身體，帶來久違的滿足感。

“真甜啊……”他咀嚼著，速度卻慢慢降了下來，品味著，這或許真是最后一頓飯了。

吃飽了，身體暖和了些，勇氣似乎也重新積聚了一點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給自己打氣：“老天爺，上帝啊，**啊……孩子這輩子沒求過你們什么事，只求這一回，讓我過了這一關。

能活得久一點，那就久一點。

我才二十一，我還不想……就這么嗝屁了。”

做好最后的心理建設，他再一次，悄無聲息地拉開了門。

空曠的樓道依舊死寂，左右望去，并無威脅。

他的目光立刻鎖定了對門的電子鎖，心里一陣暗罵：“靠，裝什么高級鎖，真是害死人！”

突然，一個記憶碎片閃過腦?！舯趩卧袀€獨居的張大爺，經常犯糊涂忘帶鑰匙，總是把備用鑰匙藏在門前的**柜里！

希望的火苗倏然點燃。

他屏住呼吸，踮著腳尖，趁著樓道寂靜，像只貓一樣快速躥到張大爺門前。

他輕輕拉開那個積滿灰塵的鞋柜——一股濃烈的、混合著腳臭和霉味的惡臭撲面而來。

他強忍著干嘔的沖動，雙手在里面快速而輕柔地翻找。

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、金屬的物體！

“哦耶！

找到了！”

他緊緊攥住那把鑰匙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，小心翼翼地**了鎖孔。

輕輕一擰。

“咔噠?！?br>
門，開了一條縫。

黑暗與未知，在門后靜默地等待著他。

右手緊握菜刀，江浩用刀尖緩緩推開了房門。

客廳里彌漫著一股塵埃與衰敗混合的沉悶氣味。

他側身閃入，背靠墻壁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。

目光如掃描儀般快速掠過——廚房，安全；小臥室，空無一人。

最后，他的視線定格在緊閉的衛生間門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鼓足勇氣，猛地擰開門把手！

……空的。

“耶……”一聲極低的、帶著巨大釋然的嘆息從他喉嚨里溜了出來。

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，差點讓他虛脫。

危機暫時**，求生的本能驅使他立刻行動起來。

他馬不停蹄地沖向廚房，翻箱倒柜。

“太好了！”

三西摞保存完好的掛面被他視為珍寶。

案板上己經發黑腐爛的蔬菜讓他一陣心疼——“哎，早知道早來了?！?br>
一套保養得不錯的廚刀具被他理所當然地征用。

他屏住呼吸，推開冰箱門，一股濃烈的**氣息幾乎讓他嘔吐。

上層的蔬菜己經爛成了泥，下層冷凍室的肉品化凍，混著暗紅的血水。

“太可惜了。”

他皺著眉合上下層，在上層的角落里有意外發現——“哇，這大爺是個午餐肉和土豆愛好者嗎？”

經過一番高效搜尋，他的戰利品清單包括：小袋大米、十個土豆、三個午餐肉罐頭、三包香煙、半瓶二鍋頭、一些紅棗枸杞和幾包芝麻糊、燕麥片。

還有一個沉甸甸的暖壺，里面裝著不知放了多久的冷水。

“沒袋子？”

他嘀咕著，轉身進了臥室。

一個舊背包解決了問題。

他看到桌上的降壓藥和血壓儀，順手掃入包中——“萬一用得上呢。”

抽屜里有些散亂現金和干電池，也被他一并笑納。

他還不死心地翻找著——“大爺會不會有手電筒？”

運氣站在他這邊——一個滿電的手電筒正在床頭柜上。

同時進入他視野的，還有那根長達一米、質地堅實的床頭扶手木棍。

“正好，拆下來做長武器。”

他將所有物資塞進背包，目光在木棍和暖壺之間徘徊。

“不好拿啊……”一抬頭，臥室里的那截晾衣繩解決了最后的難題。

他迅速將木棍和暖壺牢牢綁在背包外側。

此刻，他手持木棍，菜刀別在腰間，萬無一失。

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給予他補給的房間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將耳朵貼在自家門板上。

門外一片死寂。

“開門，看走廊，快速沖回去，關門。”

他在心里默念著行動綱領。

做好心理準備，他再次握緊了門把手。

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，眼睛像最精密的雷達，先掃視左邊，再緩緩探出頭觀察右邊。

樓道里空蕩死寂，只有灰塵在光線中浮動。

“很好，安全。”

確認無誤后，他立刻俯低身體，像一道影子般迅捷地躥過短短的樓道，閃回自己的房門。

背后的門板“咔噠”一聲輕輕合攏、鎖死，他背靠著門，這才將一首憋在胸口的那股濁氣長長地吐了出來。

“安全上壘。”

此時這個小窩暫時是安全的，但本質上，它依然是一個華麗的囚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