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荊棘走到巷口老槐樹下時，趙蘭的臉己經沉得像結了冰的河面。

她攥著 “囍” 字籃子的手指關節發白，籃子提手被捏得變了形，顯然己經在這兒等了不少時候。

“婚紗照怎么沒去挑？”

趙蘭的聲音先于腳步砸過來，帶著雪后寒風的凜冽，“明軒媽剛才打電話來罵我，說咱們沈家沒誠意，是不是想悔婚？”

“不是悔婚。”

沈荊棘停下腳步，羽絨服內兜里的碎瓷胸針硌著肋骨，讓她說話時多了幾分底氣，“我去廣告公司面試了，劉經理說我下周一就能入職，每月能掙三千五，以后能幫著湊小軍的彩禮。”

“三千五？”

趙蘭像是聽見了笑話，伸手就去扯沈荊棘的羽絨服兜，“你當這錢能頂什么用？

明軒家隨便添點就比你這工資多！

我跟你說，這班你不能上，明天就去跟劉經理說不去了，好好跟明軒賠罪！”

沈荊棘往后躲了躲，兜口的拉鏈蹭到下巴，有點疼。

“媽，我己經答應劉經理了，不能反悔。”

她看著趙蘭泛紅的眼眶，語氣軟了些，“我知道你擔心周家不高興，我會跟明軒解釋，也會好好跟**道歉，但這份工作我不想丟 —— 爸當年不是也希望我有自己的活兒干嗎？”

提到父親，趙蘭的動作頓了頓。

她盯著沈荊棘胸口的位置，像是能透過羽絨服看到那枚碎瓷胸針，半晌才咬著牙說：“**要是還在，也不會讓你這么折騰！

行，你要去上班可以，但明軒**氣你自己去順，小軍的彩禮你也得幫著湊，別到時候兩邊都落不著好！”

沈荊棘松了口氣，趕緊點頭：“我知道，我會的。”

當晚，沈荊棘給周明軒打了電話，反復解釋自己不是故意推婚紗照，只是想找份工作幫補家用。

周明軒的語氣始終淡淡的，最后只說 “我跟我媽說一聲，但她消不消氣我就不知道了”，掛電話前又補了句 “你要是上班，以后家里的事就顧不上了，我媽肯定會有意見”。

沈荊棘握著手機，聽著忙音，心里像壓了塊濕棉花。

她摸出內兜里的碎瓷胸針，借著臺燈的光仔細看 —— 之前沒注意，胸針內側的刻痕不是亂碼，像是一串數字，只是被氧化的銀線擋住了大半，只能看清前兩位是 “98”。

她想起父親走的那年是 2018 年，自己當時二十歲，倒推二十年正好是 1998 年，難道這數字跟自己的身世有關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她按了下去 —— 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工作，身世的事以后再慢慢查。

周日下午，沈荊棘特意去**市場買了雙黑色粗跟鞋 —— 她知道**講究 “商務著裝”，但細高跟實在磨腳，粗跟至少能穩當些。

還順帶買了件淺灰色西裝外套，花了她半個月的兼職工資，試穿時對著鏡子看了又看，覺得自己總算有了點 “職場人” 的樣子。

周一早上七點半，沈荊棘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。

寫字樓的電梯里，她遇到了同樣早到的王芳，對方手里拎著兩杯熱豆漿，遞了一杯給她：“剛在樓下買的，暖手。

劉經理說今天讓你先熟悉行政部的工作，有不懂的就問我，或者問旁邊工位的李萌 —— 她是上個月來的實習生，人挺好的。”

沈荊棘接過豆漿，指尖傳來的溫度順著杯壁蔓延開，心里踏實了不少。

到了行政部，空工位己經收拾干凈，桌上放著嶄新的工牌，上面印著 “沈荊棘?行政助理”，旁邊還有一本員工手冊和一支鋼筆。

李萌很快也到了，是個扎著高馬尾的小姑娘，看見沈荊棘就笑：“沈姐，我聽說你了，王芳姐昨天還跟我說你特別勇敢，敢跟張總監頂嘴呢！”

“別聽她瞎說，我就是運氣好。”

沈荊棘有點不好意思，翻開員工手冊，正想看看行政部的職責范圍，就聽見走廊里傳來**的聲音，帶著不耐煩的腔調：“劉經理，昨天讓你整理的客戶資料呢？

今天上午就要給客戶看，你怎么還沒弄好？”

劉經理的聲音跟著傳來：“張總監，資料太多，行政部昨天才入職新人，我想著讓她今天一起幫忙整理……新人？

哪個新人？”

**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很快出現在行政部門口。

他掃了一眼沈荊棘，眉頭立刻皺起來，手指著她的鞋子：“沈荊棘是吧？

沒看茶水間貼的《商務著裝規范》？

行政崗女員工必須穿黑絲高跟，你這粗跟鞋像話嗎？

還有你這外套，料子這么差，客戶看見還以為咱們公司請不起正經員工！”

沈荊棘攥緊了手里的鋼筆，指節泛白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，又瞥了眼技術部方向 —— 陳默正好從工位上站起來，穿的是一雙黑色運動鞋，鞋邊還沾著點灰塵，顯然沒按 “商務規范” 來。

“張總監，員工手冊里只寫了‘行政崗需商務得體’，沒規定必須穿細高跟。”

沈荊棘抬起頭，聲音不大卻很清晰，“而且陳默穿的是運動鞋，也沒違反規定。”

**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陳默，臉色更沉了：“技術部不用見客戶，穿得舒服就行！

你們行政部天天要接待客戶、端茶倒水，穿成這樣像什么樣子？

一點職業素養都沒有！”

“職業素養是看工作能力，不是看鞋跟高度吧？”

保潔張姐拎著拖把路過，東北腔脆生生的，“上次我看見張總監穿拖鞋來上班，HR 小李還幫您把拖鞋藏進柜子呢 —— 怎么到姑娘們這兒，連粗跟鞋都不能穿了？”

辦公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，**的臉漲成豬肝色，指著張姐：“你一個保潔，少管閑事！”

“我這不是管閑事，是心疼姑娘們。”

張姐放下拖把，走到沈荊棘身邊，撩起她的褲腳 —— 腳踝處還留著上次試穿高跟鞋磨出的淡紅色印子，“你看這腳踝磨的，再穿細高跟，怕是要流血了。

張總監，您家要是有女兒，也這么逼她穿不合腳的鞋？”

**被堵得說不出話，轉身就往自己辦公室走，路過劉經理身邊時狠狠瞪了她一眼，撂下一句 “十點前把客戶資料送到我辦公室，少一頁你自己負責”，摔門而去。

劉經理嘆了口氣，走到沈荊棘身邊：“別往心里去，張總監最近壓力大 —— 公司要優化中層，他怕被裁。

你先跟李萌一起整理客戶資料，有不懂的就問我。”

沈荊棘點點頭，接過劉經理遞來的資料夾 —— 里面至少有兩百份客戶信息，要按行業分類，還要標注****和合作意向，十點前肯定做不完。

李萌湊過來，小聲說：“沈姐，張總監就是故意刁難咱們，上次他也讓我整理這么多資料，我熬夜到兩點才弄完。”

“沒關系，咱們一起弄，說不定能快點。”

沈荊棘翻開資料夾，剛想動筆記錄，就看見陳默從技術部走過來，手里拿著一個 U 盤，趁沒人注意塞給她：“這里面有個 Excel 模板，能自動分類數據，你把客戶信息復制進去，十分鐘就能整理好。

我跟 IT 部報備過，說是‘行政部數據優化測試’，不算違規。”

沈荊棘愣了愣，看著陳默泛紅的眼底 —— 顯然是早上特意幫她做的模板。

她剛想道謝，陳默己經轉身走了，只留下一句 “有問題再找我”，背影匆匆的，像是不好意思多停留。

張姐這時又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丫頭，陳默這孩子別看木訥，心細著呢。

上次我手機丟了，還是他幫我定位找回來的。

**要是再刁難你，你就跟姐說，姐幫你找證據 —— 上次我打掃他辦公室，看見他抽屜里有好幾張虛報的報銷單，都沒走財務流程。”

沈荊棘心里一暖，握緊了手里的 U 盤。

她打開電腦，按照陳默說的方法導入數據，果然很快就整理好了客戶資料，還自動生成了分類表格。

李萌湊過來看，眼睛都亮了：“沈姐，這也太厲害了！

以后咱們整理資料再也不用熬夜了！”

十點差五分，沈荊棘拿著整理好的資料敲開**辦公室的門。

**翻了翻資料，臉色陰陰晴晴的，顯然沒料到她能這么快完成。

他頓了頓，又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她：“把這份合同翻譯成英文，下午兩點前給我 —— 客戶是外資企業，不能出一點錯。”

沈荊棘接過文件，心里咯噔一下 —— 她大專時英語只過了**，根本做不了專業翻譯。

但她看著**挑釁的眼神，還是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下午兩點前給您。”

走出辦公室，沈荊棘有點犯愁。

李萌湊過來：“沈姐，張總監又刁難你了？

我英語也不好，幫不**……沒事，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
沈荊棘咬了咬嘴唇，想起陳默剛才的幫助，又想起張姐說的 “抱團才有力量”。

她走到技術部門口，看見陳默正在敲代碼，猶豫了一會兒，還是走了過去：“陳默，能不能幫我個忙？

張總監讓我翻譯合同，我英語不好……”陳默停下手里的活，推了推眼鏡：“我英語也一般，但我認識外貿部的同事，她專業是商務英語，我幫你問問她能不能幫忙。

不過要跟劉經理說一聲，走正常的協作流程，別讓**抓把柄。”

沈荊棘心里一松，連忙點頭：“謝謝你，我這就跟劉經理說。”

看著陳默給外貿部同事發消息的背影，沈荊棘摸了摸內兜里的碎瓷胸針 —— 指尖又觸到了那串刻痕，這次好像能看清后西位是 “0615”。

她突然想起，自己***上的生日是 6 月 15 日，而 1998 年 6 月 15 日，會不會就是自己被抱到沈家的日子？
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，在她心里慢慢扎了根。

下午一點半，外貿部的同事幫沈荊棘翻譯好了合同，還仔細核對了專業術語。

沈荊棘拿著翻譯好的合同送到**辦公室，對方沒再挑出毛病，卻冷著臉說：“晚上有個客戶應酬，你跟我一起去，負責記筆記。”

沈荊棘心里一緊 —— 她知道**的 “應酬” 意味著什么，但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，又摸了**口的碎瓷胸針，還是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
下班前，陳默發來一條微信：“晚上應酬別喝酒，我跟張姐說了，她會假裝路過‘偶遇’，幫你擋酒。

另外，我幫你查了客戶的資料，那個外資企業的代表不喝酒，你只要記好筆記就行。”

沈荊棘看著微信，心里暖暖的。

她抬頭看向技術部，陳默正好也看過來，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，陳默趕緊低下頭，耳朵有點紅。

沈荊棘忍不住笑了笑，手指在屏幕上敲下 “謝謝”，心里突然覺得，就算職場有再多刁難，有這些人的幫助，她也能慢慢走下去。

晚上的應酬果然沒那么可怕。

張姐如約 “偶遇”，用東北腔跟客戶聊得熱火朝天，還幫沈荊棘擋了好幾杯酒。

陳默則悄悄給她發了客戶的喜好和禁忌，讓她記筆記時能抓住重點。

結束時，**看著跟客戶相談甚歡的沈荊棘，臉色更沉了，卻沒再找她麻煩。

沈荊棘跟張姐分開后，獨自往家走。

路上，她收到趙蘭的微信：“明軒媽說，你要是再忙著上班不跟明軒拍婚紗照，就把彩禮減兩萬。”

她盯著屏幕，心里有點委屈，卻又想起晚上應酬時客戶說的 “小姑娘很專業”，想起陳默和張姐的幫助，想起胸口那枚帶著刻痕的碎瓷胸針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給趙蘭回了條微信：“媽，我會跟明軒約時間拍婚紗照，但我不會辭掉工作。

我能靠自己掙錢，也能幫小軍湊彩禮，不用總看周家的臉色。”

發送成功的那一刻，沈荊棘覺得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—— 她知道，這只是開始，以后還會有更多困難，但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，輕易低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