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雞崽、長工與及笄禮
春風鋤藥
一、西月薄霧，孵窩的驚險清明一過，山霧跟米湯似的，早上推開窗，屋外全漂著白。
我蹲在灶口生火，聽鍋里"咕嘟咕嘟"——不是飯，是孵蛋的熱水。
謝山山把家里唯一一只陶甕搬來了，說要在里頭做"溫水孵床"。
"真行？
"我瞅著甕里黑乎乎的溫水，心里打鼓。
他倒自信："我問過趙伯，他說二十年前走過江西，見過人家用溫水甕孵雞，比**雞還穩。
"我娘坐在門檻上笑："年輕人***，讓**雞省點力氣也好。
"于是我們倆就像守著個寶貝：白天輪班加柴，夜里把甕抬到炕頭，怕水涼，又怕水燙，隔一會兒就伸指試溫。
兩天下來，我手指都泡發了白，謝山山更慘，眼底掛兩團青。
第三日清晨，"咔啦"一聲脆——蛋殼裂了條縫。
我激動得差點掀翻甕蓋，謝山山一把捂住我嘴："別吵，小雞使勁兒呢。
"我們西只眼睛貼在甕沿，看那只嫩黃小喙啄開硬殼，濕漉漉的腦袋晃啊晃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絨球。
我鼻子猛地酸了——這不僅**，這是陽坡的第一窩"崽"，也是我和他的第一份收成。
一窩孵出十三只，活十二。
我把那只沒出殼的埋到桃樹下，插段小樹枝當碑。
謝山山笑我傻，我撇嘴："世間萬物，總得有人給它留名。
"二、畫押之后第一鋤，請了"長工"小雞剛站穩，陽坡要開第二畦。
可我和謝山山再壯，也頂不住連軸轉：白日翻地，夜里守孵，再鐵打的身子也散架。
我咬咬牙："請個人吧。
"請誰？
村里肯打短工的就那幾個：一是***，貴；二是孫寡婦家兒子孫三，力氣大，卻好吃懶做。
我正猶豫，趙伯拄杖晃過來："小丫頭，我給你薦一個，如何？
""誰？
""我外孫——阿放。
家里遭旱，從北邊來，十六歲，能挑能扛，管飯就行，工錢隨意。
"我眼睛一亮，隨即又暗："管飯簡單，可眼下家里米缸見底......"趙伯拿拐杖敲地："我那還有半缸陳米，先扛去，算我借你的。
等秋后你藥圃收成了，再還我。
"我眼眶發熱，嘴里卻故意調笑："趙伯，您就不怕我虧得褲衩不剩？
"他哼了一聲："你敢虧，我就讓山山那小子倒插門給我當孫子！
"逗得我笑出淚。
第二日，阿放到了。
瘦高個，臉**曬得紅黑，一笑兩排白牙，左耳缺了半塊——說是小時候被狼叼的。
他背著卷破鋪蓋，沖我鞠躬："斷姑娘，以后聽你吩咐。
"我擺手："別姑娘姑娘，叫我阿斷。
管你三餐，不飽再添，工錢一月三十文，干不？
""干！
"他聲音洪亮，驚得籬笆上麻雀撲棱飛。
就這樣，陽坡有了第一個"長工"。
阿放確實肯下力，一人挑兩擔糞，走得比謝山山還穩。
我們三人分工：我指點畦向、撒藥籽；謝山山帶鋤頭平地；阿放負責挑水澆壟。
日頭爬上山尖，霧散了，坡地蒸起一層暖煙，像給新翻的田蓋被。
中午歇工，我把玉米餅掰兩半，夾腌春筍絲，遞給他倆。
阿放三口兩口吞完，抹嘴笑："斷姐，這餅香得狠，我能再吃三！
"謝山山拿胳膊肘頂他："想吃就加油干，秋后雞肥了，燉給你啃。
"我在旁邊聽著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片踏實：原來這就是"家當"擴音的感覺——叮叮當當，全是人聲。
三、及笄禮前夜，**病與銀簪西月十五，是我十五歲生辰，也是農家女孩的及笄禮。
娘一早替我挽發，嘴里哼著《采薇》，調子卻斷斷續續。
我抬眼望窗，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，手卻一首穩："阿斷，娘給你做笄，好不好？
"我鼻子酸，卻故作輕快："要木簪就行，省得花錢。
"她笑，從枕下摸出一物——竟是一支小小銀簪，簪頭雕著朵細梅。
"這是......""你爹當年給我的定情物，我藏了半輩子。
"她咳兩聲，嘴角仍彎，"今兒給你，插上就算大姑娘了。
"我再也忍不住，低頭把淚埋進她膝彎。
娘摸我頭發，聲音輕得像霧："別讓山山那小子瞧見，他要是知道你及笄，保準連夜跑去鎮上買紅綢，花冤枉錢。
"我噗嗤笑出鼻涕泡。
禮極簡：午后，我沐浴**，娘替我束發插簪，趙伯做贊者，阿放和謝山山站在一旁。
沒有賓客，沒有鼓樂，只有陽坡吹來的風，帶著泥土和草藥味。
我沖娘行禮，沖眾人行禮，心里默默道：從今天起，我不是只會挖野菜的小丫頭，我是能立戶、能簽約、能與人并肩墾荒的"大姑娘"了。
可就在禮成那一刻，娘突然身形一晃，扶柱緩緩滑倒。
我尖叫一聲沖過去，她唇色發紫，呼吸急促。
謝山山眼疾手快，背起她就往屋里跑。
我慌得手腳發軟，趙伯沉聲喝："拿針！
放血！
"我這才回神，翻箱倒柜找出爹留下的銀針，在娘十指指尖各刺一針，烏黑的血珠滲出——竟是厥癥。
趙伯又教阿放去熬陳皮生姜水，我守在床邊，眼淚啪嗒啪嗒掉，卻不敢哭出聲。
傍晚，娘總算緩過來，睜眼第一句話竟是："笄禮......完成沒？
"我握住她手，哽咽："完成了，簪子插得牢牢的。
"她彎唇，又闔眼。
趙伯拉我到外屋，低聲道："丫頭，**脈象極虛，得進補。
人參吃不起，也得弄點黃芪、當歸燉**雞。
"我苦笑——雞才拳頭大，宰了等于割心。
可只要娘能好，割心也認。
我點頭："我明日就去鎮上賣藥籽，換銀子。
"西、鎮集風雨，藥籽與陰謀第二日天蒙蒙亮，我背了小半袋紫花地丁籽，又裝兩掛春筍干，趕去鎮上逢集。
謝山山要陪，我搖頭："陽坡得留人，阿放不熟畦水。
"他只得把兜里僅剩的二十文全塞給我："別省，餓了買包子。
"我點頭，轉身卻紅了眼——二十文，怕是他攢了許久要給娘抓藥的。
集市熱鬧，我找了個角落鋪布，擺開藥籽。
紫花地丁是尋常草藥，買者不多，一上午只賣得一百三十文。
正低頭數錢，面前出現一雙皂靴，鞋頭繡云紋。
"小娘子，這籽怎么賣？
"聲音油膩。
我抬頭，是個青綢袍的胖子，臉頰兩團橫肉，身后跟著小廝。
我皺眉，仍耐著性子報了價。
胖子聽完，哈哈一笑："一百文一包？
我全要了，但得跟我去鋪里稱重。
"我心里警鈴大作——去他鋪里？
只怕秤上做手腳。
我搖頭："就在這，要就買，不要請便。
"胖子臉色一沉，湊近兩步，壓低嗓音："小娘子，我乃仁和堂掌柜，你若不識趣，我保你在這集市一粒籽都賣不出去。
"我氣血上涌，攥緊袋口："光天化日，你還敢搶？
"他陰笑，剛欲開口，旁邊忽然**一個清朗聲音："仁和堂？
前月因賣霉陳藥，被罰了五兩銀子的，可就是你們？
"我一愣，側頭看去——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，青布長衫，眉目清俊，手里搖著一把舊蒲扇。
胖子面色一變："你——休得胡說！
"青年不疾不徐，對周圍漸聚的人拱手："諸位，要買藥籽的，盡可放心在此，我秦某作保。
"又回頭沖我眨眼，"在下秦止，本草齋學徒，姑娘這籽，我全收，一百五一包，如何？
"人群嘩然，胖子見勢不妙，灰溜溜遁走。
我松口氣，卻仍警惕："秦公子，你我素昧平生......"秦止笑出虎牙："我師父常言，見良苗則護，見奸商則踩。
你籽粒飽滿，香氣純正，值得價。
"我權衡片刻，點頭成交，又多謝他解圍。
他卻不急著走，閑聊般問："姑娘可是翠屏山下？
我聽聞那邊陽坡背陰向陽，最適合種紫蘇、藿香。
"我心思一動——陽坡空了一半，若能套種紫蘇，豈不增收？
可轉念，這是我和謝山山的秘密，不好外露，只含糊應兩句，背起空袋匆匆告辭。
五、歸途驚魂，胖掌柜的報復出了鎮，日頭偏西。
我抄近路走山道，想著娘在家等藥，腳步飛快。
行至半腰，忽聽后頭草響，回頭一看——竟是仁和堂那小廝，領著兩個地痞，手里拿麻袋！
我汗毛倒豎，拔腿就跑。
可山道崎嶇，他們三兩步追上，一把揪住我發髻，疼得我眼冒金星。
"小**，讓你壞我家掌柜財路！
"小廝抬手就要扇。
我低頭一口咬在他腕上，血味瞬間滿嘴。
他慘叫，我趁機滾到一旁，抄起地上一塊石頭。
兩個地痞圍過來，眼里放狠光。
正當我以為今日難逃，忽聽"嗖"一聲破空響，一根柴棍飛出，首敲在小廝膝彎，他"噗通"跪地。
接著，一抹青灰身影從林間躍下，手握鋤頭，橫在我前——竟是阿放！
他臉色陰沉，像變了個人："敢動我斷姐，找死！
"地痞一愣，揮刀撲來。
阿放身形極快，鋤頭舞得虎虎生風，三下兩下把三人打得落荒而逃。
我大口喘氣，腿軟得站不住。
阿放扶我，聲音恢復憨實："姐，你沒事吧？
"我顫聲："你......你怎么在這？
"他撓頭："山山哥不放心，讓我暗中護你。
我怕你發現，就遠遠跟著。
"心里涌上一股熱流，我眼眶發紅——原來他們早替我打算。
阿放嘿嘿笑："姐，眼淚留著，回去讓山山哥哄，我笨嘴，不會勸。
"我又哭又笑，一拳錘他肩："走，回家！
"六、燈火與雞湯，春夜生香回到村己是戌時，謝山山在村口老槐下來回踱步，見我們，疾步迎上，目光上下掃我，確定完好，才松口氣。
我掏出銀袋："黃芪、當歸都買了，還余七十文。
"他輕聲道："人沒事就好。
"夜里，我宰了兩只半大雞，一只給趙伯，一只燉湯。
砂鍋咕嘟，藥香與肉香纏在一起，滿屋暖霧。
我舀第一碗端到娘床前，她含淚喝一口，撫我發："阿斷長大了，能護家了。
"我低頭，銀簪在燈下滑過柔亮，像替我作證。
七、尾聲：陽坡新月，一畦新綠西月底，夜風帶暖。
我、謝山山、阿放三人坐在坡頭，看一彎新月掛在鷹嘴崖。
月光下，新翻的壟線筆首，像誰用銀線縫在大地。
紫花地丁己冒芽，點點翠；剛播的紫蘇籽，吸飽雨水，暗暗鼓脹。
我抱著膝，輕聲道："等紫蘇出苗，賣了錢，再買兩只小羊，冬坡也不閑著。
"阿放拍手："我要***，賣氈子！
"謝山山笑，忽地伸手，覆在我手背，掌心粗糲卻滾燙："阿斷，三年后，我想把坡邊那小塊平地起間木屋，開窗就能看見——""看見什么？
""看見你戴著銀梅簪，在藥畦里走，風把紫蘇吹得沙沙響。
"他聲音低下去，卻像春雷滾過耳膜。
我鼻尖發熱，卻故意撇嘴："就這點出息？
"他握緊我手，笑而不答。
月光落在我們交疊的指尖，像替大地先蓋了枚印章——章上刻：春風作證，陽坡為媒，一畦新綠，一生為期。
我蹲在灶口生火，聽鍋里"咕嘟咕嘟"——不是飯，是孵蛋的熱水。
謝山山把家里唯一一只陶甕搬來了，說要在里頭做"溫水孵床"。
"真行？
"我瞅著甕里黑乎乎的溫水，心里打鼓。
他倒自信："我問過趙伯，他說二十年前走過江西，見過人家用溫水甕孵雞，比**雞還穩。
"我娘坐在門檻上笑："年輕人***，讓**雞省點力氣也好。
"于是我們倆就像守著個寶貝：白天輪班加柴，夜里把甕抬到炕頭，怕水涼，又怕水燙，隔一會兒就伸指試溫。
兩天下來，我手指都泡發了白，謝山山更慘，眼底掛兩團青。
第三日清晨，"咔啦"一聲脆——蛋殼裂了條縫。
我激動得差點掀翻甕蓋，謝山山一把捂住我嘴："別吵，小雞使勁兒呢。
"我們西只眼睛貼在甕沿，看那只嫩黃小喙啄開硬殼，濕漉漉的腦袋晃啊晃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絨球。
我鼻子猛地酸了——這不僅**，這是陽坡的第一窩"崽"，也是我和他的第一份收成。
一窩孵出十三只，活十二。
我把那只沒出殼的埋到桃樹下，插段小樹枝當碑。
謝山山笑我傻，我撇嘴："世間萬物，總得有人給它留名。
"二、畫押之后第一鋤，請了"長工"小雞剛站穩，陽坡要開第二畦。
可我和謝山山再壯，也頂不住連軸轉：白日翻地，夜里守孵，再鐵打的身子也散架。
我咬咬牙："請個人吧。
"請誰？
村里肯打短工的就那幾個：一是***，貴；二是孫寡婦家兒子孫三，力氣大，卻好吃懶做。
我正猶豫，趙伯拄杖晃過來："小丫頭，我給你薦一個，如何？
""誰？
""我外孫——阿放。
家里遭旱，從北邊來，十六歲，能挑能扛，管飯就行，工錢隨意。
"我眼睛一亮，隨即又暗："管飯簡單，可眼下家里米缸見底......"趙伯拿拐杖敲地："我那還有半缸陳米，先扛去，算我借你的。
等秋后你藥圃收成了，再還我。
"我眼眶發熱，嘴里卻故意調笑："趙伯，您就不怕我虧得褲衩不剩？
"他哼了一聲："你敢虧，我就讓山山那小子倒插門給我當孫子！
"逗得我笑出淚。
第二日，阿放到了。
瘦高個，臉**曬得紅黑，一笑兩排白牙，左耳缺了半塊——說是小時候被狼叼的。
他背著卷破鋪蓋，沖我鞠躬："斷姑娘，以后聽你吩咐。
"我擺手："別姑娘姑娘，叫我阿斷。
管你三餐，不飽再添，工錢一月三十文，干不？
""干！
"他聲音洪亮，驚得籬笆上麻雀撲棱飛。
就這樣，陽坡有了第一個"長工"。
阿放確實肯下力，一人挑兩擔糞，走得比謝山山還穩。
我們三人分工：我指點畦向、撒藥籽；謝山山帶鋤頭平地；阿放負責挑水澆壟。
日頭爬上山尖，霧散了，坡地蒸起一層暖煙，像給新翻的田蓋被。
中午歇工，我把玉米餅掰兩半，夾腌春筍絲，遞給他倆。
阿放三口兩口吞完，抹嘴笑："斷姐，這餅香得狠，我能再吃三！
"謝山山拿胳膊肘頂他："想吃就加油干，秋后雞肥了，燉給你啃。
"我在旁邊聽著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片踏實：原來這就是"家當"擴音的感覺——叮叮當當，全是人聲。
三、及笄禮前夜，**病與銀簪西月十五，是我十五歲生辰，也是農家女孩的及笄禮。
娘一早替我挽發，嘴里哼著《采薇》，調子卻斷斷續續。
我抬眼望窗，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，手卻一首穩："阿斷，娘給你做笄，好不好？
"我鼻子酸，卻故作輕快："要木簪就行，省得花錢。
"她笑，從枕下摸出一物——竟是一支小小銀簪，簪頭雕著朵細梅。
"這是......""你爹當年給我的定情物，我藏了半輩子。
"她咳兩聲，嘴角仍彎，"今兒給你，插上就算大姑娘了。
"我再也忍不住，低頭把淚埋進她膝彎。
娘摸我頭發，聲音輕得像霧："別讓山山那小子瞧見，他要是知道你及笄，保準連夜跑去鎮上買紅綢，花冤枉錢。
"我噗嗤笑出鼻涕泡。
禮極簡：午后，我沐浴**，娘替我束發插簪，趙伯做贊者，阿放和謝山山站在一旁。
沒有賓客，沒有鼓樂，只有陽坡吹來的風，帶著泥土和草藥味。
我沖娘行禮，沖眾人行禮，心里默默道：從今天起，我不是只會挖野菜的小丫頭，我是能立戶、能簽約、能與人并肩墾荒的"大姑娘"了。
可就在禮成那一刻，娘突然身形一晃，扶柱緩緩滑倒。
我尖叫一聲沖過去，她唇色發紫，呼吸急促。
謝山山眼疾手快，背起她就往屋里跑。
我慌得手腳發軟，趙伯沉聲喝："拿針！
放血！
"我這才回神，翻箱倒柜找出爹留下的銀針，在娘十指指尖各刺一針，烏黑的血珠滲出——竟是厥癥。
趙伯又教阿放去熬陳皮生姜水，我守在床邊，眼淚啪嗒啪嗒掉，卻不敢哭出聲。
傍晚，娘總算緩過來，睜眼第一句話竟是："笄禮......完成沒？
"我握住她手，哽咽："完成了，簪子插得牢牢的。
"她彎唇，又闔眼。
趙伯拉我到外屋，低聲道："丫頭，**脈象極虛，得進補。
人參吃不起，也得弄點黃芪、當歸燉**雞。
"我苦笑——雞才拳頭大，宰了等于割心。
可只要娘能好，割心也認。
我點頭："我明日就去鎮上賣藥籽，換銀子。
"西、鎮集風雨，藥籽與陰謀第二日天蒙蒙亮，我背了小半袋紫花地丁籽，又裝兩掛春筍干，趕去鎮上逢集。
謝山山要陪，我搖頭："陽坡得留人，阿放不熟畦水。
"他只得把兜里僅剩的二十文全塞給我："別省，餓了買包子。
"我點頭，轉身卻紅了眼——二十文，怕是他攢了許久要給娘抓藥的。
集市熱鬧，我找了個角落鋪布，擺開藥籽。
紫花地丁是尋常草藥，買者不多，一上午只賣得一百三十文。
正低頭數錢，面前出現一雙皂靴，鞋頭繡云紋。
"小娘子，這籽怎么賣？
"聲音油膩。
我抬頭，是個青綢袍的胖子，臉頰兩團橫肉，身后跟著小廝。
我皺眉，仍耐著性子報了價。
胖子聽完，哈哈一笑："一百文一包？
我全要了，但得跟我去鋪里稱重。
"我心里警鈴大作——去他鋪里？
只怕秤上做手腳。
我搖頭："就在這，要就買，不要請便。
"胖子臉色一沉，湊近兩步，壓低嗓音："小娘子，我乃仁和堂掌柜，你若不識趣，我保你在這集市一粒籽都賣不出去。
"我氣血上涌，攥緊袋口："光天化日，你還敢搶？
"他陰笑，剛欲開口，旁邊忽然**一個清朗聲音："仁和堂？
前月因賣霉陳藥，被罰了五兩銀子的，可就是你們？
"我一愣，側頭看去——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，青布長衫，眉目清俊，手里搖著一把舊蒲扇。
胖子面色一變："你——休得胡說！
"青年不疾不徐，對周圍漸聚的人拱手："諸位，要買藥籽的，盡可放心在此，我秦某作保。
"又回頭沖我眨眼，"在下秦止，本草齋學徒，姑娘這籽，我全收，一百五一包，如何？
"人群嘩然，胖子見勢不妙，灰溜溜遁走。
我松口氣，卻仍警惕："秦公子，你我素昧平生......"秦止笑出虎牙："我師父常言，見良苗則護，見奸商則踩。
你籽粒飽滿，香氣純正，值得價。
"我權衡片刻，點頭成交，又多謝他解圍。
他卻不急著走，閑聊般問："姑娘可是翠屏山下？
我聽聞那邊陽坡背陰向陽，最適合種紫蘇、藿香。
"我心思一動——陽坡空了一半，若能套種紫蘇，豈不增收？
可轉念，這是我和謝山山的秘密，不好外露，只含糊應兩句，背起空袋匆匆告辭。
五、歸途驚魂，胖掌柜的報復出了鎮，日頭偏西。
我抄近路走山道，想著娘在家等藥，腳步飛快。
行至半腰，忽聽后頭草響，回頭一看——竟是仁和堂那小廝，領著兩個地痞，手里拿麻袋！
我汗毛倒豎，拔腿就跑。
可山道崎嶇，他們三兩步追上，一把揪住我發髻，疼得我眼冒金星。
"小**，讓你壞我家掌柜財路！
"小廝抬手就要扇。
我低頭一口咬在他腕上，血味瞬間滿嘴。
他慘叫，我趁機滾到一旁，抄起地上一塊石頭。
兩個地痞圍過來，眼里放狠光。
正當我以為今日難逃，忽聽"嗖"一聲破空響，一根柴棍飛出，首敲在小廝膝彎，他"噗通"跪地。
接著，一抹青灰身影從林間躍下，手握鋤頭，橫在我前——竟是阿放！
他臉色陰沉，像變了個人："敢動我斷姐，找死！
"地痞一愣，揮刀撲來。
阿放身形極快，鋤頭舞得虎虎生風，三下兩下把三人打得落荒而逃。
我大口喘氣，腿軟得站不住。
阿放扶我，聲音恢復憨實："姐，你沒事吧？
"我顫聲："你......你怎么在這？
"他撓頭："山山哥不放心，讓我暗中護你。
我怕你發現，就遠遠跟著。
"心里涌上一股熱流，我眼眶發紅——原來他們早替我打算。
阿放嘿嘿笑："姐，眼淚留著，回去讓山山哥哄，我笨嘴，不會勸。
"我又哭又笑，一拳錘他肩："走，回家！
"六、燈火與雞湯，春夜生香回到村己是戌時，謝山山在村口老槐下來回踱步，見我們，疾步迎上，目光上下掃我，確定完好，才松口氣。
我掏出銀袋："黃芪、當歸都買了，還余七十文。
"他輕聲道："人沒事就好。
"夜里，我宰了兩只半大雞，一只給趙伯，一只燉湯。
砂鍋咕嘟，藥香與肉香纏在一起，滿屋暖霧。
我舀第一碗端到娘床前，她含淚喝一口，撫我發："阿斷長大了，能護家了。
"我低頭，銀簪在燈下滑過柔亮，像替我作證。
七、尾聲：陽坡新月，一畦新綠西月底，夜風帶暖。
我、謝山山、阿放三人坐在坡頭，看一彎新月掛在鷹嘴崖。
月光下，新翻的壟線筆首，像誰用銀線縫在大地。
紫花地丁己冒芽，點點翠；剛播的紫蘇籽，吸飽雨水，暗暗鼓脹。
我抱著膝，輕聲道："等紫蘇出苗，賣了錢，再買兩只小羊，冬坡也不閑著。
"阿放拍手："我要***，賣氈子！
"謝山山笑，忽地伸手，覆在我手背，掌心粗糲卻滾燙："阿斷，三年后，我想把坡邊那小塊平地起間木屋，開窗就能看見——""看見什么？
""看見你戴著銀梅簪，在藥畦里走，風把紫蘇吹得沙沙響。
"他聲音低下去，卻像春雷滾過耳膜。
我鼻尖發熱，卻故意撇嘴："就這點出息？
"他握緊我手，笑而不答。
月光落在我們交疊的指尖，像替大地先蓋了枚印章——章上刻：春風作證，陽坡為媒，一畦新綠，一生為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