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跟在周凜身后半步遠的位置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和肩上那個看起來比自己行李還重的軍用背包。

男人步子大，卻刻意放慢了速度，讓她能跟上。

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，沉默在空氣中蔓延，只有腳踩在砂石路上的沙沙聲，和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聲。

碼頭通往駐地的路是一條夯實的土路，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和偶爾出現的、葉片寬大的植物，沈知夏叫不出名字。

空氣里的咸濕氣更重了，還夾雜著一些海藻和魚蝦特有的腥氣，但并不難聞，是一種鮮活的生命氣息。
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一片排列整齊的灰色平房出現在眼前。

這就是家屬區了。

房子看起來有些年頭，墻皮斑駁，但整體還算整潔。

有些院子門口用籬笆圍著小塊菜地，里面稀稀拉拉長著些蔬菜。

偶爾有穿著樸素、戴著套袖的婦女端著盆子進出，看到周凜和他身后的沈知夏，眼神里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。

周凜只是微微點頭，并不多言，那些軍嫂們也只是笑笑，并不上前搭話。

沈知夏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好奇的、探究的，或許還有些善意的。

她微微垂下眼睫，并不西處張望，只安靜地跟著。

最終，周凜在其中一棟平房最把邊的一間門口停下。

房門是暗綠色的木門，漆皮有些剝落。

他放下行李，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，打開了門鎖。

“就是這里了。”

他側身讓開，“條件比較簡陋，你先看看。”

沈知夏點點頭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
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。

屋子不大，一眼就能望到頭。

外間算是個廚房兼客廳，靠墻壘著一個土灶臺，旁邊放著一個水缸和一張小方桌，配著兩把凳子。

里間是臥室，門簾半敞著，能看到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。

地上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，墻壁也是灰撲撲的。

窗戶不大，糊著報紙，光線有些昏暗。

確實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。

但沈知夏心里卻松了口氣——雖然破舊，但至少獨立，干凈，而且，這是她可以掌控的空間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她轉過身，對站在門口的周凜說，語氣真誠，“比我想象的要好。”

周凜看著她，女孩的臉上沒有一絲勉強或失望，那雙清澈的眼睛里，甚至帶著點……滿意？

他緊繃的下頜線幾不**地松了松。

“這邊用水要去那邊的公共水井挑。”

他指了指門外一個方向，“食堂在東頭，平時可以去打飯。

糧票和油票，我晚點拿給你。”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沈知夏應著，開始打量灶臺和水缸，心里盤算著從哪里開始收拾。

周凜將她的行李放在墻角：“我下午還有訓練任務。

你先休息，熟悉一下環境。”

“你去忙吧，不用管我。”

沈知夏抬頭看他，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
周凜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什么，轉身大步離開了。

**的作風，干脆利落。

聽著腳步聲遠去，沈知夏才真正放松下來。

她走到水缸邊，掀開木頭蓋子看了看，缸底只有一點渾濁的水底。

她又走進里屋，摸了摸光禿禿的床板，只有一層薄薄的稻草墊子。

萬事開頭難。

但她最不怕的就是開頭。

她挽起袖子，露出半截白皙卻結實的小臂。

先從打掃開始。

沒有掃帚，她走到屋外，折了幾根看起來還算堅韌的樹枝，用繩子捆了捆，做了個簡易的掃帚。

屋里角落的蛛網和積塵被一點點掃出來。

土灶臺積了厚厚的油垢，她找來找去，在窗臺上發現半塊看起來比較細膩的石頭，沾了點水缸底的水，一點點用力擦拭。

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，灰塵也沾上了她的臉頰和衣服，但她干得極其專注。

正忙得滿頭汗，門口傳來一個略帶怯意的聲音：“周……周家妹子？”

沈知夏抬起頭，看到一個約莫三十出頭、面容和善的婦女站在門口，手里端著個粗瓷碗，有些局促地看著她。

“你是？”

沈知夏放下手里的石頭，擦了擦汗，露出一個笑容。

那婦女見她笑，松了口氣似的，走進來把碗遞給她：“我是旁邊***的家里的，你叫我秀芬嫂子就行。

聽說周指導員家的來了，這島上風大，剛來容易上火，我熬了點綠豆湯，你喝點解解乏。”

碗里是清澈的綠豆湯，還帶著點溫熱。

一股暖意涌上沈知夏心頭。

她連忙接過：“謝謝秀芬嫂子，你快坐。”

她環顧西周，才想起連個像樣的凳子都沒有，只有那兩張矮凳。

秀芬嫂子擺擺手：“不坐了不坐了，就是給你送點湯。

周指導員是個好人，就是話少，你們這剛安頓，有啥缺的少的，或者有啥不明白的，盡管過來問我，我家就在隔壁。”

“哎，好，謝謝嫂子！”

沈知夏感激地道謝。

這陌生的環境里，第一份善意，顯得尤為珍貴。

秀芬嫂子又說了幾句“用水井在哪”、“廁所比較遠”之類的注意事項，便忙著回家做飯去了。

送走秀芬嫂子，沈知夏端著那碗綠豆湯，坐在小凳子上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
清甜微沙的湯水滑過喉嚨，驅散了不少疲憊。

她看著雖然依舊簡陋，但明顯清爽了不少的屋子，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陌生的、卻充滿自由氣息的天空。

這里，就是她的新起點了。

她喝完最后一口綠豆湯，眼神變得堅定而明亮。

休息夠了，接下來，還有很多活要干呢。

得想辦法去挑點水，還得看看怎么把那扇透光不好的窗戶弄一弄……生活的具體困難一件件擺在眼前，但她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干勁和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