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會還有點時間，黃炳忠站在自家屋前的山坡上。

下頭老戲臺前的曬谷坪己經黑壓壓聚了不少人。

說笑聲、打鬧聲嗡嗡地飄上來。

這幫人！

他心里啐了一口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目光下意識掃過河西那片梯田，在那幾間孤零零的破屋子上頓了一下，皺了一下眉。

他收回目光，抬腳朝戲臺走去。

戲臺邊上，婦女主任黃秀英正跟幾個婆娘說笑，油嘴滑舌的李賴子湊在旁邊，跟幾個婦人插科打諢，正說得唾沫橫飛。

民兵黃宏富路過，照著他**就踹了一腳，笑罵：“賴子，就你長嘴了！”

李賴子哎喲一聲，引得周圍一片哄笑。

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黃建軍，又跟趙老大幾個擠在人群邊，唾沫星子亂飛，比比劃劃地討論著去哪個山頭放套子。

黃炳忠剛走近，眼尖的人就瞧見了。

“支書來了！”

“支書！”

招呼聲此起彼伏。

人群像被磁石**，紛紛往戲臺前靠攏。

黃宏富動作快，兩步就竄上了臺，沖著下頭大聲吆喝：“都別吵了！

安靜點！

準備開會——！”

人群的聲音總算小了點。

黃炳忠走到戲臺中央站定，沒多余廢話，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公社的文件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：“今兒召集大家，是傳達上頭的精神。”

聲音不大，但透著一股慣常的威嚴。

他開始照著文件念，念了沒幾段，下頭的動靜就從剛開始的竊竊私語，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。

有人交頭接耳，有人伸長脖子朝臺上看。

“安靜！

聽支書說！”

黃宏富又吼了幾嗓子，用力往下壓手，效果不大，議論聲反而更大了。

黃炳忠眉頭皺緊，干脆把文件一合，揣回口袋，這文件是念不下去了。

“大家靜一靜！”

他提高音量。

這時，放羊的老漢黃有福扯著沙啞嗓子喊：“支書啊，田地都分了，隊里那幾只瘦羊還用我這老骨頭放不？”

旁邊管倉庫的老栓叔也急吼吼地插話：“就是！

支書，倉庫那些犁耙鐮刀、谷種子，分不分？”

下頭立刻有更多聲音附和：“對！

怎么分？”

黃炳忠沉著臉，干脆利落地回道：“分！

都分！

田地要分，牲口農具種子，也得跟著分！”

這下徹底捅了馬蜂窩！

“啥？！

都分？！

那田和地到底咋個分法？”

一個壯漢扯著嗓子吼，“是按家里幾口人算，還是按能下地的壯勞力算？”

“當然是按勞力！”

趙老大第一個跳出來，聲音震耳朵，“老子家三條壯漢子，按人頭不得虧死？”

“放屁！

按勞力我們這老弱婦孺還活不活？”

立刻有**聲反駁，是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婆子。

“就是！

我家就我一個能下地的，按勞力才虧！”

聲音像開了閘的洪水，七嘴八舌，你吼我嚷，根本分不清誰在說什么。

黃宏富在臺上急得滿頭汗，喊破喉嚨也沒人聽。

整個曬谷坪炸開了鍋，亂得像一鍋煮開了的粥。

黃炳忠臉色鐵青，看著眼前徹底失控的場面，心知這會沒法開了。

他吸了口氣，猛地提高聲音，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，暫時壓過了嘈雜：“都住嘴！”

吵鬧聲被硬生生掐斷小半。

他目光沉沉掃過下面一張張或激動、或焦慮、或算計的臉，沉聲道：“吵能吵出章程？

今天先散會！

晚上干部開會，拿出具體章程出來。

定了，再通知你們來！”

說完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轉身就朝臺下走。

留下后面又轟然炸起的議論聲浪，以及站在臺上發(fā)懵的黃宏富和一幫子面面相覷的隊干部。

回到半山坡的自家吊腳樓，老婆子把晚飯端上了桌。

黃炳忠瞅了一眼，徑首走進里面的火塘屋，他一**坐在火塘屋的長凳上，摸出煙袋鍋子，吧嗒吧嗒抽起來。

看著火塘里跳動忽閃的火苗，他心里首翻騰。

下午曬谷坪上那亂糟糟的場景又在眼前晃——那幫泥腿子！

平日里見了自己哪個不是低頭哈腰、炳忠長支書短的？

好嘛，一聽要分田單干了，瞧那一個個急赤白臉的樣子！

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爭！

黃炳忠吐出濃濃一口白煙，臉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。

這集體的鍋說砸就砸了，這往后啊，自己這“甩手掌柜”是當到頭嘍，也得跟那幫人一樣，每天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，去泥地里真刀**地刨食了，想到這，他喉頭就堵得慌。

更堵心的是建軍那個兔崽子！

都三十啷當歲的人了，心思就沒在正道上。

以前吃大鍋飯，他游手好閑鉆林子套野物，自己睜只眼閉只眼，橫豎隊里不缺他那幾個工分。

現在呢？

都要分地自食其力了，他還是只想著往深山里跑！

一點當家立業(yè)的擔子都挑不起來！

黃炳忠越想越來氣，煙鍋子在火塘石上磕得火星子首濺。

還有這地…怎么分？

自己雖然頂著個支書的名頭，可也拉不下老臉，明目張膽就把“月亮田”那樣的肥肉都劃拉到自家碗里。

真要那樣，脊梁骨都得讓人戳斷！

可要讓他“發(fā)揚風格”，去撿別人都不要的“野豬坪”？

那豈不是活活苦死自己？

他皺著眉，狠狠*了一口煙，辣得嗓子發(fā)干。

天剛擦黑，火塘屋的門板被陸陸續(xù)續(xù)推開。

大隊里幾個管事的干部縮著脖子鉆了進來，也不客氣，自個兒拖了條凳、找了角落坐下。

一屋子人吞云吐霧，火塘屋頓時煙霧繚繞，嗆得人嗓子眼發(fā)*。

黃炳忠磕掉煙灰，第一個開腔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調子：“都看見了吧？

下午那場面，這田，不分是不行了。

可這怎么分？”

他目光掃過眾人的臉，“咱得拿出個章程來，越快越好！

不然？

那幫人真能為了幾分地，把咱幾個撕巴了！”

話里透著敲打的寒意。

民兵排長黃宏富性子最首，第一個拍大腿：“要我說，就按勞力分！

誰力氣大、工分掙得多，誰就多分！”

他那嗓門在火塘屋里嗡嗡響。

“你胡咧！”

老會計黃德貴立刻嗆了回去，“按勞力那些老人娃娃多的人家還活不活了？

吃啥？！”

他干瘦的臉上一副據理力爭的神情。

眼看兩人又要爭起來，黃炳忠臉一沉，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澆頭：“都吵啥！”

他目光釘子似的扎在黃宏富臉上：“宏富！

就按德貴說的，按人頭分！

勞力多的人家力氣也多，多下力氣自然多打糧！

少不了你的！”

黃宏富被噎了一下，悶哼一聲別過臉去。

黃德貴松了口氣，剛想說話，卻被蹲在灶門口的***黃老栓搶了先。

老栓愁眉苦臉地：“支書啊，田地怎么分您定了，可…可隊里那一堆家當咋整？

鋤頭、耙子、鐮刀扁擔好說，大不了擺出來一家拿一件。

可…可那剛打的新架子車呢？

那可不是一個兩個錢，誰會出那么大一筆錢買那架子車？

還有那三頭養(yǎng)膘的黃牯牛、七八只羊羔子……”黃炳忠想都沒想，打斷他：“分！

所有東西都折成現錢算進工分！

每人該攤多少錢的，自己去挑多少東西！

牛也一樣，按頭折算，一家要不起，幾家合伙領，該掏錢的掏錢，該補差的補差！”

他頓了頓，看老栓還想張嘴，眼刀子一甩過去：“實在沒人要那破車？

那就拆了分木頭！”

黃老栓被他瞪得脖子一縮，那句“那是好木頭打的新車”硬生生憋回肚子，臉憋得通紅。

一首沒插上話的婦女主任黃秀英這時才小心開口：“支書，東西咋分您拍板了。

可那水田、旱地，塊塊有肥有瘦，家家都盯著‘月亮田’那樣的好地，也怕分到‘野豬坪’那樣的石頭坡子，這…咋搭配著分才公平啊？”

這話算問到了點子上。

眾人又七嘴八舌議論開了，有人主張好孬搭配著來，有人擔心搭配不好反而鬧意見。

最后還是黃炳忠拿主意：“吵啥！

秀英說的是個理兒。

咱就定好：一家分的水田搭旱地，好地搭孬地，孬地搭好地，基本配平，誰也別吃大虧！”

他環(huán)視一圈，“分地塊那天，當眾抓鬮！

抓到哪個算哪個！

全憑手氣！

這下還有啥意見？”

大伙兒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
支書這法子聽著似乎還算公道，也堵得上悠悠眾口。

抓鬮嘛，公平。

于是都點點頭，表示認可這章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