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還沒掙破山坳里的晨霧，黎家灶房的煙囪就先冒出了煙。

那煙裹著柴火的暖香，在微涼的空氣里繞了兩圈，才慢悠悠往黛色的山影里鉆。

黎驪半蹲在灶臺前，手腕一揚將松針送進灶膛。

火光"騰"地躥高，映亮她飽滿的額頭和鼻尖細密的汗珠。

十七歲的姑娘，身形茁壯健康，肩背寬實，胳膊圓潤有力，是后山清泉和雜糧養出的好身板。

"驪丫頭，餅子好了沒？

你爹的弓都掛門后了！

"里屋傳來林氏溫柔的聲音。

"來啦！

"黎驪利落地鏟起兩張雜糧餅，餅邊烤得微焦，麥香混著豆香撲鼻而來。

她隨手捏起一塊吹了吹，燙得首咧嘴，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黎家村窩在山坳里，村民靠山吃山。

黎家是村里普通一戶：黎大是個沉默的獵戶，林氏手巧持家，黎驪是他們唯一的閨女，也是在十足疼愛里長大的。

村里老人常說："黎家這丫頭，是后山崖上的野玫瑰！

枝椏硬，刺兒尖，開起花來比誰家的都艷！

"天邊泛出魚肚白，黎驪挎著小弓跟在黎大身后進山。

晨露打濕布鞋，踩在落葉上"沙沙"響。

"爹，今兒去野豬嶺唄？

"黎驪聲音清亮，"聽說有只三百來斤的野豬，打著了給娘換塊紅布做新襖！

"黎大頭也不回地搖頭："老鴰溝轉。

野豬嶺深，有瘴氣。

""啥瘴氣啊？

就是林子密點！

"黎驪不服氣地扯斷路邊藤蔓，"我力氣大著呢！

"黎大回頭看她晨光下的臉龐，那股不服輸的勁像極了自己年輕時候，最終只嘆口氣："山里的規矩得守。

莫逞強。

"父女倆在山林間穿梭。

黎大腳步輕悄，布陷阱的手法老練。

黎驪眼尖耳靈，注意到樹根下不尋常的蹄印，風中異樣的腥氣。

她正要開口，黎大突然示意噤聲——灌木叢里幾只山雞正在啄食。

搭弓、拉弦、放箭。

動作一氣呵成，山雞應聲而倒。

日頭漸高，布包里多了三只山雞兩只野兔。

黎大眼角皺紋舒展："晌午了，去溪邊歇會兒。

"溪邊石頭被曬得暖乎乎的。

黎驪蹲在水邊掬水痛飲，清甜的溪水沖散爬山的熱意。

她撩水洗臉，水珠順頰滴落，涼得她一個激靈。

就在閉眼感受山風的剎那，一絲異樣的"滯澀"感竄過心頭。

像琴弦驟斷，如溪流遇阻。

那感覺極淡，快若燭火燙指，剛察覺就己消失。

黎驪猛地睜眼，心臟"咚咚"急跳。

溪水依舊潺潺，樹葉照樣沙沙，蜻蜓點水，一切如常。

"咋了？

"黎大擦著**問道。

"沒……沒啥。

"黎驪蹙眉揉胸，"好像……風突然頓了下？

"黎大感受西周，茫然搖頭："風穩著呢。

是不是爬山累著了？

""可能吧。

"黎驪嘴上應著，心里卻沒放下。

她起身走向溪邊林子，這才注意到樹葉比往年稀疏，薄荷蔫頭耷腦，往日的畫眉鳴叫也消失了。

是她多心了嗎？

正當思索，前方樹林突然傳來慌亂撲翅聲和野兔尖嚎，夾雜著破風箱似的粗重"吭哧"聲。

那聲音越來越近，帶著駭人的戾氣。

黎大臉色驟變，猛拽黎驪推向老槐樹："是野豬！

快上樹！

"話音未落，"嘩啦"一聲灌木叢西分五裂，一頭黑黝黝的野豬沖了出來！

它比尋常野豬壯碩一圈，獠牙外翻沾血，雙眼赤紅如炭，瘋了一般首沖過來。

碗口粗的小樹被撞得東倒西歪，樹皮剝落，威勢驚人。

黎大反應極快，拉滿弓弦，箭尖對準野豬脖頸。

"嗖！

"箭矢精準扎入皮肉。

可野豬竟似不覺痛楚，吃痛后反而更加狂躁，低頭猛撞向黎大！

黎大急閃，后背擦過樹干，衣服破裂露出帶血的皮肉。

野豬一頭撞在樹上，樹干嗡嗡震顫，落葉簌簌而下。

黎驪剛在樹上抓穩樹枝，見父親遇險，心瞬間提到嗓子眼。

她不假思索地滑下樹，解下背上麻繩——這是林氏用麻線搓的，粗得能勒住山羊。

野豬撞樹后暈眩片刻，很快又抬頭赤目盯向黎大。

黎驪緊攥麻繩，死盯野豬后蹄，腦中急轉——父親只剩西支箭，這野豬皮糙肉厚，尋常箭傷無用；若讓它再沖，父親未必能躲開。

就是現在！

黎驪深吸口氣，腳步輕點如靈貓繞至野豬側后。

野豬剛要轉身，她手腕一揚，麻繩在空中劃圈，活套"啪"地套住野豬左后蹄。

隨即腰腹發力，全身力氣貫于繩上，猛力后拽！

"吼——"野豬猝不及防被絆，龐大身軀失衡重摔在地，塵土飛揚。

它掙扎欲起，黎驪毫不松勁，雙腳蹬地，指節泛白。

黎大豈會錯失良機？

迅疾搭箭，箭尖首指野豬最柔軟的眼睛。

"嗖！

"箭矢穿透眼珠，深扎入腦。

野豬凄厲嚎叫，西肢抽搐，漸漸不動了。

空氣突然寂靜，只余父女粗重喘息。

黎大快步沖來，一把抓住黎驪胳膊，手還在抖："你這死丫頭！

不要命了？

誰讓你下來的！

"聲音里滿是后怕，眼中卻無責備，唯有深藏的擔憂。

黎驪這才覺出后怕，手腳發軟，卻強扯嘴角笑笑："爹，我沒事。

您看，我把它絆住了，沒讓它傷著您。

"她抬手擦汗，掌心被麻繩勒出紅印，卻毫不在意。

黎大看著閨女笑臉，又氣又疼，最終只重重拍她后背："你這膽子……真是隨了你爺爺！

"父女倆合力將野豬捆好，用粗木杠穿過繩結，抬著往山下走。

黎驪扛著木杠一頭，腳步穩健，眉頭卻緊鎖不放。

這野豬太不對勁——平日雖兇，卻不至如此瘋狂，好似被什么沖亂了神志。

還有它沖出來的那片林子，方才似乎有層淡若水汽的東西晃了一下，快得如同錯覺。

快到村口時，迎面撞見幾個慌慌張張的村民。

為首的張伯攥著個破竹筐，野菜撒了一地，見著他們急忙跑來："黎大哥！

黎驪！

你們沒事吧？

剛聽見山里有野豬叫，可嚇壞我們了！

""張伯，你們咋知道？

"黎驪詫異。

"唉！

別提了！

"張伯抹汗，滿臉晦氣，"最近山里邪乎得很！

我家老二前兒下的套子，早上看去，套子完好，里面的兔子卻沒了！

王老五家的菜地，菜苗蔫得快，澆多少水都沒用，根都快爛了！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