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臣對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廊下的燈籠次第燃起,暖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一圈圈溫軟的煙火氣,也將石板路上兩道身影拉得細長。,素色的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拂過**的青石板,帶起一陣微不可聞的風,風里裹著巷子深處飄來的、若有似無的酒香。。他垂著頭,那雙平日里滴溜溜轉著、透著十分的機靈與跳脫的眼睛,此刻卻蒙著一層罕見的呆氣,像個剛被從被窩里拎出來、還沒醒透的小廝,只知亦步亦趨地跟著前方那道清雋背影。嘴里還忍不住小聲嘟囔,將心底的嘀咕漏了出來:“直覺?公子的直覺……可真夠玄乎的。”,前面那道身影驀地一頓,身姿如庭中玉樹,穩穩立在了廊燈最明亮的光暈下。,哪里料到她會突然停步,腳下收勢不及,一個趔趄,差點直直撞上那看似單薄卻穩如磐石的脊背。他慌忙后退,足跟磕在石階上,身子晃了幾晃才險險站穩,臉頰頓時燒了起來,窘迫地抬手胡亂一拱:“公、公子……怎么了?可是落了東西?”。,勾勒出纖長睫羽的弧度,也在她清透明澈的眸子里投下細碎的光點。那光點微微一閃,掠過一絲狐貍般的狡黠笑意。她沒答話,只垂下眼睫,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鳴弦腰間——那里懸著個鼓囊囊的靛藍色錢袋,又抬起眼,望向巷口那家酒旗招展、香氣愈發濃烈的“十里香”酒肆。唇角彎起一個了然的、帶著幾分俏皮篤定的弧度。“我方才想了想,”她開口,聲音清凌凌的,像晚風吹過竹葉,“就這么空著手回去,總是不妥。這趟出來,總不能一無所獲。”她頓了頓,笑意更深,吐出幾個字:“做戲,總要做**才是。”,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錢袋,心頭猛地一跳,手比腦子快,立刻就想去捂——,那道熟悉得讓他頭皮發麻、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“魔性”的聲音,已不容置疑地鉆進耳朵:“去,替我買幾壇上好的花雕。要陳年原釀,不要新酒。”謝知微語氣輕松,仿佛在說明日天氣,“賬么,先記你頭上。等回了京,自然還你。”,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。他緩緩抬起頭,對著自家公子那副理所當然的側臉,翻了一個極其緩慢、又充滿絕望與控訴的白眼。最后一點殘存的、對“公子”身份的敬畏,在這一刻噼里啪啦碎了個干凈。“您在我這兒,”他一字一頓,語氣幽怨得能擰出汁水,“早就沒、信、譽、可、言了。呵呵。呵呵”,可謂精髓,道盡了無數次被“記賬”的血淚史。,連眉梢都沒動一下。她只微微偏頭,伸出兩根纖長手指,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,語氣輕飄飄的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直氣壯:
“那就記在我哥賬上。謝大公子。”她甚至抬眼,沖著鳴弦眨了眨,“長兄如父,兄債弟償……不對,兄長為幼妹付賬,天經地義,不是嗎?”
鳴弦看著她那副“我哥有錢,我花我哥的,你能奈我何”的無辜模樣,所有懟回去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像只被戳破的皮球,長長地、認命般地嘆了一口氣,肩膀垮了下來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他耷拉著腦袋,轉身朝著酒香彌漫的巷口挪去,一邊挪一邊小聲嘀咕,“反正大公子富可敵國……反正最后倒霉的也不是我的錢袋子……”
京城,皇宮,養心殿西暖閣。
殿內極靜,靜得能聽見更漏里細沙滑落的窸窣微響。唯有烏木棋盤上,偶爾傳來一聲清脆的“噠”,那是棋子落在縱橫十九道上的聲音,清越而孤寂,敲碎了滿室沉肅。
一縷清雅的迦南香從狻猊香爐口中裊裊吐出,青煙婉轉,在殿內緩緩暈開,與透過高窗的、稀薄的暮光交織在一起,氤氳出幾分難以捉摸的靜謐。
顧淮晏端坐于棋案之后,一身玄色常服,并非明黃帝王之色,卻更顯深沉莫測。衣料是寸錦寸金的云紋古香緞,在并不明亮的室內流轉著幽暗的光澤,仔細看去,那暗紋竟是極精致的盤龍隱繡,龍身蜿蜒,鱗爪時隱時現,于低調中盡顯九五之尊內斂而逼人的威嚴。他面容極其俊朗,是那種棱角分明、毫無瑕疵的英俊,眉如墨裁,斜飛入鬢,襯得一雙眼眸越發深邃,似冬日深潭,表面平靜無波,底下卻蘊著能吞噬一切光芒的幽暗與寒冷。鼻梁高挺如峰,唇線薄而色澤淺淡,抿起時便帶出天生的凌厲與疏離。此刻,他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枚墨玉打磨的黑子,指尖瑩白,與濃黑棋子對比鮮明。那手指在棋盤上空懸停片刻,隨即“噠”的一聲輕響,棋子穩穩落入星位,力道勻停,精準無比,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、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坐在他對面的蕭靖,姿態則閑適許多。他并未刻意挺直脊背,只是放松地靠著螺鈿椅背,一只手肘支在棋案邊,指尖隨意撥弄著棋盅里溫潤的白玉棋子,發出細微的、圓潤的碰撞聲。他目光落在棋盤上,看似專注,口中卻說著與棋局無關的話,語氣帶著慣有的、恰到好處的慵懶與深意:
“聽說,昨日沈家那位大公子,在城西馬場墜了鞍,傷得不輕,腿骨怕是折了。”他指尖一頓,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腹間輕輕摩挲,“太醫署的人進出好幾撥,消息雖壓著,但……今年春闈,這位沈大公子,定然是無緣了。沈家在兩朝根基深厚,枝繁葉茂,可惜經此一折,那御史臺空出來的關鍵位置,一時半會兒,怕是尋不到合適又信得過的人填上了。”
顧淮晏眼皮都未抬,目光依舊凝在棋盤那一片錯綜復雜的廝殺地上,仿佛蕭靖說的只是今日茶點滋味如何。他另一只手的指尖,在光滑冰涼的烏木棋案邊緣,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,發出幾不可聞的悶響。半晌,才淡淡接了一句,聲音低沉平穩,聽不出情緒:“未必。他妻族,倒是出了個不錯的人物。青松書院這一代的弟子,行十七,朕看過他鄉試的策論,頗有幾分經世之才的苗頭。”
蕭靖聞言,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,那笑意淡得瞬間即逝。他手腕微轉,指間那枚白玉棋子隨之劃過一個微小的弧度,“嗒”的一聲,輕盈卻精準地落在了棋盤上某處,看似隨意,卻恰好嵌入了黑子布局的一處縫隙,形成了無聲的牽制。
“陛下圣明,燭照萬里。”他先贊了一句,才繼續道,語氣里的玩味加深了些許,像是發現了什么極有意思的趣事,“不過,臣還聽說一件更早些的舊事,或許比這更有意思——沈相在娶了何家女之前,尚有位原配嫡妻,乃是江寧小吏謝氏女。”
他略作停頓,抬眼,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拂過帝王沉靜的面容。
顧淮晏叩擊棋案邊緣的指尖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。
蕭靖恍若未覺,慢悠悠繼續說了下去:“那位謝夫人所出的嫡子,論理,才是沈相真正的嫡長子。而巧的是,”他刻意放緩了語速,“這位謝家公子,恰好也在今年,要入春闈。”
“哦?”顧淮晏終于抬起眼,深邃的眸光對上了蕭靖看似閑適的視線,眼底是一片無波的寒潭,“朕記得,探子回報,謝氏兄妹,兄病逝,妹為保家業,行那李代桃僵之計,冒充其兄身份茍活于世間么?”
“哈哈哈,”蕭靖忽然輕笑出聲,搖了搖頭,眉眼舒展,帶著一種“盡在掌握”的從容,“陛下日理萬機,些許市井輾轉的過時消息,有所滯后也是常情。”他收斂了笑意,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了些,卻更清晰:
“據臣所得的確切線報,那位謝家大公子,并非真的病逝。乃是使了一招金蟬脫殼,暗中北上,與北方一個隱世百年的大家族貴女聯姻了。至于他那位妹妹謝知意……”
他再次停頓,目光掠過棋盤,也掠過帝王無波無瀾的臉。
“已妥善處理完江寧的雜事,正日夜兼程,奔赴京城。”蕭靖一字一句,說得清晰而緩慢,“此番歸來,可不是為了認親。怕是……要同她那薄情寡義的父親,好好算一算當年棄他們母子三人于不顧,任由何氏詆毀她母親清譽的帳。”
他最后,狀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,卻如石子投入深潭:
“說起來,這謝家兄妹二人,無論是已‘病逝’的謝公子,還是這位即將歸京的“謝知微”,可都曾拜在青松書院山長門下,正經是青松書院出來的學子。只不過,一個擅經義,一個……聽聞尤擅策論與雜學,心思之奇巧,連他們山長都時常稱嘆。”
話音落下,暖閣內有一瞬徹底的寂靜。
唯有迦南香青煙筆直上升,然后在某一刻,倏地散開。
顧淮晏指尖那枚一直無意識摩挲著的墨玉棋子,終于停了下來。他垂著眼眸,濃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涌又急速平復的波瀾。那深邃的、慣常不起波瀾的寒潭眸底,先是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,某種沉靜已久的、屬于帝王對奇異人事的審度與興味,緩緩泛了上來,最終凝結成一點清晰的、帶著贊許的亮光。
好一招瞞天過海,李代桃僵之后,竟是蓄力反擊。兄長聯姻望族以作后援,妹妹做明棋親赴京城。有謀略,有膽色,更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堅韌。
沉默在暖閣中蔓延,只有更漏沙沙。
良久,顧淮晏才緩緩抬起手,將指間那枚被焐得溫熱的黑子,輕輕置于棋盤一角。
“嗒。”
一聲輕響,并不沉重,卻仿佛敲在了某種無形的弦上。
他薄唇微啟,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,依舊沒什么起伏,卻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絲難以捕捉的、幾不可聞的溫度:
“倒真是……令朕有些好奇了。”
言罷,他不再看那枚落下的棋子,也似乎不再關心棋局的勝負。只是那目光,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,投向了遙遠的南方官道。
蕭靖執棋的指尖,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,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,隨即恢復自然。他抬眸,飛快地掃了一眼帝王沉靜的側臉,將那深邃眼底一閃而逝的贊許與那一絲罕見的、名為“在意”的波動,盡數收入眼底。
唯有他自己知道,重生一世,再次見證這宿命般的起始,心中是何等波瀾起伏,又最終歸于一片復雜的了然。
陛下啊陛下,縱使你如今尚未與她相見,甚至不知她是紅妝,卻已然被這“謝家公子”的膽識與風骨所吸引。
這糾纏兩世的帝后緣分之線,原來早在一切未明之時,便已悄然纏繞,天定使然,當真半點不由人。真是令人羨慕。
他面上不露分毫,依舊是那副閑散世子爺的姿態,甚至略帶調侃地笑了笑,執起一枚白子,手腕輕轉,玉子落下,與方才顧淮晏所落黑子遙遙相對,發出清脆一聲響。
“那臣,便等著看這場京城大戲了。”他語氣輕松,仿佛真的只是在期待一場熱鬧。
將所有翻涌的前塵記憶,與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嘆息,一起死死壓回心底最深、最暗的角落,再不敢泄露半分。
小說簡介
由謝知微知微擔任主角的古代言情,書名:《春日來信,與君有約》,本文篇幅長,節奏不快,喜歡的書友放心入,精彩內容:歸京前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像是隨時要墜下來。冷風卷著紙灰在院子里打轉,又無聲地落下。,膝下的蒲草已經凹陷出深深的痕跡。兄長長她五歲,喪服的麻帶勒在他額上,愈發顯出眉骨的嶙峋。他脊背挺得很直,像棵被雪壓著的老松——從前來吊唁的賓客眼中,長子是該這般穩重的。可當他伸手去取黃紙時,她看見那指尖在微微地顫,像是風里抖個不停的枯葉。,一張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