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顧淵正蹲在灶臺前面往嘴里塞冷餅子。。窗紙外面還是黑的。他聽見腳步聲停在門口,沒敲門——然后門板被推了一下。門閂沒插,一推就開了。"你怎么不敲門。""敲了。"阿沅站在門口,布包夾在胳膊底下,頭發是亂的。"你沒聽見。"。他確實沒聽見。"趙老四在你家門口蹲著。"阿沅說。"我知道。""你知道?""半夜就蹲在那兒了。",把門帶上。她在灶臺對面蹲下來,看著顧淵手里的餅子。"你就吃這個。""嗯。""你打算怎么辦。""什么怎么辦。""趙老四。"阿沅說。"他在你家門口蹲著,你出不去。""我從后窗翻出去的。"
"翻出去了?去哪兒了?"
顧淵沒說話。他把最后一口餅子塞進嘴里,站起來,走到墻邊。他把堵洞的石頭***,手指探進去——碎片還在。他把它拿出來,攥在手心里。
"你還要去找村長?"阿沅說。
"嗯。"
"天還沒亮。"
"快了。"
阿沅看著他手里的碎片。"你把它帶上了。"
"嗯。"
"你不是說放在墻縫里安全嗎。"
顧淵看了看手里的碎片。灰黑色的,指甲蓋大小。在昏暗里看不出什么特別的。"不安全了。"
"為什么。"
"趙老四蹲在外面。村長派他來的。不是守我——是守這塊東西。"
阿沅沉默了一會兒。"那你打算怎么出去。前門有趙老四,后窗你翻過一次了,他要是聽見了——"
"你幫我。"
"怎么幫。"
"你去前門,跟趙老四說話。我從后窗走。"
阿沅看著他。"然后呢。"
"然后在村長家碰頭。"
"你怎么知道村長在家。"
"不在。"顧淵說。"我去過了。倉庫也去過了。"
阿沅愣了一下。"你去過倉庫了?"
"嗯。"
"倉庫里有什么。"
"石頭。跟這塊一樣的石頭。比這塊大,溫的。"
阿沅站起來。"你等等。你說倉庫里有跟感應石一樣的石頭?"
"不是一樣。是一塊石頭上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顧淵把碎片放在手心上,把手伸過去。"你摸摸。"
阿沅伸手碰了一下碎片。涼的。
"你摸的時候是涼的。"顧淵說。"我摸的時候是熱的。而且——"他把碎片翻過來,"我把它放到那塊大石頭上面的時候,顏色變了。貼住的那一塊變深了。拿起來又變回去。"
阿沅盯著他手里的碎片。"你放上去的時候?"
"嗯。"
"我放呢。"
"沒反應。"
阿沅沒說話。她蹲下來,把布包放在膝蓋上,想了一會兒。
"你手上有東西。"她說。
"什么。"
"不知道。你翻過來我看看。"
顧淵把手翻過來。手心朝上。什么也沒有。
"不是手心。"阿沅說。"指尖。"
顧淵低頭看自己的指尖。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,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。不大,指甲蓋的一半都不到。他之前沒注意到。
"什么時候有的。"阿沅說。
"不知道。"
"你碰了那塊大石頭以后有的?"
"可能是。"
阿沅湊近看了看。"不是血。"
"我知道。"
"也不是石頭上的顏色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是什么。"
顧淵把手收回來。他看著指尖上那片暗紅——在昏暗里看不太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兒。不是蹭上去的。是從里面透出來的。
"不知道。"他說。
阿沅站起來。"走吧。"
"去哪兒。"
"去找村長。你不是說天亮之前要去嗎。"
"趙老四——"
"我去跟他說。"阿沅走到門口,把門拉開一條縫,往外看了一眼。"他在巷子口蹲著。我從前面過去,跟他說兩句話。你從后窗走。"
"然后呢。"
"然后在村長家碰頭。"
"要是村長不在呢。"
"那就等。"
顧淵看著她。阿沅已經把門推開了,冷風從門縫里灌進來。
"阿沅。"
"嗯。"
"你為什么要幫我。"
阿沅回過頭。門口的光照在她臉上,半明半暗的。
"因為你一個人去的話,回來的時候肯定什么都不說。"她說。"我跟著去,至少能知道發生了什么。"
她把門拉開,走出去。腳步聲往巷子口的方向去了。
顧淵聽見她喊了一聲:"趙四叔?"
然后他轉身,往后窗走。
他到村長家門口的時候,天還是黑的。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——東邊的天開始發灰。
院門是開著的。兩扇門板都敞著,像是不怕人進去。
他走進去。院子里沒人。堂屋的門也是開著的。油燈還亮著,火苗很小了,在燈盞里一跳一跳的。
村長不在。
顧淵站在院子里等了一會兒。風從巷子里穿過來,帶著一股土味。他把手伸進兜里,摸到那塊碎片——還是熱的。
他聽見腳步聲。不是從巷子口來的——是從屋后面來的。很輕,踩在干土上的聲音。
"村長?"
沒人應。
腳步聲停了。然后又響起來——這次是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顧淵繞到屋后。屋后是一片空地,堆著一些干柴和破瓦罐。空地盡頭有一塊木板,跟泥地顏色差不多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木板是掀開的。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
他蹲下來,往下面看了一眼。有光。不是油燈的光——是一種發暗的、偏綠的光。很弱,但確實有。
"村長?"
下面沒人應。但那股綠光晃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,光也跟著動了。
顧淵踩著地窖壁上的腳窩往下走。腳窩很淺。走到第**的時候他踩滑了一下,膝蓋磕在土壁上。他穩住,繼續往下。
地窖比他想的深。大概往下走了五六級,腳才踩到地面。地面是夯實的,踩上去很硬。
那股綠光從地窖的角落里發出來。不是燈——是一塊石頭。灰黑色的,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光澤,像是被水泡過又晾干了。
跟倉庫里那塊差不多大。但顏色不一樣——倉庫里那塊是灰黑色的,這塊是深灰色的,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光。
顧淵蹲下來。他沒伸手碰——先看了看。石頭表面有一道裂縫。不是自然裂的。是被人切過的。裂縫的邊緣很整齊,像是用什么東西劃開的。
"你碰一下試試。"
顧淵猛地回過頭。
阿沅站在地窖口,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
"你怎么進來的。"
"趙四叔走了以后我從正門進來的。"阿沅蹲下來,蹲在地窖口。"看見木板掀開了,就知道你在下面。"
顧淵回過頭,看著那塊發光的石頭。
"你碰一下試試。"阿沅又說了一遍。
"燙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碰過倉庫里那塊。"
"這塊不一樣。"
顧淵伸手碰了一下。燙的。不是溫熱——是燙。他縮回手。手指上碰過的地方有點發麻。
"怎么樣。"阿沅在上面說。
"燙。"
"比倉庫里那塊燙?"
"嗯。"
"那說明什么。"
顧淵沒回答。他把手伸進兜里,摸到那塊碎片。碎片是熱的了——不是他手心的溫度,是它自己在發熱。
他把碎片拿出來。
碎片在他手心里,微微發著光。暗綠色的。跟地窖里那塊石頭的光一樣。
"它在發光。"阿沅說。
"看見了。"
"你放上去試試。"
顧淵把碎片放到地窖那塊石頭的裂縫旁邊。沒碰到——只是靠近。碎片的光亮了一點。不是變強——是顏色變深了,從暗綠變成了偏藍的綠。
"它在變顏色。"阿沅說。
"看見了。"
"你拿開試試。"
顧淵把碎片拿開。顏色又變回暗綠。
"再放上去。"
他又放上去。顏色又變深了。
"你跟這塊石頭——"阿沅說了一半,停住了。
"什么。"
"你們在互相認。"
顧淵沒說話。他看著手里的碎片和地窖里的石頭。碎片在他手心里,微微發著光。石頭在地窖角落里,也在發光。它們之間有什么東西連著。不是線。不是繩子。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"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"阿沅說。
"不知道。"
"我也不知道。"阿沅說。"但我覺得村長知道。"
"村長不在。"
"他去哪兒了。"
"不知道。"
阿沅從地窖口站起來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"有人來了。"
顧淵把碎片攥緊,塞回兜里。他站起來,往地窖口走。
"誰。"
"孫有糧**。還有兩個人。"
顧淵爬出地窖的時候,阿沅已經把木板拉回來蓋上了。她蹲在柴火堆旁邊,沖他比了一個"別出聲"的手勢。
院門口站著三個人。孫有糧**站在最前面,手里提著一盞燈籠。
"村長不在。"孫有糧**說。這話不是對顧淵說的——是對他身后的人說的。
顧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院門口還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站在燈籠光照不到的暗處,只看得見一個輪廓。個子不高,肩膀很寬,站得很直。
"沒事。"那個人說。聲音很平,聽不出年紀。"我改天再來。"
那個人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往巷子北邊去了。
孫有糧**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人走遠了,才轉過身來。他看見顧淵和阿沅站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。
"你們倆在這兒干什么。"
"找村長。"顧淵說。
"村長不在。"
"去哪兒了。"
孫有糧**沒回答。他走進來,把燈籠放低了一點。光照到地上,照到顧淵的腳邊。
"你下午碰了感應石。"他說。
"嗯。"
"你碰了以后,石頭裂了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你碰的那塊石頭,是***前從地底下挖出來的。"
顧淵沒說話。
"你知不知道它為什么叫感應石。"
"測本源的。"顧淵說。
孫有糧**搖了搖頭。"它不是測本源的。它是找人的。"
"找什么人。"
孫有糧**沒回答。他把燈籠提起來,轉身往院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"村長在天亮之前會回來。你在這兒等著。"
他走了。另外兩個人跟在他后面。燈籠的光在巷子里晃了幾下,拐了個彎,不見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顧淵和阿沅。
"他說感應石是找人的。"阿沅說。
"聽見了。"
"找什么人。"
顧淵把手伸進兜里,摸到那塊碎片。還是熱的。他把手拿出來——手指上那片暗紅色的痕跡,在月光底下看起來,像是從皮膚里面透出來的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說。
"你剛才看見那個人了嗎。"阿沅說。
"看見了。"
"你認識他嗎。"
"不認識。"
"我認識。"阿沅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"他是去年秋天來的。住在北邊廢棄的那間土屋里。從來不跟人說話。我見過他兩次——一次是在河邊,一次是在墳地那邊。"
"他在墳地那邊干什么。"
"站著。什么也不干。就站著。"
顧淵把兜里的碎片又摸了一下。熱的。他把手拿出來,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。蹭不掉那種熱的感覺。
"天亮之前村長會回來。"他說。
"然后呢。"
"然后他告訴我感應石到底是干什么的。"
阿沅沒說話。她蹲在柴火堆旁邊,把布包重新夾好。她的頭發還是亂的,嘴角邊上貼著一根。她沒管。
"你手還熱嗎。"她說。
"有一點。"
"給我看看。"
顧淵把手伸過去。阿沅碰了一下他的指尖——不是碰碎片,是碰他的手指。
"你的手是熱的。"她說。"你的手以前沒這么熱。"
顧淵把手收回來。他看著自己的手心。什么也沒有。但那種熱——不是從外面來的。是從里面來的。
他在地窖口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。阿沅也坐下來。兩個人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。院子里很安靜。墻角那堆柴灰的味兒被風吹起來,又落下去。
"你怕不怕。"阿沅說。
"怕什么。"
"不知道。就是問問。"
顧淵想了一會兒。
"有一點。"他說。
阿沅沒再問了。她把頭靠在膝蓋上,看著院門口的方向。天還是黑的,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。東邊的天開始發灰——不是亮,是黑變淡了。
顧淵把手伸進兜里,攥著那塊碎片。熱的。他攥著它,像是在攥著一個還沒醒過來的東西。
他等著天亮。